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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平台企业的一些做法,例如为默认搜索位置付费,能否继续,取决于执法机构和法院怎样认定「有害」。同样的份额,在一个时期被认为违法,在另一个时期被认为无害。知道一个司法辖区用哪种标准、决定怎样作出、能否推翻,才能估计平台的盈利和估值承受多大的政策风险。
边界:本节讲美国反垄断标准的变化,以及美国、欧盟、中国对数字平台的三种做法;游说在 4.3 讲,合并审查的技术细节不讲。进行中的案件只写截至 2026 年 11 月的事实,各方立场注明出处;中国部分把官方表述与学界分析并列。本节不评价各国的执法机构和涉案企业。
生活类比:高年级的一个班总在课间占着篮球场。学校先要决定什么算问题:是别的班打不上球,还是只要大家玩得好就无所谓。然后有三种管法:接到投诉再逐件调查,事先贴出每班限用半小时的规定,或者校长某天集中整顿。三种管法快慢不同,以后能不能改也不同。
类比的局限:篮球场人多了就挤;平台却是用的人越多越有吸引力。而且平台企业有能力游说和诉讼(4.3),一个班没有。
什么算有害:美国标准的三个阶段
Section titled “什么算有害:美国标准的三个阶段”1890 年 7 月 2 日批准的《谢尔曼法》是美国第一部禁止垄断行为的联邦法律,却没有定义「托拉斯」「合谋」「垄断」这些关键的词(美国国家档案馆)。所以什么算违法,要由法院和执法机构逐案决定,标准随观念和政治而变化。
第一个阶段到 1970 年代为止,可以称为结构主义:市场越集中越可疑。1966 年,最高法院禁止了洛杉矶两家食品连锁店的合并,它们合计只占当地食品零售额的 7.5%,理由是这个市场的经营者在不断减少。持反对意见的大法官写道,这类案件唯一的规律是「政府总是赢」(判决书)。
第二个阶段从 1970 年代后期开始,转向消费者福利标准:只有损害消费者的行为,主要是抬高价格、减少产量,才算违法。代表作是博克(Robert Bork)1978 年的《反垄断悖论》,主张消费者福利是反垄断法唯一的目标(Khan,2017)。第二年,最高法院援引这本书,说国会把《谢尔曼法》设计为「消费者福利的处方」(判决书)。
第三个阶段是近十年结构担忧的回归。2017 年的一篇法学论文认为,只看短期价格,就看不到平台的市场势力:平台可以长期低价扩张,也可以一边经营市场、一边在市场里与商家竞争(Khan,2017)。2023 年 12 月 18 日,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发布新的合并指南:合并后份额超过 30%、并明显提高集中度的合并,推定为违法(司法部、联邦贸易委员会)。2025 年政府更替以后,联邦贸易委员会宣布这份指南继续有效(联邦贸易委员会);同年 8 月,总统撤销了 2021 年促进竞争的行政令(行政令)。
三个阶段里,《谢尔曼法》禁止垄断的条文基本没有变,变的是观念和制度(0.2):对什么算损害的看法,以及法院的判例和执法机构的指南。
数字平台连接两类或多类用户,例如搜索引擎连接用户和广告主;它的优势会随用户增加而自我加强,这是各国担心的原因。
美国:在法院里逐案裁决
Section titled “美国:在法院里逐案裁决”2020 年 10 月 20 日,司法部和 11 个州起诉谷歌(司法部)。司法部说,谷歌多年来占美国搜索次数的约 90%,并用排他性协议锁定了搜索的主要入口。2024 年 8 月,联邦地区法院认定谷歌「是垄断者,并且以垄断者的方式维持了垄断」,违反《谢尔曼法》第 2 条(司法部)。2025 年 9 月 2 日的救济决定禁止谷歌签订排他性的分销合同,并要求它向符合条件的竞争者提供部分搜索数据(司法部)。原告要求剥离 Chrome 浏览器,法院认为因果关系不足,没有同意;谷歌也可以继续为默认位置付费,只是不能附带排他条件(路透社)。最终判决在 2025 年 12 月 5 日作出;谷歌已上诉,政府没有就拆分上诉,只就付费问题交叉上诉(司法部上诉书状)。
另一宗案件结果相反。2025 年 11 月,法院在联邦贸易委员会诉 Meta 案中认定,TikTok 和 YouTube 与 Meta 的应用属于同一个市场,Meta 现在没有垄断地位(判决书);联邦贸易委员会已在 2026 年 1 月上诉(联邦贸易委员会)。
欧盟:事前列出义务
Section titled “欧盟:事前列出义务”欧盟的《数字市场法》(Digital Markets Act, DMA)从 2023 年 5 月 2 日起适用(欧盟委员会)。它采用事前规制:先认定哪些平台是守门人,再事先规定它们必须做和不得做的事,而不是等损害发生以后逐案证明。2023 年 9 月 6 日,欧盟委员会认定了 Alphabet、亚马逊、苹果、字节跳动、Meta 和微软六家守门人;违反义务的,最高可罚全球年营业额的 10%,屡犯可到 20%(欧盟委员会)。义务在 2024 年 3 月开始具有约束力;2025 年 4 月 23 日,委员会作出第一批违规决定,罚苹果 5 亿欧元、Meta 2 亿欧元(欧盟委员会)。2026 年 7 月 23 日,谷歌因在搜索中偏向自家服务等被罚 8.9 亿欧元(欧盟委员会)。
中国:集中执法与政策转向
