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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本章后面各节讲的地方竞争、财政、产业政策和房地产,都建立在 1978–2001 年改革形成的结构之上。这个结构的特点是:原有的安排大多保留,新的激励只用于新增的部分。这既能解释改革为什么推进得快,也能解释它留下的扭曲从哪里来。对投资者来说,改革是一串有日期的决定;写进条约的承诺改变的是政策倒退的概率,也就是风险溢价。
边界:本节讲四项改革:家庭承包、价格双轨制、经济特区和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下称世贸组织)。激进与渐进改革的比较见 11.3,制度学派对中国增长的解释见 11.1,地方政府的激励见 12.2,国有企业见 12.3。官方表述与国内外学者的研究并列,各自注明出处,不评价党、政府和个人。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家餐馆想让服务员更卖力。取消固定工资,老员工一定反对;于是老板保留原来的工资,只对超出原有营业额的部分发提成。没有人少拿,多干的人多拿。生意做大以后,提成成了收入的大头。
类比的局限:餐馆里一道菜只有一个价格;双轨制下,同一种物资有计划价和市场价,拿到计划价物资的人转手就能赚取差价。而且餐馆的规矩由老板一人决定,改革的许多做法却是先在地方出现,后来才得到中央的承认。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 2001 年 12 月 11 日中国成为世贸组织成员时已经公开的信息:
- 起点:2000 年,中国的货物出口为 2,493 亿美元,占世界货物出口的 3.9%,居第 7 位(世贸组织)。
- 速度:1990–2000 年,中国货物出口的金额平均每年增长 15%,世界货物出口平均每年增长 6%(同上)。
- 先例:日本在世界货物出口中的份额,1963 年为 3.5%,1973 年为 6.4%,1993 年为 10.0%,2000 年为 7.7%(世贸组织)。
- 承诺:加入以后,中国工业品的平均约束关税(bound tariff,即承诺不再超过的税率)降到 8.9%,农产品降到 15%,大部分在 2004 年以前完成;三年之内,除少数例外,所有企业都可以进出口所有货物(世贸组织)。
- 限制:纺织品和服装的配额在 2004 年底取消,但到 2008 年底以前,其他成员仍可以对中国纺织品采取保障措施;对其他中国产品,还有为期 12 年的特别保障机制(同上)。
- 美国:2000 年 10 月签署的一项美国法律规定,中国加入以后,美国不再每年审议给它的正常贸易关系待遇(美国政府出版局;作用见 9.4)。
- 预测:世界银行 2001 年 6 月的一篇工作论文用模型估计,加入以后,中国在世界出口中的份额在 1995–2005 年可能接近翻一番(Ianchovichina 和 Martin,2001)。
问题:按世贸组织的统计(包括欧盟成员之间的贸易),2010 年中国在世界货物出口中的份额会不会超过 10%?你多半已经知道结果。请暂时把它放在一边,只用上面的信息写下概率和依据,以防事后偏差(期权课 4.2)。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改革从哪里入手
Section titled “改革从哪里入手”1978 年 12 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应该从一九七九年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公报认为,经济管理体制的「一个严重缺点是权力过于集中」(人民网)。它主张让地方和企业「在国家统一计划的指导下有更多的经营管理自主权」,并「重视价值规律的作用」(同上)。方向是在计划之内放权,而不是取消计划。
改革计划经济,可以从存量入手,也可以从增量入手。存量是已有的安排,例如集体的土地、计划分配的物资和国有企业;增量是新增的部分,例如完成任务以后多打的粮食、多生产的产品,以及新办的企业。国内学界把 1980 年代的主要做法称为增量改革(incremental reform),也叫「体制外先行」:国有经济不作重大改动,改革的重点放在非国有部门(吴敬琏,2010)。
