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page hasn’t been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yet, so you’re reading the Chinese original. Chapters are being translated one by one.
为什么要学:9.1 说明贸易使一国整体得益,却没有说明国内谁得谁失,而这正是利益一项的内容(0.2)。阵营有两种划分方式;进口冲击又集中在少数地方,这些地方的选票足以改变势均力敌的选举。弄清阵营怎样划分,才能判断一项贸易政策由谁推动、由谁阻挡,以及哪些行业和地区承受关税和报复的风险。
边界:本节讲两种模型、关于阵营的证据,以及进口冲击对地方就业和选票的影响。研究怎样设计、受到哪些质疑见 9.4,战后的贸易安排见 9.3,关税的归宿和报复见 9.5,文化反弹的解释见 2.6。各方立场按公开的声明和有记录的表决引用,不评价政党、工会和企业。
生活类比:小区旁边新开了一家大型超市。菜市场的摊主一定少赚钱,帮工却不一定:如果他们很容易到超市找到工作,超市招人反而可能让他们得益;如果他们的手艺只在菜市场有用,他们就会和摊主一起反对。居民买东西便宜了,每家只省一点钱,很少有人为此出面。
类比的局限:超市只影响一个小区,得益和受损的人住在一起。贸易的得益分散在全国,损失却集中在以某几个行业为主的地方;议员按地方选出,地方的损失会直接变成议会里的选票。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 2015 年 6 月 11 日已经公开的信息:
- 法案:贸易促进授权(Trade Promotion Authority, TPA,又称「快速通道」)规定,总统在授权期内谈成的贸易协定,实施法案在国会只作整体表决,不作修改。5 月 22 日,参议院把新的授权与贸易调整援助的延期合为一个法案,以 62 比 37 通过(国会研究服务处)。授权主要用于完成 12 国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谈判(NPR)。
- 一个出口行业:2014 年,波音约 58% 的收入来自美国以外的客户,经营资产却只有约 3% 在美国以外。它约 21% 的员工由国际机械师和航空航天工人协会(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Machinists and Aerospace Workers, IAM)代表(波音 2014 年年报)。
- 一个进口竞争行业:一项研究统计,到 2007 年,美国有 32 个四位数行业的进口三成以上来自中国,其中包括服装、纺织品和家具(Autor 等,2013)。纺织企业的全国性组织是全国纺织组织理事会(National Council of Textile Organizations, NCTO)。
问题:按要素模型,开放使充裕要素的所有者得益、稀缺要素的所有者受损,不论他们在哪个行业;美国充裕的是资本和高技能劳动,稀缺的是一般劳动。按行业模型,出口行业的劳资双方都得益,进口竞争行业的都受损。请按两种模型分别写下波音、IAM 和 NCTO 会支持还是反对,再写下你自己的判断,以及众议院民主党议员有几成会投赞成票。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开放以后,出口品的相对价格上升,进口竞争品的相对价格下降。这种变化怎样分到各种生产要素上,由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Stolper–Samuelson theorem)回答。定理说,一种商品的相对价格上升,生产中密集使用的那种要素实际报酬上升,另一种要素的实际报酬下降(密歇根大学出版社、Stolper 和 Samuelson,1941)。
从定理到阵营分三步。第一,一国拥有的各种要素的相对数量称为要素禀赋(factor endowment);一国出口的多是密集使用充裕要素的商品,进口的多是密集使用稀缺要素的商品。第二,开放提高出口品的相对价格,充裕要素的实际报酬因此上升,稀缺要素的下降。第三,定理假定要素在行业之间自由流动,同一种要素在各行业报酬相同,所以一个人的得失只看他拥有哪种要素,不看他在哪个行业。阵营因此按要素、也就是按阶级划分。
用到美国这样资本和土地充裕、劳动稀缺的国家,一项研究推论:扩大贸易时,资本所有者支持自由贸易,工人要求保护(Rogowski,1987)。按技能区分劳动,美国相对充裕的是高技能劳动(Scheve 和 Slaughter,2001)。两种划分下,受损的都是一般劳动,尤其是低技能劳动。
