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的人事消息,为什么会影响长期利率
Section titled “央行的人事消息,为什么会影响长期利率”你在交易中多半见过议息会议前后的波动:声明公布的几分钟里,短期国债收益率、美元汇率和股指期货一起跳动。原因是声明改变了市场对此后几次利率决定的预期。还有一类消息不涉及这一次的利率决定,同样会使价格变动:政府首脑公开要求降息,央行行长被提名或被撤换,议会修改央行的法律。这类消息关系到更远的将来,所以首先反映在长期的通胀预期和长期利率上。
判断这类消息把价格推向哪一边,要先回答一个问题:政治家为什么要把决定利率的权力交给一个自己不能随意指挥的机构?答案是,政府自己作出的「不制造通胀」的承诺不可信。一则关于央行人事任免或法律修订的消息,如果使这个承诺更可信,长期的通胀预期就下降;如果使它更不可信,通胀预期就上升。这一节先请你判断一个历史案例,再讲这个道理和它的证据,最后把它整理成读新闻时要问的三件事。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 1972 年 1 月 31 日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物价与就业:1971 年 12 月,CPI 同比上涨 3.3%,两年前是 6.2%;失业率为 6.0%(FRED、FRED)。
- 管制:1971 年 8 月 15 日,总统尼克松(Richard Nixon)宣布冻结工资和物价 90 天(美联储历史网站);11 月 13 日以后,涨价和加薪由新设的委员会审查(美国总统项目)。
- 利率与货币:联邦基金利率的月平均值从 1971 年 8 月的 5.57% 降到 1972 年 1 月的 3.51%(FRED)。按现在的数据,M2 在 1971 年增长 13.4%,1966–1970 年平均每年增长 6.4%(FRED)。
- 总统与央行:伯恩斯(Arthur Burns)在 1970 年 1 月 31 日就任美联储主席。总统在就职仪式上说,他尊重伯恩斯的独立,但希望伯恩斯「独立地」得出结论:应当采纳总统的观点(美国总统项目)。1971 年夏天,伯恩斯在国会作证说,失业虽多,工资和物价的涨势却没有放慢,需要专门的政策抑制它们(Romer 和 Romer,2004)。
- 选举:下一次总统选举定于 1972 年 11 月 7 日(尼克松图书馆)。
- 基准率:1952–1971 年的 20 个年份中,CPI 同比涨幅在某个月超过 6% 的只有 2 个,即 1969 年和 1970 年(FRED)。
问题:1973 年内,CPI 同比涨幅会不会在某个月超过 6%?你多半知道后来的通胀很高,请放下这个印象,只根据上面的信息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时间不一致:政府「不制造通胀」的承诺为什么不可信
Section titled “时间不一致:政府「不制造通胀」的承诺为什么不可信”2.3 讲过,承诺要可信,违约必须让掌权者自己付出代价。货币政策的难处在于先后次序:工资和价格先定下来,政府后决定通胀。下面用一组假设的数字走一遍:
- 政府宣布今年的通胀为 0,工会和企业据此签下全年的工资合同。
- 合同签定以后,如果通胀意外地升到 4%,按合同支付的实际工资下降,企业愿意多雇人,失业率可以从 5% 暂时降到 4%。这是菲利普斯曲线(Phillips curve)描述的关系:实际通胀高于预期时,失业下降(5.3)。面临选举的政府因此有违约的动机。
- 工会和企业预见到这一点,签约时就按 4% 的通胀定工资。
- 通胀升到 4%,这一次不再出乎意料,实际工资没有下降,失业率回到 5%。政府没有换来就业,只留下了 4% 的通胀。
第 3 步与期权课的已定价(期权课 4.1)是同一个道理:只有意外才会使价格变动。财报前市场预期的涨跌幅度已经包含在期权价格里,股价只按这个幅度变动时,买入期权的人赚不到钱。同样,所有人都预期到的通胀已经写进工资合同,兑现时不再降低失业。政府要靠通胀换取就业,就只能制造意外,而公众签约时提防的正是这种意外。
一项研究系统地证明了这种困境:公众会预期决策者的选择,所以决策者每次都选当时最好的做法,结果反而不如事先按规则行事(Kydland 和 Prescott,1977)。这称为时间不一致(time inconsistency):事先最好的计划,到执行时不再最好。对政府来说,事先最好的是承诺零通胀,使工资按零通胀签定;合同签定以后,最好的却是制造通胀。公众看得到这一点,所以不相信事先的承诺。
另一项研究把它用于货币政策:只要政府保留每次自行决定的权力,平均通胀就偏高,失业率却不受政策影响(Barro 和 Gordon,1983)。多出来的这部分通胀称为通胀偏差(inflation bias),上面的例子里是 4 个百分点。决策者越想压低失业、越不在乎通胀,公众预期他违约的幅度越大,偏差也就越大(诺贝尔奖委员会,2004)。
两种解决办法:按规则行事,或者任命保守的央行行长