增量改革与 11.3 讲的渐进改革不是一回事:渐进说的是速度和顺序,增量说的是从哪里入手。家庭承包、双轨制和特区,分别把增量的做法用在农业、价格和地区上;加入世贸组织不同,它把开放写成了对外的承诺。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Section titled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集体生产时,社员按工分分配收入,多出的力气由全队分享,农活又难以监督,这是 0.2 讲的搭便车。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household responsibility system)把土地按户承包:农户完成国家的收购任务和集体的提留以后,剩余全部归自己。土地仍归集体所有,变的是边际上的收益归谁:农户成了剩余索取者(residual claimant),多生产的部分全由自己得到。
这项改革从下面开始。1978 年,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的 18 户农民冒着风险,在包干合同书上按下了手印(共产党员网)。1979 年底,实行家庭承包的生产队约占 1%,1983 年底升到 98%(Sun 和 Chen,2014)。中央的承认跟在后面。据新华社的回顾,1982 年的中央一号文件明确,包产到户、包干到户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共产党员网)。1993 年,「家庭联产承包为主的责任制」写入宪法(中国人大网)。
粮食产量从 1978 年的 30,477 万吨增加到 1984 年的 40,731 万吨(国家统计局)。同期还有两项变化:1979 年,农产品收购价格平均提高 22.1%(国家统计局),超过收购任务的部分(超购)提高 40.7%;化肥等投入也在增加(Sun 和 Chen,2014)。
一项研究用 1970–1987 年的省级数据估计,1978–1984 年农业产出的增长约有一半来自家庭承包(Lin,1992)。另一项研究估计,生产率的增长有四分之三多一点来自激励的改变(McMillan 等,1989)。质疑者强调集体时期修建的水利和推广的农机(Sun 和 Chen,2014)。各省采用家庭承包的早晚并非随机,一项研究用滞后的天气冲击作工具变量(9.4),发现它的作用显著为正,而且大于普通回归的估计(Sun 和 Chen,2020)。增产也是一次性的:1985–1988 年,粮食产量都低于 1984 年(国家统计局)。改变激励使产量跃上新的水平,以后的增长要靠技术和投资。
计划价格往往既不反映成本,也不反映供求;一次全部放开,按计划价格拿物资的企业成本骤增,物价也可能大涨。1984 年 12 月 24 日,中央批准 1985 年的价格改革方案,确定「放调结合,小步推进」的方针(《中国经济周刊》)。这一时期,工业生产资料实行价格双轨制(dual-track price system):计划内的物资按计划价格调拨,计划外的物资按市场价格买卖(同上)。
一项研究用模型说明了它为什么推行得动(Lau 等,2000)。计划轨照常执行,原来按计划价格拿物资的企业保住了利益,相当于得到一笔隐含的补偿;市场轨完全放开,企业在边际上按市场价格决定多产多买,效率随之提高。研究称之为「没有输家的改革」,两个条件缺一不可:计划照常执行,市场轨真正放开。11.3 讲过,渐进一方主张让早期的赢家支持继续改革,双轨制是一例。
代价也来自两个价格。国内学者认为,双轨制的后果是双重的:它为民间创业留出了空间;掌握计划内物资的人转到计划外出售就能赚取差价,寻租和腐败也由此盛行(吴敬琏,2010)。一项海外研究指出了另一种扭曲:放权以后,各地争相兴办利润率高的行业以获取租金;竞争压低利润时,地方设置地区之间的壁垒,国内市场因此分割(Young,2000)。地方政府的激励见 12.2。
合并两条轨道并不顺利。1988 年,加快放开价格的消息引起抢购,居民消费价格全年上涨 18.8%(国家统计局);9 月下旬的十三届三中全会转向「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中国经济周刊》)。1992 年,90% 的商品价格交给了市场(同上)。1993 年,宪法中的「国家在社会主义公有制基础上实行计划经济」改为「国家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国人大网)。按国家发展改革委 2025 年 4 月的说法,97.5% 的商品和服务价格已由市场形成(新华网)。
