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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10章 美元、制裁与地缘经济

10.7 去美元化:证据与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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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去美元化」常见于新闻和投资评论,说法从「美元的份额在下降」到「美元即将被取代」,相差很远。前一种可以计量,后一种是推断。对投资者来说,已经发生的变化(例如央行购金)已经进入价格;把推断当作事实,既会高估美元资产的风险,也会忽视这些变化放慢的风险。

边界:选读,适合在 10.3 之后读。本节把能计量的变化与没有数据支持的说法分开,并把有关国家和组织的官方表述与数据并列。美元网络怎样被用作武器在 10.4,黄金作为对冲工具在 6.7。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本节不预测美元的前景,也不评价任何国家的政策。

生活类比:一位储户把一部分存款从最大的一家银行转到几家小银行,又买了一些金条。这种分散从账户上看得出来,但它既不说明大银行快要倒闭,也不说明哪一家小银行会取代它。

类比的局限:一位储户搬走存款,不影响别人使用这家银行。货币有网络效应(10.3),搬走的人多了,留下的人得到的便利也会减少,变化可能加快。另外,国家调整储备还有政治上的考虑。

10.3 讲过,美元在各国外汇储备中的份额从 1999 年的约 71% 降到 2026 年第二季度的 56.70%;同一季度欧元仍在 20% 上下(20.60%),人民币是 2.11%(IMF)。

一项研究考察了 2000 年以来二十年间的下降(Arslanalp 等,2022)。它发现,下降不能用汇率和利率的变化解释,而是储备管理者主动分散的结果。离开美元的部分没有流向英镑、日元或欧元:约四分之一流向人民币,约四分之三流向较小国家的货币。研究把这些货币称为非传统储备货币(nontraditional reserve currencies),把这种变化称为美元主导地位的「悄然侵蚀」(stealth erosion)。

按世界黄金协会的统计,各国央行和其他官方机构 2022–2024 年每年净买入黄金超过 1,000 吨(世界黄金协会);2025 年为 863 吨,比 2024 年少约 21%(世界黄金协会);2026 年前三季度为 675 吨,比上年同期多 6%(世界黄金协会)。在它 2026 年对 70 多家央行的调查中,90% 的央行把「在危机中的表现」列为持有黄金的理由;把黄金看作地缘政治风险对冲的,在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的央行中占 85%,在发达经济体中占 56%(世界黄金协会)。

读这些数字要注意两点。第一,COFER(10.3)只统计外汇储备,不含黄金,购金不会直接改变美元的 COFER 份额。第二,黄金在储备中的比重上升,很大一部分来自金价。按市价计算,2025 年底黄金占全球官方储备的 27%,超过欧元(15%)和美国国债(22%);剔除估值的影响,黄金和欧元都约为 16%(欧洲央行)。

结算与支付:本币结算增加,全球份额变化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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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币结算(local currency settlement)指两国之间的贸易和投资用两国自己的货币结算,不经过美元等第三种货币。中国货物贸易的跨境收付中,人民币所占的比例在上升,2024 年为 27.2%,2025 年上半年为 28.1%(中国人民银行)。俄罗斯财政部长 2025 年 11 月说,俄中之间 99.1% 的结算用卢布和人民币(巴西事实报)。

全球支付中的变化要小得多。按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 SWIFT)传送的报文,2025 年美元约占 48%,人民币约占 4%;贸易融资报文中,人民币从 2024 年的 5.5% 升到 2026 年 3 月的约 8%,美元约为 81%(欧洲央行)。2026 年 4 月,人民币在 SWIFT 支付中占 2.85%,排第六(南华早报)。中国人民银行的说法是,「按全口径计算,人民币为全球第三大支付货币」(中国人民银行)。两种数字的差别来自口径。SWIFT 只统计经它传送报文的支付;通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 CIPS)自己的报文、货币互换或双边直接结算完成的人民币支付,不在其中(南华早报)。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Project mBridge)是几家央行共用的跨境支付平台,参与方在上面发行和交换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参与方是中国、香港、泰国、阿联酋和沙特的央行或货币当局。国际清算银行(BIS)在 2024 年 10 月宣布把项目移交给参与方(国际清算银行);BIS 总经理说,项目已经成熟到参与方可以独立推进,mBridge「不是『金砖桥』」(The Global Treasurer)。到 2026 年 1 月,平台的累计交易额为 554.9 亿美元,数字人民币占 95% 以上;作为对照,CIPS 2025 年一年的支付额是 25 万亿美元(欧洲央行)。