定理的前提在短期内往往不成立:厂房和设备建成以后很难改作他用,工人在一个行业积累的技能,换了行业就用不上。特定要素模型(specific-factors model)假定一部分要素只能用于原来的行业,它们的报酬跟着本行业产品的价格走。经济学课程通常把它看作要素模型的短期和中期形态(麻省理工学院课程讲义)。这时同一行业的资本和工人同得同失:出口行业的双方都支持开放,进口竞争行业的双方都反对。
哪一种更符合事实
Section titled “哪一种更符合事实”两种阵营都出现过。一项研究整理了 1973 年美国国会审议《贸易改革法》时 29 个行业协会和 23 个工会的证词。在 21 个行业中,有 19 个行业的劳资双方立场相同,立场又与本行业的贸易收支有关,这符合行业模型(Magee,1980,见前面的课程讲义)。另一项研究用 1992 年美国的个人调查,结果相反:决定一个人是否支持贸易壁垒的主要是技能,而不是所在的行业(Scheve 和 Slaughter,2001)。作者认为,这说明美国的劳动在行业之间流动性很高。
一项研究把两者联系起来。它分析了 1824–1994 年美国国会对 30 项主要贸易立法的表决,发现阵营的划分随行业之间要素流动性的高低大幅摆动:流动性高时,阶级的区分更重要;流动性低时,行业的区分会把大的阵营拆开(Hiscox,2002)。所以预测阵营时,先要问:受影响的工人和资本,能否在对他们有意义的时间内转到别的行业。
地方:损失落在哪里
Section titled “地方:损失落在哪里”两种模型都没有考虑地点,而进口竞争的损失在地理上很集中。一项研究考察了 1990–2007 年来自中国的进口竞争,中国商品在美国商品支出中的比例从 1991 年的 0.6% 升到 2007 年的 4.6%。各地受到的冲击不同,主要因为原有的制造业结构不同(研究设计见 9.4)。以 2000–2007 年为例,受冲击程度处在第 75 百分位的地方比第 25 百分位的地方,制造业就业人数多下降 4.5%,就业人口比例多下降 0.8 个百分点,周薪多下降 0.8%(Autor 等,2013)。
损失留在当地,还因为人和资产难以离开。前面那项 1992 年的调查发现,在进口竞争行业集中的县拥有住房的人更支持贸易壁垒;后续研究发现,受冲击的地方迁出的人很少(9.4)。住房和当地的联系把人留在原地,作用与特定要素相似。
一项研究考察 1990–2010 年的美国众议院,发现选区受到的中国进口冲击越大,议员在贸易法案上的投票越倾向于保护,在其他法案上却没有变化。冲击没有降低现任议员的连任率,投票的变化在选情最危险的选区最明显(Feigenbaum 和 Hall,2015)。也就是说,议员靠调整贸易立场化解了选民的不满。
选民本身也在变化(2.6)。一项研究发现(Autor 等,2020),受冲击的县如果多数居民是非西班牙裔白人,更可能选出保守的共和党议员;少数族裔居多的,更可能选出自由派的民主党议员;两者都以温和的民主党议员为代价。总统选举中,冲击从第 25 百分位升到第 75 百分位,共和党候选人在两党选票中的份额在 2000–2008 年多上升约 0.9 个百分点。作者推算,2000–2014 年的冲击如果减半,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和密歇根三州的多数会翻转,2016 年选举人团的结果随之改变;他们也说明这个推算的假定很强。
方向并不固定。另一项研究发现,2000 年以后受对华贸易自由化影响较大的地区,选民转向民主党,2010 年茶党兴起以后这一效应减弱;2000 年代初,众议院民主党议员更多地支持限制进口(Che 等,2022)。研究者的结论是,选民转向当时更可能限制贸易的政党。冲击推动的是对保护的需求,哪个政党得到这部分选票,取决于各党当时的立场。
补偿为什么到不了受损者
Section titled “补偿为什么到不了受损者”专门的补偿是贸易调整援助(Trade Adjustment Assistance, TAA),1962 年设立,向因进口竞争或生产转到国外而失业的工人提供培训和收入补助。它在历史上往往和扩大贸易的政策一起得到授权(国会研究服务处)。0.4 讲过,它在 2022 年 7 月起停止受理新的申请。
它的规模可以和其他转移支付比较。前面那项 2013 年的研究估计,一个地方每名工人面对的中国进口多出 1,000 美元,人均转移支付增加 58 美元。其中残疾保险增加约 8 美元,贸易调整援助只增加 0.23 美元,前者是后者的三十多倍;援助是临时的,多数领取残疾保险的人却一直领到退休或去世(Autor 等,2013)。补偿主要通过一般项目到达,常常伴随着离开劳动力市场。
问题:谁会反对自由贸易,反对会持续多久?