1979 年 7 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准广东、福建两省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先行一步」,并试办出口特区;1980 年 8 月,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获准设置经济特区(special economic zone)(新华网)。特区在原有体制之外先行:失败了,损失限于一地;成功了,做法可以推广。官方把它的作用概括为「重要窗口和示范带动作用」(同上)。
按官方的数据,深圳的地区生产总值从 1980 年的 2.7 亿元增至 2019 年的 2.7 万亿元(同上)。但单看深圳,分不清多少增长来自特区政策:紧邻香港可能既影响了特区的选址,也影响了投资,这是 0.5 讲的共同原因。一项研究比较较早和较晚设立特区的中国城市,发现特区增加了外商直接投资,没有挤出国内投资,工资的上升超过生活成本的上升;较晚设立的特区好处较小,对企业选址的扭曲较大(Wang,2013)。
加入世贸组织:写进条约的开放
Section titled “加入世贸组织:写进条约的开放”谈判持续了近 15 年。2001 年 11 月 10 日,世贸组织部长级会议通过了中国的加入议定书和减让表(世贸组织),12 月 11 日中国成为成员(世贸组织)。前三项改革是国内的决定,可以随时调整;这一次,关税的上限、外贸经营权放开的期限和服务业开放的时间表,都写进了这些文件(世贸组织)。违反承诺,其他成员可以诉诸争端解决(9.3)。按 2.3 的说法,这是外部的锚:倒退的代价不再只由国内决定。
两种评价并列。2018 年的白皮书称,中国「全面履行加入承诺」,关税总水平由 2001 年的 15.3% 降至 2010 年的 9.8%;中央政府清理法律法规和部门规章 2300 多件,地方政府清理地方性政策法规 19 万多件(中国政府网)。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 2018 年 1 月的报告认为,美国曾希望这些条款拆除国家主导的政策,这一希望落空了;支持中国按这些条款加入,是美国的一个错误(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两者衡量的东西不同:前者看承诺是否兑现,后者看体制是否转向美国期望的方向。中美之间的分歧见 12.8。
企业数据显示了承诺带来的变化。一项研究发现,加入以后产出品关税的下降压低了企业的加价(markup,价格高出边际成本的比例),提高了生产率(Brandt 等,2017)。另一项研究发现,纺织品和服装配额取消以后,出口量的激增和出口价格的下降主要来自新进入的企业,说明配额原来不是按效率分配的(Khandelwal 等,2013)。对外的承诺,在这里也清除了一项国内的扭曲。
| 来源 | 主要看法 | 依据 |
|---|---|---|
| 官方表述 | 在计划指导下放权,重视价值规律;1993 年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特区起窗口和示范作用 | 1978 年公报,宪法修正案,2020 年讲话 |
| 国内学界 | 增量改革先发展非国有部门;代价是双轨制下的寻租 | 吴敬琏;转型经济学见 1.4 |
| 海外研究 | 双轨制是没有输家的改革,也引出了市场分割 | Lau 等;Young |
- 读法:三方都承认边际上的激励起了作用,分歧在两处。一是改革是否事先设计:一部研究 1978–1993 年改革的著作认为,成功并非出自周密的策略,只是事后看来各项措施构成了一个整体(Naughton,1995)。二是代价有多大,是否随并轨而消失。
用 3I 框架(0.2)概括:原有的计划利益得到保全,利益一项有利;先有地方的做法、后有中央的承认,是制度一项的特点;观念一项的方向由 1978 年的公报定下;约束一项在两处起作用,物价限制了放开的速度,对外的承诺限制了倒退。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先找基准率。日本的份额从 3.5% 升到 6.4% 用了十年,升到 10% 用了三十年;题目却要求中国在十年里把份额提高到原来的 2.6 倍。上面的数据里没有这样的先例,基准率接近零,但参照类别太小,并不稳定(0.6)。
再看趋势。按 1990 年代的速度,中国出口每年比世界多增长约 8.5%,十年后份额约为 8.8%;要超过 10%,每年需要多增长约 9.9%。世界银行的模型也没有超出趋势。指向更快的有三条:外贸经营权放开,纺织品配额取消,美国不再每年审议。指向更慢的有两条:保障机制,以及没有先例。从基准率出发向上调整,20% 到 40% 都说得通。
