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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选举之前,政府会刺激经济」是投资者常听到的说法。本节检验它依赖哪些条件,哪些条件已被制度改变,证据支持到什么程度。结论决定了读选举年的预算时,应当预期多大的财政变化,以及这种变化更可能出现在哪类国家。
边界:本节讲选举怎样影响宏观政策的时机和方向;选举怎样反映在资产价格上见 5.8,央行为什么要独立见第6章。研究结论按原文的样本、时期和定义引用,不评价具体的政府和政党。
生活类比:年终考核之前的部门经理。他知道考核在 12 月,也知道上司记得最清楚的是最近几个月的业绩,于是把能出成绩的项目排在秋天,把裁员和削减开支推到考核以后。
类比的局限:上司看穿了这个规律,就会把秋天的成绩打折扣,这正是后来的研究对第一种模型的批评。政府能直接控制的手段也更少:在央行独立的国家,利率由央行决定。
机会主义模型:选举前扩张,选举后紧缩
Section titled “机会主义模型:选举前扩张,选举后紧缩”经济学家诺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在 1975 年提出了第一个正式的模型(Nordhaus,1975)。它用到菲利普斯曲线(Phillips curve),即短期内失业与通胀此消彼长的关系:实际通胀高于人们的预期时,产出增加,失业下降。模型另有三个假定。第一,执政者只关心连任,这与公共选择学派的出发点相同(4.1)。第二,选民不喜欢失业,也不喜欢通胀,按执政期间的表现投票,但记性短,越早的表现忘得越多。第三,人们按上一期的通胀预期本期的通胀。
由这些假定可以推出执政者的最优安排(Dubois,2016)。选举之前,政府把通胀推到高于预期的水平,产出增加、失业下降,投票时选民正好看到。选举之后,预期已经跟着上升,政府再把通胀压到预期以下,于是产出下降、失业上升;到下一次投票时,选民已经淡忘了这段衰退。失业和通胀就随着选举的节奏起伏,这称为机会主义周期(opportunistic cycle)。
更早的版本是 3.4 讲过的卡莱茨基 1943 年的推测;按一篇综述,他也是最早使用「政治经济周期」这个说法的人。两者的区别在推动周期的力量:卡莱茨基的周期来自阶级之间力量的消长,政府只是被动地摇摆;诺德豪斯的周期来自选举的日程,由政府主动安排(Dubois,2016)。1971–1972 年美联储的政策与选举的关系是第6章的主案例(6.2),这里不展开。
党派模型:谁执政,政策偏向谁的选民
Section titled “党派模型:谁执政,政策偏向谁的选民”机会主义模型假定两党都只想赢得选举。一项研究提出另一种看法:低收入群体更能从低失业、高通胀中得益,高收入群体正好相反;各党代表的群体不同,执政时的政策也不同(Hibbs,1977)。它考察 12 个西欧和北美国家,发现经常由左翼执政的国家失业较低、通胀较高。这样形成的起伏称为党派周期(partisan cycle)。
理性预期的批评改变了两种模型。如果人们能预见政府的政策,选举前的刺激就在预料之中,不能降低失业,机会主义周期随之消失(Dubois,2016)。党派模型却保留了一部分。选举结果事先不确定,工资合同只能按两党政策之间的某个水平预期通胀。左翼获胜,通胀高于预期,产出在一段时间里增加;右翼获胜,结果相反。合同按新的预期重新签订以后,产出的差别消失,只留下通胀的差别,这称为理性党派周期(rational partisan cycle)(Alesina,1987)。
| 模型 | 预测 | 依据的假定 |
|---|---|---|
| 机会主义 | 选举前失业下降,选举后紧缩 | 选民记性短,预期跟着过去走 |
| 党派 | 左翼执政时失业低、通胀高 | 各党代表不同的收入群体 |
| 理性党派 | 政党更替后产出暂时不同,通胀长期不同 | 选举结果出乎预料 |
- 读法:只在选举前后出现的起伏支持第一种,持续整个任期的差别支持第二种,只在政党更替后短暂出现的产出差别支持第三种。
证据:产出的周期很弱,财政的周期仍在
Section titled “证据:产出的周期很弱,财政的周期仍在”产出。一项研究用 18 个经合组织国家约三十年的数据检验这几种模型(Alesina 和 Roubini,1992)。诺德豪斯式的产出和失业周期总体上被数据否定;通胀往往在选举之后马上上升;产出的党派差别是暂时的,通胀的党派差别是长期的,与理性党派模型相符。
党派差别也不一定来自政策。一项研究发现,美国在民主党总统任内的实际 GDP 增长明显更快;差距主要来自较温和的油价冲击、较好的生产率和较有利的国际环境,不是更扩张的政策(Blinder 和 Watson,2016)。
货币。模型里政府的工具是货币政策,把它交给独立的央行,应当能消除这种周期。按上面那篇综述,多数实证研究支持这个推论,但也有研究在央行法律上独立的美国和德国发现了货币周期(Dubois,2016)。另一项研究只在央行缺乏独立性的发展中国家发现了这种周期(Alpanda 和 Honig,2009)。法律上的独立与实际的独立有什么不同,第6章再讲。
