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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0章 导论

0.3 案例对照:三项政策,三种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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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0.2 用 3I 框架整理了法国燃油税的事前信息。可是,只分析一个案例,任何框架在事后都能讲得通:结果是取消,可以说利益和观念不利;结果是实施,也可以说制度有利。要检验一个框架,需要把结果不同的案例放在一起,看它能否说明差别出在哪里。本专题以后各章的主案例,都按这个办法配一个结果相反的对照案例。

边界:三个案例只写已经发生的事实,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本节比较的是政策的经过,不评价各国的政府和政党。

生活类比:检验一份菜谱。照着菜谱做成了一道菜,还不能说明菜谱好,因为成功也可能来自火候或食材。换一个厨房、换一批食材再做,结果仍然好,才能说明起作用的是菜谱;结果变差了,就要找出两次之间哪一步不同。

类比的局限:菜可以重做许多次,每次只改变一个条件。政策不能重做,只能利用已经发生的案例,而两个案例之间的差别往往不止一处。所以,对照得出的结论不如实验可靠(0.5)。

0.2 的问题是:2019 年 1 月 1 日的加税是否会如期实施。事情的经过如下:

日期 事件
2018 年 7 月 1 日 没有中央隔离带的双向公路,限速从每小时 90 公里降至 80 公里
2018 年 11 月 17 日 第一次全国性抗议,内政部统计近 29 万人参加
2018 年 12 月 4 日 总理宣布把 2019 年的加税暂停 6 个月
2018 年 12 月 5 日 总统府宣布取消 2019 年的加税
2018 年 12 月 10 日 总统发表电视讲话,宣布约 100 亿欧元的提高购买力的措施
2019 年以后 燃油税率不再提高,碳价停留在每吨 €44.6 的水平

加税没有如期实施。从第一次全国性抗议到宣布取消,只有 18 天。

只分析这一个案例,容易得出「利益和观念不利的政策必然失败」的结论。要检验这个结论,需要把它与结果不同的案例放在一起。下面选取两个:一个是同一类政策在另一个国家的结果,另一个是同一个国家的另一项政策。

比较的方面 法国燃油税(2018) 瑞典碳税(1991 起) 法国退休改革(2023)
利益 成本集中在开车通勤、用燃油取暖的家庭 开征时同时降低劳动所得的税负;工业长期适用较低的税率 成本集中在临近退休的在职者,各大工会一致反对
制度 政府拥有稳定多数 作为税制改革的一部分立法 政府只有相对多数,动用宪法第 49.3 条
观念 约七成受访者支持或同情抗议 2019 年出现近 60 万人参加的网络抗议 六到七成受访者反对改革
约束 让步的财政代价有限 税收进入一般预算 政府预计改革到 2030 年可带来约 177 亿欧元
触发 油价一年上涨约 23% 2026 年油价上涨 2024 年议会选举后没有阵营拥有多数
结果 18 天后取消 延续 35 年,税率升至 6 倍;2026 年对汽油和柴油临时下调 通过并实施;2025 年底暂停到 2028 年

同一类政策,不同的结果。瑞典在 1991 年开征碳税,当时的税率是每吨二氧化碳 250 瑞典克朗,约合 €23。2026 年,适用于天然气和煤的税率是每吨 1,520 瑞典克朗,约合 €138,是法国的三倍(瑞典政府)。税率高得多,政策却延续了 35 年。与法国相比,差别主要在利益一项,有三点:

  1. 补偿与征税同时出现。碳税是 1990–1991 年税制改革的一部分,这次改革同时降低了劳动所得的税负(瑞典财政部资料)。受损者在同一项改革中得到了补偿,这种补偿容易被察觉(0.4)。法国的加税没有与之同时出现的减税。
  2. 对组织能力最强的受损者作了让步。工业企业在 1990 年代只按一般税率的四分之一到一半缴纳,到 2018 年才与一般税率拉平(瑞典财政部的回顾)。
  3. 提高的节奏较慢。瑞典用 35 年把税率提高到开征时的 6 倍。法国计划在 4 年内把碳成分从 €44.6 提高到 €86.2,接近翻倍,又恰逢油价上涨。

