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央行印钱」「货币超发」一类说法,都默认了货币由谁创造、靠什么维持价值。三种货币观各自回答了一部分。央行的结构说明,谁可以发行货币、谁来约束发行者,是成立时定下的政治安排,6.2 讨论的独立性就是其中的一部分。读货币数据和央行的消息之前,投资者先要分清说的是哪一种货币。
边界:本节介绍三种货币观和三家央行成立时的安排,不判断哪一种货币观正确,因为它们回答的问题不同。央行为什么要独立见 6.2,美联储今天的制度见 6.3,数字货币和稳定币见 6.6,新加坡的汇率政策见 10.2。
生活类比:宿舍里有三种东西可以结账:方便面,人人要吃,容易转手;宿管发的洗衣券,宿管收洗衣费只收它,所以大家都要;同学之间打的欠条,只在互相信得过的人之间流通。三者分别对应本节的三种货币观。
类比的局限:宿舍里的三种东西彼此独立,现代的货币却叠在一起:存款可以一比一换成现金,政府收税只收本国货币。宿舍里也没有谁管理欠条的总量,央行却通过利率影响银行放贷的多少。
| 货币观 | 货币从哪里来 | 价值靠什么 |
|---|---|---|
| 商品货币 | 交易中自发选出 | 商品本身的用途 |
| 国家货币论 | 国家的规定 | 国家收税时接受它 |
| 信用货币 | 银行放贷时创造 | 发行者的信用 |
- 读法:第一种解释货币怎样起源,第二种解释人们为什么接受没有内在价值的纸币,第三种解释今天货币的数量怎样增减。
商品货币:自发选出的商品
Section titled “商品货币:自发选出的商品”奥地利经济学家门格尔(Carl Menger)在 1892 年的《论货币的起源》中提出,货币最初不是由法律或约定创立的。每个交易者都想把难卖的东西换成好卖的东西,最容易出手的商品于是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最后成为通用的交换媒介。这是个人各自追求利益的结果,没有人事先设计(Menger,1892)。
本身有用途、又被用作货币的东西,称为商品货币(commodity money)。英格兰银行的介绍举例说,古代斯巴达人用铁,罗马人用铜,许多社会用黄金。它让持有者相信将来能换到别的东西,代价是这些商品原本另有用途(英格兰银行)。商品货币也不保证物价稳定:16 世纪,西班牙从美洲输入大量金银以后,经历了长期的通胀(英格兰银行)。
国家货币论:国家规定,收税时接受
Section titled “国家货币论:国家规定,收税时接受”德国经济学家克纳普(Georg Friedrich Knapp)在 1905 年出版《货币国定论》,认为货币是法律的产物,它的地位不取决于金属本身的价值(Ehnts,2019)。这种看法称为国家货币论(state theory of money,又称 chartalism)。
今天的纸币可以用它来理解。英格兰银行的纸币从 1694 年起可以兑换黄金,1931 年永久停止兑换。人们仍然接受它,英格兰银行的解释是:国家收税时接受这种货币,就保证了对它的需求,规定它为法偿货币也有作用;但人们还需要相信它的价值大体稳定,这要求通胀低而稳定(英格兰银行)。1.4 讲过的现代货币理论就从这一派发展而来。按它的倡导者的说法,国家规定税收这类义务用什么来履行,也就决定了什么是货币(Wray,2014)。
信用货币:银行放贷时创造
Section titled “信用货币:银行放贷时创造”第三种看法把货币看作欠条:现金是央行的欠条,存款是商业银行的欠条。这类以发行者的债务形式存在的货币称为信用货币(credit money)。按英格兰银行 2014 年的说明,英国公众持有的广义货币中,银行存款占 97%(英格兰银行)。
这些存款主要是银行放贷时创造的。银行发放一笔贷款,就在借款人的账户里记上等额的存款,新的货币由此产生;借款人还清贷款,这笔货币随之消失。这称为银行创造货币(money creation by banks),次序与教科书常见的说法相反:不是先有存款再贷出去,而是贷款创造了存款。银行也不能无限放贷:贷款要有利可图,监管要求银行稳健,央行还通过利率决定放贷的成本(英格兰银行)。1.2 用这一点解释了 2010 年代和 2020–2021 年的差别:前者增加的主要是银行的准备金,后者的钱直接进了家庭的存款。
三种看法不必互相排斥。今天的现金和存款都是信用货币,国家用收税和法律保证人们接受它;人们愿意长期持有它,是因为相信它的价值大体稳定。这就把问题引向了央行。
央行的结构记录了成立时的交易
Section titled “央行的结构记录了成立时的交易”谁可以发行货币、谁来约束发行者,这两个问题在央行成立时就要作出安排。安排写进法律以后会延续很久,这是 1.1 讲的路径依赖。
英格兰银行(1694):政府的银行。它作为私人银行成立,职能是充当政府的银行,1946 年收归国有(英格兰银行)。2.3 讲过,议会掌握财政以后,王室的借款才变得可信。