Section titled “两种解决办法:按规则行事,或者任命保守的央行行长”问题出在政府保留了事后改变主意的权力。所以解决办法有两种:让决策者无法改变主意,或者把决定交给一个改变主意也得不到好处的人。
第一种解决办法是规则(rules),即事先公布、不随情况改变的做法,例如让货币每年按固定的速度增长。与它相对的是相机抉择(discretion),即每次根据当时的情况决定。规则去掉了事后改主意的余地,缺点是难以应对意外的冲击(诺贝尔奖委员会,2004)。
第二种解决办法是任命一位比公众更看重通胀的央行行长,这样的行长称为保守的央行行长(conservative central banker)。这里的「保守」指对待通胀的态度,与政治立场无关。一项研究证明,这能降低通胀偏差(Rogoff,1985):公众知道这位行长不会为了一时的就业制造通胀,签约时就不再按较高的通胀定工资。代价是遇到较大的供给冲击时,他对就业的照顾偏少,就业的波动偏大。
这种安排要成立,政治家必须不能随意推翻行长的决定,否则决定权又回到政治家手里,承诺也随之失效。央行独立性(central bank independence)就是央行不受政府指令、自行决定货币政策的程度。它有两面:
- 法律上的独立写在央行的法律里:利率由谁决定,行长的任期多长,在什么条件下可以被免职。美联储的具体规则见 6.3。
- 实际的独立看法律是否被遵守:行长是否常被提前撤换,政府首脑的要求是否被照办。
一则关于央行人事任免或法律修订的消息,改变的正是这两面中的某一面,或者改变了决策者本人有多看重通胀。
延伸阅读:学派特写——自由市场学派(货币主义)
按 1.1 的地图,自由市场学派形成于 1940 到 1970 年代,回答政府干预经济会带来什么后果。2.2 讲了奥地利一侧,这里讲芝加哥一侧的货币主义:货币怎样影响物价和产出,政府为什么调节不好。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 1976 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理由包括他在货币史和货币理论上的成就,以及他证明了稳定政策的复杂性(诺贝尔奖网站)。
货币的数量决定物价,也能造成萧条。弗里德曼与合作者在 1963 年的《美国货币史》中提出,美联储的政策引发并加深了 1929 年开始的大萧条(诺贝尔奖网站)。2002 年,一位美联储理事在为他祝寿的会议上说,在大萧条的问题上,「你们是对的,是我们造成的」(美联储)。
长期里没有通胀与失业的取舍。他在 1967 年 12 月的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中指出,货币政策不能把利率或失业率长期钉在某个水平。要把失业率压在自然失业率(natural rate of unemployment)以下,只能靠不断加速的通胀,因为工人迟早会按上涨的物价要求加薪(Friedman,1968)。自然失业率指通胀没有出乎意料时、由劳动和商品市场的结构决定的失业率,也就是正文例子里失业率回到的 5%。诺贝尔奖的公告说,他最早证明了这种取舍只是暂时的,在五年以上的长期里并不存在(诺贝尔奖网站)。
规则胜过相机抉择,也胜过独立的央行。货币政策要六到十五个月以后才见效,央行却按眼前的情况行事,所以常常用力过猛;他的药方是公开承诺让货币稳定增长,例如每年 3%–5%(Friedman,1968)。他在 1962 年反对完全独立的央行,理由是把不受制约的权力交给不经选举的官员,与自由社会不相容,政策还会取决于主席个人(Bordo,2026)。他的答案是规则,而不是信任某个人。
| 著作(年份) | 主要观点 |
|---|---|
| 《稳定货币的方案》(1960) | 货币每年按固定的百分比增长 |
| 《应当有一个独立的货币当局吗?》(1962) | 独立央行的权力不受制约,政策取决于主席个人 |
| 《美国货币史》(1963,与施瓦茨合著) | 美联储的政策引发并加深了大萧条 |
| 《货币政策的作用》(1968) | 不能用通胀长期压低失业;货币应稳定增长 |
今天仍有解释力的部分。1960 年代,美国的通胀平均每年约 2.5%,失业率平均 4.8%;1970 年代分别为 7.4% 和 6.2%(FRED、FRED)。通胀约为 1960 年代的三倍,失业率反而更高,这与「长期里没有取舍」相符。诺贝尔奖的公告也说,现代关于工资决定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他对通胀预期的假说之上(诺贝尔奖网站)。规则的思路保留了下来,只是各国央行后来盯住的是通胀本身,而不是货币的数量(Bordo,2026)。
主要的批评。第一,货币与支出的关系不稳定。支票账户开始付息以后,M1 与支出之间稳定的关系随之消失,美联储在 1987 年降低了 M1 的地位;1993 年 7 月,美联储主席告诉国会,M2 也不再是可靠的指标(Ragan 和 Trehan,1998)。货币的数量从此不再是政策的目标。第二,凯恩斯学派认为,固定的规则不能应对意外的冲击,代价是更大的产出波动(诺贝尔奖委员会,2004)。
6.5 讨论债务怎样迫使央行为财政服务时,还会用到货币主义的推理。