瑞典的例子同时说明,3I 框架的答案会随时间变化。2019 年,一个反对高油价的网络群体聚集了近 60 万名成员(瑞典广播电台)。2022 年以后,瑞典多次下调燃料的能源税。2026 年油价上涨期间,瑞典从 7 月 1 日到 11 月 30 日临时下调汽油和柴油的碳税,每升下调 2.40 克朗,汽油的碳税因此降到每升 0.87 克朗(瑞典税务局,截至 2026 年 11 月);这段时间内的 9 月 13 日举行了议会选举。可见,延续时间最长的碳税,在油价冲击之下也作出了让步。

同一个国家,不同的结果。2023 年 1 月,法国政府提出把法定退休年龄从 62 岁逐步提高到 64 岁(法国政府门户网站)。这项改革在利益和观念两项上同样不利:

  • 各大工会一致反对,在 1 月到 6 月间组织了 14 次全国性行动。规模最大的一次在 3 月 7 日,内政部统计有 128 万人参加(半岛电视台)。
  • 1 月的两项民调中,分别有 61% 和 72% 的受访者反对改革(Ipsos、Elabe)。
  • 政府在议会的地位比 2018 年弱:执政联盟在国民议会的 577 个议席中只有 245 席。

结果却与 2018 年相反。3 月 16 日,政府动用宪法第 49.3 条,不经国民议会表决通过了法案;3 月 20 日,不信任案以 9 票之差未获通过;4 月 15 日,法律正式公布。

两次的差别主要有两点。第一,让步的代价不同。2018 年放弃的是一年的税率上调,连同随后宣布的其他措施,财政代价约 100 亿欧元,政府可以承受;2023 年放弃的将是政府在这个任期内最主要的一项改革,政府预计它到 2030 年可为养老金体系带来约 177 亿欧元(法国参议院电视台)。让步的代价属于约束一项,它在两次事件中的方向正好相反。第二,可以使用的程序不同。宪法第 49.3 条允许政府不经表决通过法案,除非议会通过不信任案;它使政府在只有相对多数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推行改革。

这个例子还有后续。2024 年议会选举以后,没有任何阵营拥有多数。2025 年 12 月 30 日颁布的 2026 年社会保障筹资法,把提高退休年龄的进程暂停到 2028 年 1 月 1 日,法定退休年龄停留在 62 岁 9 个月(法国政府门户网站)。也就是说,这项改革在利益和观念两项都不利的情况下通过了,又在制度一项发生变化以后被暂停。不利的两项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 2023 年被另外两项压过。

三项政策合在一起,说明 3I 框架应当这样使用:

  1. 每一项给出方向和分量。「利益不利」不等于政策必然失败,它只是降低了概率;降低多少,要看其他三项。
  2. 关注让步的代价。政府是否让步,不仅取决于反对的强度,也取决于让步要放弃什么。让步的代价属于约束一项。
  3. 「能否出台」与「能维持多久」分别估计。瑞典的碳税和法国的退休制度改革都出台了,后来又都作了让步:前者是因为油价冲击,后者是因为议会的格局发生变化。政策出台以后,3I 框架仍然在变化。
  4. 承认框架没有解释的部分。抗议会持续多久、规模多大,事先无法确定。3I 框架可以说明概率应当高一些还是低一些,不能给出确定的结论。这也是需要参照概率和更新信号的原因(0.6、0.8)。

回到 0.2 开头的问题。2018 年 11 月 22 日,只看到「政府在议会拥有稳定多数」的人,会给出很高的概率;逐项检查的人会注意到,利益和观念两项都不利,而让步的财政代价有限,所以会给出低得多的概率。0.8 把这两种判断写成两张观点卡,并为它们打分。

  • 渠道:这一事件主要通过两条渠道影响资产。
    • 财政与国债:让步使政府把 2019 年的赤字预期上调到国内生产总值的 3.2%,高于欧盟规定的 3%。法国与德国 10 年期国债的利差在 12 月 11 日升至 47.5 个基点,是 2017 年 5 月以来的最高水平,两天以后回落到约 43 个基点(路透社)。反应的幅度不大,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 盈利:抗议期间的道路封堵和周末停业,直接减少了一部分企业的收入。高速公路运营商 Vinci 的高速公路业务,2018 年第四季度的收入比上年同期下降 5.4%,车流量下降 8.9%(Vinci 年度业绩公告)。
  • 有日期的事件:加税的生效日(1 月 1 日)、预算的表决日,以及每个周末的抗议。法国央行在 12 月 10 日把第四季度的增长预估从 0.4% 下调到 0.2%(路透社);法国统计局后来公布的初步数据是 0.3%。
  • 与期权课的衔接:政策被撤回的可能,是与政策相关的资产最容易低估的风险。分析依赖补贴、关税或碳价的盈利时,先用 3I 框架估计政策延续的概率,再写入期权课 4.2 的情景树。