| 学派 | 预测 | 依据的机制 |
|---|---|---|
| 古典学派 | 失去保护的行业里的所有者反对;资源转到别的行业以后,反对消退 | 专业化带来整体收益,资源可以转移(9.1) |
| 马克思主义 | 劳动作为一个阶级反对,不分行业 | 资本能移到国外而劳动不能,劳动一方的议价能力下降(3.2) |
| 公共选择学派 | 组织起来的进口竞争行业反对,或者争取有利的条款,与损失大小无关 | 损失集中的少数容易组织,得益分散的多数难以组织(4.1) |
- 读法:区分三种预测的数据有三类。一是损失是否消退:9.4 的后续研究发现,冲击停止增长近十年以后,受冲击地方的就业仍然偏低,不利于「反对会消退」。二是出口行业的工人跟着本行业的企业,还是跟着别的行业的工人。三是保护和优惠条款落在组织强的行业,还是损失大的地方。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 一方 | 实际立场 | 要素 / 行业模型 |
|---|---|---|
| 波音 | 4 月 17 日,董事长敦促国会通过 | 支持 / 支持 |
| IAM | 4 月 16 日,呼吁会员要求参议员否决 | 反对 / 支持 |
| NCTO | 4 月 17 日,表示支持 | 支持 / 反对 |
- 出处:波音、IAM、NCTO。
- 读法:要素模型的预测全部说中,行业模型只说中波音。全国性的组织也这样分:美国商会和商业圆桌会议支持,劳联—产联 3 月冻结了对联邦候选人的政治捐款,集中力量反对(NPR)。
行业模型为什么在 IAM 身上失灵?IAM 的声明提到会员制造的产品出口到世界各地,仍然呼吁否决授权。5 月 19 日国务卿到波音的工厂为授权游说,厂外的横幅写着「出口我们的飞机,不要出口我们的工作」(The Stand)。特定要素模型说同一行业的劳资同得同失,前提是生产留在国内;工会担心的正是协定使企业更容易在国外设厂、再把产品运回美国(NPR)。
NCTO 的立场与要素模型一致,理由却是本行业的条款:法案写进了纺织品的谈判目标,要为美国纺织品争取对等的出口机会(NCTO)。组织起来的行业不一定反对,也可以争取有利的条款,这是公共选择学派预测的做法。
| 日期 | 表决 | 结果 |
|---|---|---|
| 6 月 12 日 | 众议院,援助部分 | 126 比 302 否决;民主党 40 比 144 |
| 6 月 12 日 | 众议院,授权部分 | 219 比 211;共和党 191 比 54,民主党 28 比 157 |
| 6 月 18 日 | 众议院,单独的授权 | 218 比 208 |
| 6 月 24 日 | 参议院,单独的授权 | 60 比 38 |
| 6 月 25 日 | 众议院,单独的援助 | 286 比 138;民主党 175 比 6 |
- 出处:众议院书记官(6 月 12 日援助、6 月 12 日授权、6 月 18 日、6 月 25 日);参议院的表决和 6 月 29 日总统签署见国会研究服务处。
6 月 12 日,民主党议员投赞成票的约为 15%(28 ÷ 185)。框架没有解释的是同一天的另一次表决:多数民主党议员否决了他们长期支持的贸易调整援助。原因在制度:众议院把法案分成两部分表决,两部分都通过才能送交总统,否决援助就能拦住授权;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在表决前表示,准备为拖慢授权而否决援助(Roll Call)。授权单独通过以后,175 位民主党议员支持援助。0.4 讲过补偿常常不可信;这一次,补偿反过来成了阻挡政策的筹码。
- 渠道:盈利与风险溢价。一个行业的贸易政策风险取决于它处在进口竞争还是出口的一边,以及它和它的工人能否组织起来、集中在哪些选区。组织强、地理集中的进口竞争行业更容易得到保护,这部分利润取决于政策能否延续;收入大半来自海外的出口行业,是对方报复的现成目标(9.5)。