Section titled “中国:集中执法与政策转向”2020 年 12 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列为第二年的重点任务,同时表示国家支持平台企业创新发展(中国政府网)。12 月 24 日,市场监管总局对阿里巴巴的「二选一」行为立案调查;2021 年 4 月 10 日,认定它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按 2019 年中国境内销售额 4,557.12 亿元的 4% 罚款 182.28 亿元。10 月 8 日,美团因同类行为被罚 34.42 亿元(市场监管总局)。
此后官方表述转向支持。2022 年 12 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提升常态化监管水平,支持平台企业在引领发展、创造就业、国际竞争中大显身手」(中国政府网);2024 年 8 月,市场监管总局宣布阿里巴巴完成三年整改,表示要「坚持监管规范和促进发展并重」(市场监管总局)。
学界的一种分析把这一过程看作政策的大幅摆动(Zhang,2022)。它认为,高层的支持、企业的游说和监管机构的惰性使平台监管长期滞后;危机迫近时,高层迅速发起执法运动;权力集中、信息不足,又缺少有力的司法审查,执法有过度的风险。研究也指出,这次转变加强了监管能力,提高了商家和用户对平台的议价能力;中国科技企业的市值从 2021 年 2 月的高点起,半年内损失超过 8,000 亿美元。
三种做法的比较
Section titled “三种做法的比较”| 地区 | 怎样认定有害 | 速度与可逆性 |
|---|---|---|
| 美国 | 法院按个案的事实裁决 | 起诉到最终判决五年多,还可以上诉 |
| 欧盟 | 事先写明守门人的义务 | 义务同时适用,第一批罚款约 13 个月后作出 |
| 中国 | 执法机构集中调查和处罚 | 立案到处罚约三个半月,口径两年内转向 |
- 读法:差别来自制度。美国的法院是否决点(0.2),所以慢,但每一步都有公开的日期;欧盟把判断提前写进规则,结果较好预测;中国的行政体系决定得快,方向也改得快。
- 渠道:反垄断主要通过盈利和风险溢价影响平台企业:救济措施改变收入来源,例如默认搜索的付费;执法方向不确定,风险溢价就上升。谷歌案的救济决定在 2025 年 9 月 2 日美股收盘后公布,法院没有要求剥离 Chrome,也允许继续付费;消息公布后,Alphabet 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上涨 7.2%,苹果上涨 3%(路透社)。
- 有日期的事件:判决日、救济决定日和上诉的口头辩论日;欧盟的认定、处罚和合规期限;中国的处罚公告和重要会议。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指出,反垄断常常是有日期的二元事件;期权课 9.7 讲怎样比较隐含幅度和历史实际幅度。本节补充的是判断方向的依据:裁决者用哪种标准,决定能否推翻,需要多久。
常见误区:
- 「反垄断法有客观的标准,套用就能得出结论。」——《谢尔曼法》没有定义「垄断」,标准由法院和执法机构选择:1966 年,7.5% 的份额就足以禁止合并;按消费者福利标准,份额高本身不足以构成违法。
- 「被认定为垄断,企业就会被拆分。」——谷歌被认定为垄断者,法院却没有要求它剥离 Chrome,政府也没有就拆分上诉。
- 「中国对平台的整治会一直持续下去。」——2020 年的表述是强化反垄断,2022 年变为支持平台企业大显身手;口径可以在两年内转向。
思考题:
- 1966 年的食品连锁店合并案和 2025 年的 Meta 案,法院判断的依据有什么不同?(答:1966 年的判决看市场结构:双方合计只占 7.5%,但经营者在减少,所以合并违法。2025 年的判决先界定市场,把 TikTok 和 YouTube 算进来,Meta 就不再具有垄断地位。前者看集中的趋势,后者看用户的替代选择。)
- 美国、欧盟和中国的做法,速度和可逆性各是怎样的?对投资者分别意味着什么?(答:美国最慢,谷歌案从起诉到最终判决五年多,但每一步都有公开的日期,风险集中在判决日。欧盟事先写明义务,风险主要是合规成本和罚款。中国几个月内完成调查和处罚,口径也能在两年内转向,风险在于方向本身可能变化。)
- 用 3I 框架分析,美国的标准为什么会从结构主义转向消费者福利标准?本节的材料解释不了哪一部分?(答:观念上,博克等人主张消费者福利是唯一的目标;制度上,最高法院在 1979 年采纳了这种说法。利益和约束两项的作用,本节没有给出证据。)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结构主义 | structuralism | 认为市场集中本身就值得怀疑的思路 |
| 消费者福利标准 | consumer welfare standard | 以是否损害消费者,主要是价格和产量,判断是否违法的标准 |
| 平台 | platform | 连接两类或多类用户的中介,用户越多,对各方的吸引力越大 |
| 事前规制 | ex ante regulation | 事先规定企业必须做和不得做的事,而不是在损害发生后逐案证明 |
| 守门人 | gatekeeper | 《数字市场法》认定的、承担额外义务的大型平台 |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