财政。一项研究考察 1960–2001 年的 68 个民主国家,把转为民主以后最初四次竞争性选举的观察称为「新兴民主国家」(Brender 和 Drazen,2004)。选举年中央政府的财政余额,全部样本平均比其他年份低约 0.34 个百分点(占 GDP)。新兴民主国家低约 0.87 个百分点;成熟民主国家只低约 0.09 个百分点,与零没有可以分辨的差别。研究者认为,新兴民主国家的选民缺少经验,或者缺少识别财政操纵的信息。两位作者后来还发现,在发达国家和成熟民主国家,选举年的赤字反而降低连任的概率(Brender 和 Drazen,2008)。
看不出赤字的周期,不等于选举没有影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比较各国的财政结果与事前的预测,发现选举年的赤字平均比预测高约 0.4 个 GDP 百分点,与非选举年不同;选举年的政府往往多支出、少收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两项结果衡量的东西不同:前者看余额比其他年份低多少,后者看结果比事前的计划差多少。
财政工具为什么比货币工具更适合用在选举上?那篇综述给出两类理由(Dubois,2016)。一是工具本身:财政措施可以针对特定的选民群体,见效快,看得见;通胀带来的政治好处却很模糊。二是选民的信息:选民看不清政府的能力,政府在选举前多支出、少收税,就能显得更能干,代价要到选举以后才显现。
- 渠道:一是利率:赤字高于计划,国债的供给增加,长期利率可能承压。二是盈利:增加的支出和减少的税收集中在看得见、能够针对选民的项目上,相关行业的收入随之变化。在央行缺乏独立性的国家,还要加上选举以后的通胀和汇率。
- 有日期的事件:选举日、选举前的最后一份预算和选举后的第一份预算。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财政政策怎样通过盈利、利率和不确定性传导到市场。本节提供选举年财政变化的方向和大致幅度:在成熟民主国家,赤字通常只比计划略高;在新兴民主国家和央行缺乏独立性的国家,偏离可能更大。
例子(示例数据,非实时):某个成熟民主国家 8 个月以后举行大选,政府刚公布的预算把明年的赤字定为 GDP 的 3.0%。
- 从平均偏差出发:选举年的赤字平均比预测高约 0.4 个百分点,先把 3.4% 作为参照。
- 按国家的类型调整:成熟民主国家的选民惩罚赤字,不必再往上加;新兴民主国家应当向上调整。
- 看货币政策:央行独立,为配合财政而降息的可能较小。
常见误区:
- 「选举之前,政府总能把经济推高。」——对经合组织国家的检验总体上否定了选举前后的产出和失业周期;在发达国家,选举年的赤字反而降低连任的概率。
- 「民主党总统任内增长更快,说明民主党的政策更有效。」——上文的研究发现,差距主要来自油价冲击、生产率和国际环境;两组数字相关,不等于政策是原因(0.5)。
- 「央行独立以后,选举就不再影响宏观政策。」——央行独立主要消除的是货币周期;选举年的赤字仍然平均高于预测。
思考题:
- 机会主义模型为什么需要「选民记性短」和「预期跟着过去走」两个假定?去掉第二个会怎样?(答:选民记性短,才会忘记任期开头的衰退;预期跟着过去走,选举前提高通胀才会出乎预料,从而降低失业。如果人们能预见政府的政策,刺激在预料之中,不能降低失业,周期随之消失。)
- 为什么新兴民主国家的选举年赤字明显扩大,成熟民主国家却很难看到?(答:新兴民主国家的选民缺少经验或信息,难以识别财政操纵;成熟民主国家的选民惩罚赤字,执政者也就缺少操纵的理由。)
- 某国在大选前三个月宣布减税。判断它对国债收益率的影响有多大,按本节的证据要查哪三件事?(答:第一,它是成熟民主国家还是新兴民主国家,后者的偏离更大。第二,减税相对预算的规模,远超 0.4 个 GDP 百分点这一平均偏差的措施更值得注意。第三,央行是否独立,不独立时选举后通胀上升的风险更高。)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菲利普斯曲线 | Phillips curve | 短期内失业与通胀此消彼长的关系;实际通胀高于预期时,失业下降 |
| 机会主义周期 | opportunistic cycle | 执政者为了连任,在选举前扩张、选举后紧缩而形成的起伏 |
| 党派周期 | partisan cycle | 不同政党执政时,政策和经济表现不同而形成的起伏 |
| 理性党派周期 | rational partisan cycle | 选举结果出乎预料,政党更替后产出暂时不同,通胀长期不同 |
| 选举前的财政扩张 | pre-election fiscal expansion | 选举年多支出、少收税,使赤字高于计划;研究中也称政治预算周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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