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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7章 财政与国债

7.7 各派怎么看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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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评论赤字的文章,结论常常相反:有人说赤字推高利率,有人说它带来通胀,也有人说它收不回来。分歧多半来自默认的机制,而不是数据。把四种观点放进同一个情境,可以看出每种说法依据什么、遇到什么数据会被推翻。对投资者来说,这决定了赤字通过实际利率、通胀预期还是期限溢价影响资产价格。

边界:本节比较四种关于赤字的理论,并说明各自源自 1.1 地图上的哪个学派;它们不是学派本身,所以不设「各派怎么看」。现代货币理论见 1.4,赤字偏向见 7.3,利率—增长率差见 7.4,这里只用它们对同一情境的预测。本节不判定哪种理论正确,也不评价任何政府;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家工厂已经满负荷生产,又借钱接下一大笔订单。财务经理担心利息上升,挤掉更新设备的资金;生产经理担心工人和原料不够,只能加价争抢;董事担心借钱接单成了习惯,生意好时也停不下来;股东关心将来的利润够不够还债,不够,股票就会贬值。四个人看同一件事,预言四种后果。

类比的局限:工厂里的四种后果可以分别核对。在整个经济中,它们同时发生,央行的反应还决定哪一种显现出来:央行加息压住通胀,通胀的预测落空,利率的预测却应验了。

同一个情境:充分就业时的大额赤字

Section titled “同一个情境:充分就业时的大额赤字”

这里选分歧最大的情境:经济已经接近充分就业(full employment),即失业主要不是由需求不足造成的,政府却仍有大额赤字。衰退中资源闲置,主流观点和现代货币理论都认为赤字有助于恢复就业;充分就业时,多出来的需求找不到闲置的资源,预测才明显分开。

美国近几年正是如此。2023–2026 财年,月度失业率在 3.4% 到 4.5% 之间,低于 1996–2025 年 5.5% 的平均水平(FRED、国会预算办公室);联邦赤字一直在 GDP 的 5.8% 到 6.3% 之间,2026 财年为 6.2%(国会预算办公室、国会预算办公室)。

主流观点指教科书和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 CBO)等官方机构采用的框架。资源已经充分利用时,政府借款与企业投资争夺同一笔储蓄,利率上升,一部分私人投资被挤掉,这称为挤出效应(crowding out);资本积累减少,将来的产出也随之减少。按 1.1 的地图,这一观点源自新古典学派:资源充分利用,由利率调节储蓄与投资。

CBO 的长期预测采用这一机制,并计入负债率上升对利率的进一步推高(国会预算办公室)。挤出不是一比一,私人储蓄的增加和外国资金的流入会抵消一部分。CBO 综合已有的实证研究,取赤字每增加 1 美元、私人投资减少 33 美分作为中心估计,范围是 15 到 50 美分(Huntley,2014)。7.4 讲过,r 低于 g 时债务可能没有财政成本;按这一观点,代价仍然存在,表现为较少的资本。

1.4 介绍过它的主张:发行本国货币的政府,财政的限度是通胀,而不是偿付能力。按 1.1 的地图,它源自凯恩斯学派的一个分支,前身是 7.3 讲的功能财政。

一篇回应批评的论文这样概括(Tymoigne 和 Wray,2013):充分就业时,增加政府支出会带来通胀;出现需求拉动型通胀(demand-pull inflation),说明财政过松。利率由央行的目标决定,赤字带来的多余准备金会被发行国债等操作吸收,所以赤字只有在央行因此调低目标时才改变利率。因此,纠正通胀要靠增税或减支,而不是加息。

7.3 讲过赤字偏向的来源和公共选择学派的特写:在民主制度下,衰退时容易出现赤字,繁荣时却很少出现盈余。按这一观点,充分就业时的赤字是偏向的结果,不会随经济好转自动消失。美国的数据与此相符:1970–2025 财年的 56 年中,联邦预算只有 1998–2001 年这 4 年有盈余(国会预算办公室)。这一观点不直接预测利率和通胀,它预测另外三种观点当作给定的东西:赤字会持续多久。

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通胀是债务的重新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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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fiscal theory of the price level, FTPL)认为,物价会调整,使政府债务的实际价值等于将来实际基本盈余的现值(Cochrane,2022)。现值(present value)是按利率折算到今天的价值:

名义政府债务 ÷ 物价水平 = 将来实际基本盈余的现值

新发的债务,如果人们相信将来会有相应的盈余偿还,右边随之增加,物价不必变化;如果不相信,右边不变,左边只能靠物价上升来缩小。一本 2023 年出版的专著这样概括:人们不再预期政府会全额偿还债务时,通胀就会爆发(Cochrane,2023)。在这一理论里,央行设定的利率决定预期通胀的路径,关于盈余现值的消息带来意料之外的通胀。前面那篇论文用它解读 2021 年的通胀,并认为制服通胀要靠货币与财政政策配合。