表态方 时间 要点
金砖国家喀山峰会宣言 2024 年 10 月 欢迎成员与贸易伙伴使用本币;跨境支付倡议「自愿、不具约束力」
美国当选总统 2024 年 11 月 金砖国家要承诺不创立新货币、不支持别的货币取代美元,否则面对 100% 的关税
印度外交部长 2024 年 12 月 印度「从来不支持去美元化」,「完全无意削弱美元」
俄罗斯财政部长 2025 年 11 月 俄中结算 99.1% 用本币,因为美元和欧元的结算要经过可能阻断付款的银行
中国国家主席(《求是》) 2026 年 2 月 金融强国的第一项要素是「拥有强大的货币……具有全球储备货币地位」
金砖国家新德里峰会宣言 2026 年 9 月 继续研究支付渠道互通和本币结算;承认没有适用于所有国家的方案

把表述与数据放在一起看,各方文件提出的是本币结算、支付渠道互通和长期的货币地位目标,没有一份提出取代美元的时间表;两份金砖宣言也都没有提出共同货币。中国人民银行对进度的说法是「稳慎有序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中国人民银行)。俄罗斯的说法只涉及俄中两国之间的结算,两国之间的结算改变,不等于第三国也改用人民币。

为什么「很快被取代」缺少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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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元很快被取代,需要两个条件同时出现:网络效应最强的用途开始转移,并且出现能承接整个网络的替代者(10.3)。目前两项都没有数据支持。2025 年美元出现在 89.2% 的外汇交易中,比 2022 年还略高;贸易融资报文中美元约占 81%。替代者缺少开放、深厚的资本市场:美联储工作人员指出,人民币不能自由兑换,中国的资本账户没有开放(美联储);欧洲央行认为,欧元需要更深的资本市场和一批安全、流动的欧盟共同债务(欧洲央行)。所以分散的去向是许多较小的货币和黄金。

反过来,「美元永远不会被取代」同样缺少依据。10.3 介绍的历史研究发现,美元在各国储备中的份额在 1920 年代中期就超过了英镑。世界黄金协会 2026 年的调查中,74% 的央行预计五年后美元的储备份额会更低(世界黄金协会)。不过这是预期,不是测量。

  • 渠道:大宗商品价格。央行购金是已经发生、可以计量的需求,但不是金价唯一的来源:2025 年央行的净买入比 2024 年少约 21%,金价仍上涨 67.4%,同一年黄金 ETF 增持 801 吨(6.7)。黄金对冲的是制度风险:它不是任何国家的负债,持有它不依赖发行国的承诺(6.7、2.3)。
  • 有日期的事件:世界黄金协会每季度的《黄金需求趋势》,2026 年第三季度的一期在 11 月 3 日发布,它的央行调查每年 6 月公布;IMF 每季度的 COFER;SWIFT 每月的全球货币追踪(SWIFT)。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13.8 讲用指数 put 对冲股价暴跌的成本与时机。本节说明的是另一类风险:储备资产能否动用、美元网络的规则会不会改变。这类风险不一定与股价下跌同时出现,各国央行为此选择了黄金;黄金的成本和信号见 6.7。

常见误区:

  • 「各国央行大量购金,说明它们在抛售美元。」——COFER 不含黄金,购金可以来自新增的储备。黄金在全部官方储备中的比重升到 27%,主要是金价上涨的估值效应,剔除以后约为 16%。
  • 「人民币结算的比重上升,说明人民币正在取代美元。」——上升的主要是有中国一方参与的结算。第三方之间使用人民币仍少:人民币在储备中占 2.11%,在外汇交易中占 8.5%,美元是 89.2%。
  • 「美元的储备份额在下降,所以去美元化正在加速。」——按 IMF 公布的数字,2021 年以后美元份额每年约下降 0.4 个百分点,比 1999–2020 年的约 0.57 个慢(10.3)。

思考题:

  1. 中国人民银行说人民币「按全口径计算」是全球第三大支付货币,SWIFT 的数据中它排第六。两种说法能否同时成立?比较以前要先查什么?(答:能,因为统计口径不同。SWIFT 只统计经它传送报文的支付,不含通过 CIPS 自己的报文、货币互换或双边直接结算完成的人民币支付;「全口径」把这些也算在内。比较以前,先查两种统计各包括哪些支付、是否只算跨境支付、是否剔除欧元区内部的支付。)
  2. 列出三项数据:它们一旦出现,就说明美元地位的变化正在加快。请说明理由。(答:例如:BIS 下一次调查中美元的外汇交易份额明显下降,说明媒介货币的作用在减弱;IMF 按不变汇率计算的美元储备份额连续几个季度下降,说明下降不是估值效应;中国开放资本账户、人民币可以自由兑换,说明替代者具备了承接网络的条件。三项对应的都是网络效应最强、最难改变的环节。)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去美元化 de-dollarisation 各国减少在储备、计价、结算和融资中使用美元的过程
非传统储备货币 nontraditional reserve currencies 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以外,近年在储备中份额上升的货币,例如澳元、加元和人民币
本币结算 local currency settlement 两国之间的贸易和投资用两国自己的货币结算,不经过第三种货币
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 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 (CIPS) 中国为人民币跨境支付和清算建立的系统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 Project mBridge 几家央行共用的跨境支付平台,参与的央行在上面发行和交换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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