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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3.5 用中位选民模型预测再分配的多少,本节把同一个模型用于两党竞争。它回答两个问题:政党会不会向中间靠拢,选民为什么常常不了解政策。两者合起来,决定一次选举能改变多少政策。对投资者来说,两党的立场相距越远,选举结果对税收、监管和行业盈利的影响就越大。
边界:本节讲两党竞争中的立场和信息。例子来自美国国会和英美两国的大选,立场一律用研究或表决记录来说明,不评价任何政党和政治人物。投票循环和议程设置在 5.2,否决者在 5.4,极化的经济和文化根源在 5.6。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条街上有两家奶茶店,只在甜度上不同。顾客从不加糖到全糖排成一列,每人去甜度最接近自己口味的一家。一家店把甜度往中间调一点,就能从对手那边多争取一些顾客,而原来这一侧的顾客仍然离它更近。所以两家店都会把甜度调向中间的口味。
类比的局限:嫌两家都不合口味的顾客可以都不买,选民也可以不投票。奶茶只有甜度一个维度,选民却同时关心经济、移民和对外关系。奶茶店改了配方,顾客第二天就能尝到;政党改了立场,选民要等它当选以后才知道是否兑现。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一项研究的设计和此前已有的证据:
- 设计:美国众议院的候选人先要在本党的初选中胜出,才能代表本党参加大选。一项研究考察 1980–2010 年的初选中两名候选人得票几乎相同的情形:一方偏离中间,另一方较温和;偏离的程度按候选人在初选中的捐款来源衡量(Hall,2015)。得票几乎相同时,谁胜出近似于抛硬币,这是 0.5 讲过的断点回归。
- 定理的预测:大选的选民投给离自己近的候选人,所以偏离中间的候选人会失去一部分选票。
- 另一方向的证据:1959–1980 年的美国参议院中,同一个州分属两党的两位参议员,立场相差很大。研究者据此认为,每个党代表的是本州一端的支持者,而两端的力量大体相当(Poole 和 Rosenthal,1984)。可见偏离中间的议员照样当选。
问题:如果初选中胜出的是偏离中间的一方,而不是温和的一方,本党在大选中赢得这个议席的概率会下降多少?请为三种情况各写一个概率:甲,不到 10 个百分点;乙,10–30 个百分点;丙,30 个百分点以上。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中位选民定理
Section titled “中位选民定理”3.5 讲过中位选民模型的推理:只就一个税率表决,而且每个人离自己理想的税率越远越不满意,收入居中的选民理想的税率就能在两两表决中胜出。推广到一般的情况:把所有方案沿一个维度从左到右排列,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最想要的位置,离它越远越不满意,这样的偏好称为单峰偏好(single-peaked preferences)。
1948 年,布莱克(Duncan Black)证明:在单峰偏好之下,多数表决不会出现循环,排在正中间的那个人最想要的方案能胜过其他任何方案(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这称为中位选民定理(median voter theorem)。理由是:一个偏离中间的方案,会遭到中位选民和他另一侧所有人的反对,这些人合起来超过半数。
定理有三个条件:只有一个维度,偏好是单峰的,按多数两两表决。只要一个条件不成立,结论就可能不成立。有两个以上的维度时会出现什么,5.2 讨论。
两党竞争:为什么会趋同
Section titled “两党竞争:为什么会趋同”把定理用到政党,还要加上一步:政党会主动选择立场。霍特林(Harold Hotelling)在 1929 年分析了一条街上的两家商店:顾客沿街分布,每人去离自己近的一家,结果两家都挤到中间附近,买家面对的是「过度的相似」。他还把这个推理用到美国的两党:争夺选票使每个党都尽量让自己的纲领接近对方的纲领(Hotelling,1929)。
唐斯(Anthony Downs)在 1957 年的《民主的经济理论》中,用分析市场的方法分析选民和政党(Econlib)。按这一类模型,政党为了争取中间的选票,不得不调和自己的立场;只有两个党、只有一个维度时,两党会选择同一个立场,即中位选民的位置(Lee 等,2004)。两党的立场向中位选民移动,称为趋同(convergence)。
用一个例子说明这一步(示例数据,非实时)。选民的理想位置在 0 到 100 之间均匀分布,甲党在 30,乙党在 70。选民投给离自己近的一方,分界点是两党位置的中点 50,两党各得一半。甲党移到 45,分界点移到 57.5,甲党的得票升到 57.5%。乙党要夺回选票,只能也向中间移动。两党都在 50 时,任何一方单独移动都会失去选票,所以中位选民的位置就是均衡。