1990 年代的一项研究用一个均衡模型说明,只知道货币政策无法确定物价水平,财政政策同样重要(Sims,1994)。模型假定代表性个人(representative agent)、理性预期(rational expectations)和市场出清(market clearing)。按 1.1 的地图,这一理论的方法属于新古典学派;它回答的问题,即物价水平由什么决定,与自由市场学派中的货币主义(6.2)相同,答案却加进了财政。

批评集中在能否检验上。如果政府总会调整将来的盈余来保证偿债,这称为李嘉图式财政(Ricardian fiscal regime),物价仍由货币政策决定;只有盈余不随债务调整时,物价才会「跳」到使债务得以偿付的水平。一项研究认为,两种情形在理论上同样成立,而美国战后的一些数据更符合前一种(Canzoneri 等,2001)。

观点 预测 依据的机制
主流观点 实际利率上升,私人投资减少 政府借款与私人投资争夺储蓄
现代货币理论 通胀上升,利率由央行决定 总需求超过生产能力
公共选择学派 景气时赤字也不收回 受益集中、成本分散(7.3)
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 不信将来有盈余时,物价上升 债务实际价值等于盈余现值
  • 读法:实际利率(例如 10 年期 TIPS 收益率)和期限溢价上升、通胀预期不变,支持主流观点。通胀随失业率下降、产能吃紧而上升,支持现代货币理论;通胀随关于将来盈余的消息变化,而当期需求没有变化,支持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失业率很低的年份赤字仍不缩小,支持公共选择学派。央行的反应会把一种结果变成另一种,例如加息把通胀压力转成利率上升,所以要看几项数据是否一起变化(6.7)。

2023–2026 年的美国,赤字在失业率处于低位时没有收回,2026 财年的赤字率(赤字占 GDP 的比例)还比上一年高 0.4 个百分点,与公共选择学派的预测相符。利率的上升和 2023 年通胀的回落都受到美联储加息的影响(6.7、1.2),这几年的数据还分不出另外三种观点的高下。

  • 渠道:四种观点指向不同的价格。主流观点指向实际利率和期限溢价,即估值的折现率;现代货币理论和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指向通胀,表现在盈亏平衡通胀率和汇率上;公共选择学派指向国债供给会增加多久(7.4)。
  • 有日期的事件:CBO 每月的《月度预算回顾》和 2027 年年初的十年预测(7.4);财政部每季度的再融资计划(7.6);每月的 CPI 公布日。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讲实际利率、盈亏平衡通胀率和美元怎样影响估值。本节提供的是它的前一步:先判断一笔赤字更可能抬高实际利率,还是抬高通胀预期。

常见误区:

  • 「赤字必然推高利率。」——资源闲置时,挤出效应很小;充分就业时,挤出也不是一比一(CBO 的中心估计是 1 美元赤字挤出 33 美分投资)。利率还取决于央行的反应。
  • 「现代货币理论认为赤字没有限度。」——它认为限度是通胀,而不是偿付能力(1.4):充分就业时增加支出会带来通胀,这时需要增税或减支。
  • 「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就是说印钞造成通胀。」——在这一理论里,货币数量不变也可能出现通胀:人们不再相信将来的盈余足以偿还债务时,债务的实际价值要靠物价上升来调整。

思考题:

  1. 某国失业率 3.5%,赤字占 GDP 的 6%。一年里,10 年期 TIPS 收益率从 1% 升到 2.5%,盈亏平衡通胀率不变。这组数据更支持哪种观点?还需要看什么?(答:实际利率上升而通胀预期不变,更符合挤出效应。但央行加息也会抬高实际利率,所以还要看上升来自预期的短期利率还是期限溢价(6.7),以及私人投资占 GDP 的比例是否下降。)
  2. 现代货币理论和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都预测通胀,区别在哪里?什么事件可以把它们分开?(答:前者的通胀来自当期需求超过生产能力,后者来自人们对将来盈余的看法。政府宣布一项可信的、几年以后才生效的增税计划,当期需求几乎不变:按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通胀应当下降;按现代货币理论的机制,通胀不会明显变化。)
  3. 为什么说公共选择学派的预测与另外三种不在同一个层面?(答:另外三种预测赤字的后果,即利率或通胀怎样变化;公共选择学派预测赤字本身会不会持续,所以它可以与另外任何一种同时成立。)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挤出效应 crowding out 政府借款推高利率,使一部分私人投资无法进行
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 fiscal theory of the price level (FTPL) 物价调整到使政府债务的实际价值等于将来实际基本盈余现值的理论
充分就业 full employment 失业主要不是由需求不足造成的状态
李嘉图式财政 Ricardian fiscal regime 政府会调整将来的基本盈余来保证偿债,物价由货币政策决定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