- 有日期的事件:国会对贸易授权和贸易协定的表决,2015 年的授权只适用于 2021 年 7 月 1 日以前达成的协定(国会研究服务处);受冲击较大的州的选举;贸易救济的申请和裁决(9.5)。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4 讲产业链上每一环分到多少利润、瓶颈在哪一环。本节提供的是同一条链的政治地图:哪一环处在进口竞争的一边、集中在哪些地方、能否组织起来,这决定了保护和报复更可能落在哪一环。
常见误区:
- 「出口行业的工人一定支持开放。」——2015 年,代表波音机械师的工会反对贸易促进授权。企业可以把生产移到国外时,出口的好处不一定落到国内工人身上。
- 「工人都反对自由贸易,企业都支持。」——这是要素能在行业之间流动时的预测。流动性低时阵营按行业划分:1973 年的证词中,21 个行业有 19 个劳资立场相同。
- 「受损者已经由贸易调整援助补偿了。」——一项研究估计,进口冲击带来的转移支付中,这项援助的增加不到残疾保险的三十分之一;它在 2022 年 7 月起停止受理新的申请(0.4)。
思考题:
- 美国一家出口企业里的低技能工人,按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会从开放中得益还是受损?按特定要素模型呢?差别来自哪个前提?(答:按定理,他拥有美国相对稀缺的低技能劳动,开放压低这类劳动的实际工资,所以受损。按特定要素模型,他的技能只能用在本行业,出口增加使本行业特定要素的报酬上升,所以得益。差别在于要素能否在行业之间流动:能流动,工资由全国的同类劳动决定;不能流动,工资跟着本行业的价格走。)
- 一个以家具业为主的地方,居民大多拥有住房。为什么即使工人可以换行业,这里的居民仍可能支持保护?(答:房价取决于当地的就业。1992 年的调查发现,在进口竞争行业集中的县拥有住房的人更支持贸易壁垒,受冲击的地方迁出的人又很少。住房起到特定要素的作用,损失留在当地。)
- 受冲击的地方在 2000 年代初转向民主党,在 2016 年总统选举中转向共和党候选人。这两项发现矛盾吗?(答:不矛盾。两项研究都说明冲击增加了对保护的需求,选票流向当时更主张限制贸易的一方:2000 年代初,众议院民主党议员更多地支持限制进口;2010 年以后这一效应减弱。所以预测时要看各党在那一时期的贸易立场,而不是党名。)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要素禀赋 | factor endowment | 一国拥有的劳动、资本、土地等要素的相对数量 |
| 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 | Stolper–Samuelson theorem | 一种商品的相对价格上升,生产中密集使用的要素实际报酬上升,另一种要素的下降 |
| 特定要素模型 | specific-factors model | 假定部分要素只能用于原来行业的贸易模型;同一行业的资本和劳动同得同失 |
| 进口冲击 | import shock | 进口竞争在短期内大幅增加,例如 2000 年代美国来自中国的进口 |
| 贸易调整援助 | Trade Adjustment Assistance (TAA) | 美国向因进口竞争或生产转到国外而失业的工人提供培训和收入补助的联邦计划 |
| 贸易促进授权 | Trade Promotion Authority (TPA) | 国会授权总统谈判贸易协定,实施法案在国会只作整体表决、不作修改 |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