唐斯的理论还有另一半,说明选民为什么常常不了解政策。了解政策需要时间和精力,一张选票改变结果的可能却极小,所以了解政策给个人带来的好处很小。获取信息的成本高于它能带来的好处时,不去获取就是理性的选择,由此形成的信息不足称为理性无知(rational ignorance)(Econlib)。
一张选票的作用可以估计出来。一项研究在 2008 年美国总统选举前一周,用各州的民调预测计算一票决定全国结果的概率(Gelman 等,2012)。全国平均约为六千万分之一;在最接近的新墨西哥、弗吉尼亚、新罕布什尔和科罗拉多,约为一千万分之一。假设两位候选人的政策对一位选民相差 3 万美元,乘以六千万分之一,期望的好处只有 0.05 美分。为此花几个小时研究两党的纲领,并不划算。
按这个推理,理性无知有两个后果。第一,选民会依靠成本低的线索作判断,例如政党的标签,而不是逐条比较政策。第二,成本分散、藏在价格里的政策不容易被察觉,这给有组织的利益集团留下了空间。4.1 的食糖计划就是一例:每人每年多付几美元,弄清楚它并不值得。
两党并没有趋同
Section titled “两党并没有趋同”0.5 介绍过一项研究:它比较美国众议院 1946–1994 年的选举中,民主党人险胜和共和党人险胜的选区(Lee 等,2004)。议员的投票用自由派组织「美国民主行动」(Americans for Democratic Action, ADA)的评分衡量:每届国会选出约 20 次重要的记名表决,按议员的投票打 0 到 100 分,分数越高越偏自由派。
如果两党趋同,险胜的两党议员应当得分相近。结果是平均相差 47.6 分;险胜者的投票记录,与大胜的本党同事一样偏向本党(工作论文版)。研究的结论是,选民只能在两党既定的立场之间挑选,得票的多少不改变当选者的投票。
政党为什么没有趋同
Section titled “政党为什么没有趋同”定理和唐斯的推理依赖几个条件,现实中至少有四个常常不成立。
初选。在美国,候选人先要赢得本党的初选。如果初选选民的中位数偏向本党一端,候选人就面对两个中位数:赢得初选要靠近本党的中位数,赢得大选要靠近全体选民的中位数。开头那项研究说明,大选的选民确实惩罚偏离中间的候选人(见「回到开头的问题」),这正是趋同的力量;可是偏离中间的候选人仍然能赢得初选。两股力量同时存在,候选人的立场就落在两个中位数之间。
投票率。霍特林的推理有一个假定:一个党向中间移动,本党一侧的选民仍然投票给它,因为另一个党离他们更远(Hotelling,1929)。如果这些选民觉得两党都不代表自己,就可能不去投票。于是向中间移动有了代价:争取到中间的选票,同时失去本党一侧的选票。权衡以后,最优的位置留在中位选民和本党支持者之间。
不止一个维度。选民同时关心税收、移民和对外关系等议题。有两个以上的维度时,就可能不存在一个胜过其他所有立场的位置(5.2)。没有这个位置,趋同也就没有终点。
承诺是否可信。纲领只是承诺。一项研究指出,如果政党不能作出有约束力的承诺,选民只能预期胜选的一方实行它自己最想要的政策,趋同就不会发生(Alesina,1988)。险胜者照样偏向本党,与这个解释相符。
极化:怎样度量
Section titled “极化:怎样度量”极化(polarisation)指两党立场的距离拉大,介于两党之间的温和派减少。度量美国国会的极化,常用的指标是 DW-NOMINATE。它根据议员在国会记名表决中的投票,把每位议员放在一条自由派—保守派的轴上(voteview),数值在 −1 和 1 之间,越大越保守。两党议员平均位置之差,就是一届国会的极化程度(voteview)。下表按 voteview 的数据和它公布的算法计算。
| 指标 | 1947–1948 年 | 2025 年起 |
|---|---|---|
| 众议院两党之差 | 0.52 | 0.91 |
| 参议院两党之差 | 0.48 | 0.92 |
| 众议院温和派占比 | 49% | 9% |
- 读法:「2025 年起」指第 119 届国会,按截至 2026 年 11 月的表决计算,两院的差距都是 1879 年有这项统计以来的最高值。1947–1948 年众议院的差距,是 1900 年以来的最低值。温和派指得分在 −0.25 到 0.25 之间的议员。
在这段时间里,两党的平均位置都离开了中间。两党之间的重叠也消失了:众议院从 2003 年起、参议院从 2005 年起,最偏右的民主党议员也比最偏左的共和党议员更偏左。这些数字度量的是议员的表决,不直接说明选民是否同样分化;极化从哪里来,5.6 讨论。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答案是丙。偏离中间的一方在初选中险胜以后,本党在大选中的得票率平均下降约 9–13 个百分点,赢得议席的概率下降 35–54 个百分点。惩罚大到使这些选区后来在国会的投票反向移动:提名偏右的共和党人,选区的代表变得更偏自由派;提名偏左的民主党人,选区的代表变得更偏保守(Hall,2015)。
事前的证据指向两个方向。定理指向较大的惩罚;参议院的证据说明偏离中间的议员照样当选,似乎指向较小的惩罚。两者可以同时成立:在两党势均力敌的选区,失去一成选票足以改变结果;在一党占优的选区,少得一成选票仍然胜出。所以合理的回答是把多数概率放在乙和丙,没有唯一正确的数字。