美联储(1913):银行家与政府的妥协。1907 年金融恐慌时,美国是主要金融强国中唯一没有央行的国家。国会设立的委员会在 1911 年提出建立全国储备协会,批评者认为它给政府的控制太少,给银行家、尤其是大银行的权力太多。1913 年 12 月 23 日签署的《联邦储备法》是一个妥协:各地设立储备银行,华盛顿设立联邦储备委员会。委员全部由总统任命,任期交错,一位总统在两个任期内不能任命全部委员(美联储历史网站)。12 家储备银行的董事主要来自当地银行界,而财政部长在委员会中占一席,这限制了美联储相对于财政的独立(Bordo,2026)。这种结构延续至今,6.3 讲它今天的规则。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1971):有意不让央行发钞。新加坡 1965 年与马来西亚分开,1967 年设立货币局。它实行货币局制度(currency board):新元与一种外币保持固定汇率,可以按这个汇率兑换,并由外币资产或黄金全额支持(新加坡金管局)。1971 年 1 月 1 日金管局成立时,发钞的职能被有意留在货币局。当时的财政部长在国会说,百分之百的外汇支持对维持人们对新元的信心有重要作用;金管局后来解释,这样安排是为了让人们放心,央行不会随意印钱(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这是 2.3 所说的承诺机制:把发钞权交给一个按规则运行、不能随意改口的机构。
此后,新元在 1973 年开始浮动,1982 年取消了按需兑换的规定,2002 年 10 月 1 日货币局并入金管局(新加坡金管局)。从 1981 年起,金管局通过管理新元汇率执行货币政策,不控制国内利率和货币的增长(新加坡金管局)。原因是新加坡的进出口总额超过 GDP 的 300%,汇率对通胀的影响比利率大得多(新加坡金管局);10.2 再讲这种做法。
三家央行的安排不同,回答的却是同一个问题:怎样让持有货币的人相信,发行者不会滥用发行权。6.2 讨论的央行独立,是这个问题在 20 世纪后期的主要答案。
- 渠道:利率与汇率。在信用货币的体系里,央行定的是利率,货币的数量主要由银行放贷决定,利率经由贷款影响支出和资产价格。在新加坡,政策工具是汇率,政策的变化首先体现在新元对一篮子货币的汇率上。
- 有日期的事件:美联储每周五公布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H.8),每月公布货币存量(H.6)(美联储、美联储);新加坡金管局在 1 月、4 月、7 月和 10 月发布货币政策声明(新加坡金管局)。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讲利率、通胀和美元怎样传导到股价。本节说明这条传导链的起点:央行通过利率影响银行放贷,存款和支出随之变化。
常见误区:
- 「市场上的钱都是央行印出来的。」——英国公众持有的广义货币中,97% 是银行存款,主要由银行放贷时创造;央行通过利率影响放贷,并不直接决定存款的数量。
- 「金本位下,货币的价值一定稳定。」——16 世纪西班牙输入大量金银以后,经历了长期的通胀;英国在 1931 年放弃金本位,正是为了在大萧条中更好地管理经济。
- 「国家规定了法偿货币,人们就一定愿意持有它。」——收税和法律只能保证有人需要这种货币;人们还要相信它的价值大体稳定,这要求通胀低而稳定。
思考题:
- 用三种货币观,分别解释一张新元纸币为什么能买东西。(答:商品货币的看法解释不了,因为纸币本身没有用途。国家货币论会说,政府收税时接受新元,所以人人需要它。信用货币的看法会说,它是金管局的负债,人们相信发行者能让它的价值大体稳定。)
- 一家银行发放 100 万新元的房贷,经济中的货币增加多少?借款人一年后提前还清呢?(答:放贷时,借款人的账户里多了 100 万新元的存款,货币增加 100 万;存款付给卖房者以后总量不变。还清贷款时,相应的存款被注销,货币减少同样的数额。)
- 新加坡 1971 年成立金管局时,为什么不让它发钞?这与 2.3 讲的承诺机制有什么关系?(答:发钞权留在货币局,每一元新元都由外币资产或黄金全额支持,央行无法随意印钱,人们因此信任新元。这是把承诺交给一个按规则运行的机构,让「不滥发货币」变得可信。)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商品货币 | commodity money | 本身有用途、又被用作交换媒介的商品,如金、银、铜 |
| 国家货币论 | state theory of money(chartalism) | 认为货币的地位来自国家的规定和收税时的接受 |
| 信用货币 | credit money | 以发行者的债务形式存在的货币,如现金和银行存款 |
| 银行创造货币 | money creation by banks | 银行放贷时在借款人账户中记上等额存款,新的货币由此产生 |
| 货币局制度 | currency board | 本币按固定汇率发行、可以兑换,并由外币资产或黄金全额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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