例子:

  1. 新加坡:一项价格很高却长期延续的用车政策。新加坡从 1975 年起对进入市中心的车辆收费,1998 年改为公路电子收费;1990 年起实行车辆配额制度,购车之前必须先投得拥车证。2026 年 11 月 4 日,A 组(小型汽车)拥车证的成交价是 139,001 新元,为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陆路交通管理局数据)。用车的成本远高于法国,这套政策却延续了几十年。用 3I 框架比较两国:
    • 利益:2023 年,拥有汽车的新加坡居民家庭占 36.3%(新加坡统计局);2024 年高峰时段的机动出行中,公共交通占 66%(新加坡交通部)。成本落在少数家庭身上,而且他们有替代的选择。法国受影响的乡村和郊区家庭,则没有替代的选择。
    • 制度:收费标准和配额由陆路交通管理局按既定的规则定期调整,不需要每年经过议会表决。法国的加税按预算法规定的日程在每年 1 月 1 日生效,这个日期成为反对者集中行动的目标。
    • 观念与约束: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土地有限,道路已经占国土面积的 12%(陆路交通管理局)。这是一项无法改变的条件,也是一个容易理解的理由。
    • 这一对照说明,同样是提高用车的成本,结果取决于成本落在谁身上,以及他们有没有替代的选择。
  2. 中国 2006 年取消农业税(0.1):利益上,受损的一方(乡镇政府)相当集中;制度上,决定由中央作出,乡镇政府没有否决的权力;约束上,中央财政有能力通过转移支付弥补一部分缺口。利益一项不利,而制度和约束两项有利,所以改革顺利实施。

常见误区:

  • 「四项都有利,政策才会出台。」——3I 框架是需要权衡的四个方面,不是四个必须同时满足的条件。法国 2023 年的退休制度改革在利益和观念两项上都不利,仍然通过了。
  • 「政策一旦出台,就可以当作既成事实。」——瑞典的碳税和法国的退休制度改革都在出台以后作了让步。「能否出台」和「能维持多久」是两个问题,需要分别估计。
  • 「对照案例只要结果相反就可以。」——两个案例应当尽量相近,只在少数方面不同。差别太多,就无法判断是哪一个差别起了作用。

思考题:

  1. 「利益和观念都不利的政策必然失败。」用本节的案例说明这句话为什么不成立。(答:法国 2023 年的退休制度改革在利益和观念两项上都不利,政府在议会的地位比 2018 年更弱,改革仍然通过并实施。区别在于让步的代价:2018 年放弃的是一年的税率上调,2023 年放弃的将是政府最主要的一项改革。3I 框架给出的是方向和分量,需要合在一起权衡。不利的两项也没有消失:2024 年议会的格局改变以后,这项改革在 2025 年底被暂停。)
  2. 瑞典的碳税税率是法国的三倍,为什么能够延续 35 年?请举出两点。(答:可以从三点中任选两点。第一,开征时同时降低了劳动所得的税负,补偿与征税同时出现。第二,对组织能力最强的受损者即工业,长期适用较低的税率。第三,税率分步提高,用 35 年升到开征时的 6 倍。)
  3. 瑞典在 2026 年临时下调了汽油和柴油的碳税。这一变化主要来自四项中的哪一项,还是来自触发事件?它对写观点卡有什么启发?(答:主要来自触发事件,即油价上涨;它加重了利益一项中开车者的负担。启发是:政策出台以后,3I 框架仍然在变化,「能维持多久」需要单独估计,油价这一类冲击应当写进更新信号。)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对照案例 contrast case 与主案例尽量相近而结果相反的案例,用来检验一种解释
让步的代价 cost of concession 政府放弃一项政策时要付出的财政或政治代价,属于约束一项
政策的延续 policy durability 一项政策出台以后能够维持多久;它与能否出台是两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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