这个结果与「两党没有趋同」并不矛盾。选民在两种既定的立场之间挑选离自己近的一方,所以惩罚落在提名谁上;当选者却不向中间移动,所以选举改变政策靠的是换人(思考题第 3 题)。
- 渠道:选举对价格的影响,取决于结果有多出乎意料,也取决于两种结果之间的政策差别。两党趋同时,政策差别小,结果即使出乎意料,价格变化也不大;两党相距越远,胜者越会改变税收、监管和关税的方向,受影响行业的盈利和风险溢价都要重估。一项研究发现,1960 年以后美国与政策有关的经济不确定性有明显的上升趋势;它考察了政府规模扩大和政治极化两类解释,认为证据还不能定论,但两者看来都有作用(Baker 等,2014)。
- 有日期的事件:初选、党代会和大选的日期,以及竞选纲领的发布日。初选的结果决定大选中两种立场相距多远,在大选之前就提供了信息。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选举前的事件溢价,并指出选举影响最大的往往是行业而不是指数。本节提供的是估计政策变动幅度的第一步:先看两党的立场相距多远,再用 5.4 的否决者判断胜者能推行多少。
例子:
| 例子 | 立场 | 结果 |
|---|---|---|
| 美国共和党,1964 | 候选人在本党 33 位参议员中最偏右的第 2 位 | 得票 38.5%,赢 6 个州 |
| 美国民主党,1972 | 候选人在本党 56 位参议员中最偏左的第 3 位 | 得票 37.5%,赢 1 个州 |
| 英国工党,1997 | 1995 年修改党章,放弃公有制的承诺 | 大胜,结束连续四次败选 |
| 英国保守党,2010 | 把公共服务放在减税之前,淡化右翼形象 | 议席增幅为 1931 年来最大,未过半数 |
- 读法:前两行的立场按 DW-NOMINATE 计算(voteview),结果来自美国总统项目(1964、1972);后两行来自大英百科全书(工党、保守党)。四个例子分属左右两个方向,结果都与定理的预测一致。可是每次选举还有立场以外的差别,例如执政的表现和候选人本身,所以它们只说明定理可能起作用,不能证明它(0.3);开头那项研究用险胜的初选作对照,才把立场的作用分离出来。
常见误区:
- 「两党竞争,政策最后总会落在中间。」——这需要只有一个维度、选民都去投票、承诺可信等条件。美国国会的数据显示,两党不但没有趋同,距离还在拉大,两党议员的位置已经不再重叠。
- 「选民不了解政策,说明选民不理性。」——一票决定结果的概率极小,花几个小时研究政策,期望的好处不到一美分,所以不了解是个人理性的选择。问题在于这些选择合起来,给有组织的利益集团留下了空间(4.1)。
- 「险胜的议员会向对方的选民靠拢,以求连任。」——1946–1994 年的众议院中,险胜的两党议员 ADA 得分平均相差 47.6 分,险胜者与大胜的本党同事一样偏向本党。
思考题:
- 在本节甲、乙两党的例子里,如果甲党在 45、乙党在 55,两党各得多少选票?这时谁有动力移动,往哪里移?(答:分界点是两者的中点 50,两党各得 50%。任何一方再向中间移,比如甲党移到 50,分界点变成 52.5,甲党得 52.5%,所以两党都有动力移到 50。两党都在 50 时,单独移动只会失去选票,这就是均衡。)
- 假设两位候选人的政策对你相差 1 万美元,你所在的州是 2008 年最接近的州之一,一票决定结果的概率约为一千万分之一。投票前研究政策的期望好处是多少?这说明了什么?(答:1 万美元乘以一千万分之一,等于 0.001 美元,即 0.1 美分。即使在最接近的州,研究政策的期望好处也远低于所花的时间,所以理性无知普遍存在。选民因此依靠政党标签这类低成本的线索,成本分散的政策也就不容易被察觉。)
- 开头那项研究发现选民惩罚偏离中间的候选人,0.5 那项研究却发现当选者不向中间移动。两者矛盾吗?(答:不矛盾。选民的惩罚作用在提名和选举:他们在两种既定的立场之间挑选离自己近的一方,偏离中间的候选人因此更容易落选。可是一旦当选,议员按本党的立场投票,不因得票多少而改变。两项研究合起来说明,选举改变政策靠的是换人,而不是让同一个人改变立场。)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单峰偏好 | single-peaked preferences | 每个人在一个维度上有最想要的位置,离它越远越不满意 |
| 中位选民定理 | median voter theorem | 只有一个维度、偏好单峰时,中位选民最想要的方案在两两多数表决中胜过其他任何方案 |
| 趋同 | convergence | 两党为争取中间的选民,把立场移向中位选民 |
| 理性无知 | rational ignorance | 获取信息的成本高于它带来的好处,不去了解就是理性的选择 |
| 极化 | polarisation | 两党立场的距离拉大,两党之间的温和派减少 |
| DW-NOMINATE | DW-NOMINATE | 按议员的记名表决估计每人在自由派—保守派轴上的位置,取值在 −1 和 1 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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