结果是「是」。2010 年,中国的货物出口为 15,780 亿美元,占世界的 10.4%,居第 1 位(世贸组织)。从 3.9% 到 10.4%,相当于每年比世界多增长约 10.3%,只比所需的 9.9% 略高。写 30% 的卡,Brier 分数是(0.3 − 1)² = 0.49;写 5% 的卡是 0.90。结果离门槛不远,说明当时给出中间的概率是合理的;事后觉得理所当然,正是事后偏差。
更新信号来得很早。2004 年,中国的出口增长 35%,份额升到 6.5%,超过日本居第三(世贸组织)。四年提高 2.6 个百分点,速度是日本 1963–1973 年的两倍多。超出趋势的部分与本节的两条线索有关。外贸经营权自 2004 年 7 月起由审批制改为备案登记制(中国政府网);纺织品配额取消后的出口增长,又主要来自新进入的企业。
- 渠道:盈利和风险溢价。增量改革先改变新增部分的盈利,出口企业和新进入的企业最先受益。写进条约的承诺降低了倒退的概率,相当于降低了风险溢价(2.3);过渡条款到期以前,仍是出口企业的风险。
- 有日期的事件:1978 年 12 月的全会,1980 年 8 月设立特区,1982 年的中央一号文件,2001 年 12 月 11 日加入世贸组织,2004 年底取消纺织品配额,2008 年底和 2013 年 12 月两类保障机制先后到期。每个日期都是情景树上的一个节点;今天的会议日历见 12.7。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贸易政策怎样传导到盈利和风险溢价,以及关税暂停的到期日怎样成为下一个事件。本节提供的是更长的时间尺度:开放承诺的过渡期和到期日可以事先写进日历;承诺越难撤回,情景树上「倒退」一支的概率越低。
常见误区:
- 「增量改革就是渐进改革。」——渐进说的是速度和顺序,增量说的是从哪里入手。允许企业把计划以外的产品按市场价格出售,一纸文件就能做到,它是增量改革,却谈不上渐进。
- 「1978–1984 年的粮食增产全部来自家庭承包。」——同期收购价格平均提高 22.1%,化肥等投入也在增加。研究估计家庭承包的贡献在一半到四分之三之间,大小仍有争议。
- 「双轨制没有输家,所以没有代价。」——「没有输家」指计划内的利益得到保全。代价来自同一物资的两个价格:差价带来寻租,地方为保住租金又设置地区之间的壁垒。
思考题:
- 1979 年,农产品收购价格平均提高 22.1%,超购部分提高 40.7%。对农户是否多生产来说,哪个数字更重要?(答:超购价更重要。农户比较的是多生产一单位能得到多少、要付出多少,而多生产的部分按超购价出售,所以在边际上起作用的是它。家庭承包和双轨制用的是同一个道理:改变边际上的收益,不必改变平均的安排。)
- 双轨制要成为「没有输家的改革」,需要哪两个条件?计划轨不再执行会怎样?(答:计划照常执行,市场轨完全放开。计划轨不再执行,原来按计划价格拿物资的企业就要按市场价格购买,成为受损者,改革的阻力随之增加。)
- 2001 年底,只用日本作参照类别,概率是多少?应当根据什么调整?(答:日本用三十年才把份额从 3.5% 提高到 10%,只用这个参照类别,概率接近零。应当上调:按 1990 年代的趋势外推,份额已接近 9%;外贸经营权放开、纺织品配额取消和美国不再每年审议,都指向更快。保障机制指向更慢。合理的概率在 20% 到 40% 之间。)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增量改革 | incremental reform | 原有的安排基本不动,先让市场规则作用于新增的部分和体制外的部门 |
|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 household responsibility system | 集体的土地按户承包,农户完成国家任务和集体提留以后,剩余归自己 |
| 剩余索取者 | residual claimant | 付清约定的份额以后,得到全部剩余收益的一方 |
| 价格双轨制 | dual-track price system | 计划内的物资按计划价格调拨,计划外的物资按市场价格买卖 |
| 经济特区 | special economic zone | 在原有体制之外先行试验新政策的地区,1980 年起设立 |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