证据:制度改变的当天,通胀预期随之下降
Section titled “证据:制度改变的当天,通胀预期随之下降”跨国比较显示,央行越独立的国家,通胀越低、越稳定(Alesina 和 Summers,1993)。但这种相关不能单独说明独立降低了通胀:反对通胀的力量强的国家,可能既选择了独立的央行,又得到了低通胀,这是 0.5 讲的共同原因。几项研究和它们的分歧见下面的延伸阅读。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事件研究(0.6),即比较消息公布前后很短时间内的价格变化。时间越短,别的因素越来不及变化,价格的变化就越能归因于这条消息。衡量通胀预期的价格是普通国债与通胀挂钩国债的收益率之差。前者的收益率包含对通胀的补偿;后者的本金随物价调整,不需要这部分补偿。所以两者之差大致等于市场预期的平均通胀,期权课称为盈亏平衡通胀率(期权课 4.4)。
1997 年 5 月 6 日,英国政府宣布,利率改由英格兰银行自行决定。这是一条关于法律的消息:决定利率的权力从政府移到央行,政府事后改主意的余地变小,承诺应当更可信,通胀预期应当下降。结果正是这样:按普通国债与通胀挂钩国债的利差推算,2016 年到期国债隐含的通胀预期当天下降 0.34 个百分点,两周内共降 0.60 个百分点(Spiegel,1997)。同一天英格兰银行还加了息,但这次加息在市场预期之中,不是意外;公众对通胀的态度、金融部门的力量,也不会在一天之内改变。所以这次下降可以归因于制度本身。
这项证据说明了制度变化的方向,却不能说明独立能维持多久。独立是政治家给自己设下的限制,政治家也可以收回它(6.4)。
延伸阅读:跨国证据——独立与低通胀,谁是因,谁是果
相关的证据很强。一项研究比较 16 个经合组织国家在 1955–1988 年的表现:央行越独立,通胀越低、越稳定,增长、失业和实际利率却看不出差别(Alesina 和 Summers,1993、圣路易斯联储)。
但法律上的独立不等于实际的独立,这是 5.3 留下的问题。另一项研究为 72 个国家四十年间的央行法律打分:法律上的独立只在工业国与低通胀相关;在发展中国家,行长更换的频率更能反映实际的独立(Cukierman 等,1992)。
因果的方向也有争议。一项研究考察 1950–1989 年的各国,认为独立可以被削减,央行只有在某个利益集团替它挡住政治代价时,才会一贯地反通胀;最主要的这类集团是金融部门(Posen,1995)。照这种看法,金融部门反对通胀的力量同时带来了独立和低通胀。英国 1997 年的事件研究之所以更有说服力,是因为一天之内,金融部门的力量来不及改变。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先从基准率出发:1952–1971 年的 20 个年份里,只有 2 个出现过 6% 以上的通胀,约 10%。再看这一次的不同(0.6)。
指向「会」的有四条:M2 的增速是此前五年平均的两倍;总统公开希望央行采纳他的观点,选举又在 11 月,而 5.3 讲过,通胀往往在选举之后上升;央行主席寄望于管制,但管制只能推迟涨价;两年前通胀刚超过 6%。指向「不会」的有两条:通胀已降到 3.3%,管制仍在实行;失业率为 6.0%,经济还有闲置。所以概率应当明显高于 10%,30% 到 50% 都说得通。
指向「会」的第二条,正是上面讲的承诺问题。法律上,美联储仍然独立;实际上,总统在公开场合要求主席采纳他的观点,选举临近,时间不一致的第 2 步摆在眼前。这使「不制造通胀」的承诺更不可信。
结果:按问题的口径,CPI 同比涨幅在 1973 年 8 月第一次超过 6%,达到 7.4%,答案是「是」;1974 年 12 月升到 12.3%(FRED)。经济的走势与 5.3 的机会主义模型相符:选举之前,失业率降到 1972 年 10 月的 5.6%(FRED);选举之后,联邦基金利率从 1972 年 11 月的 5.06% 升到 1973 年 8 月的 10.50%(FRED),经济在 1973 年 11 月陷入衰退(NBER)。
给自己打分(Brier 分数,0.8):写 40% 的卡,分数是(0.4 − 1)² = 0.36;只写基准率的卡是(0.1 − 1)² = 0.81。把你写下的概率 p 代入(p − 1)²,分数低于 0.81,说明你的依据比基准率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但答对的理由不全是事前的理由,这是这个框架没有解释的部分。1973 年 8 月,CPI 同比上涨 7.4%,其中食品上涨 19.8%,剔除食品和能源的核心 CPI 只上涨 3.2%(FRED、FRED)。把通胀推过 6% 的主力是食品,这在 1972 年初看不到。0.6 讲过,一次预测是否应验,不能说明它可靠与否。更新信号在 1973 年春天出现:CPI 同比涨幅从 1 月的 3.6% 升到 4 月的 5.1%,食品的涨幅从 6.8% 升到 11.5%(FRED、FRED)。
伯恩斯为什么放松,研究者的结论不同。白宫的谈话录音证明总统施加了压力,却不能单独证明伯恩斯因此放松。另一项研究认为,起决定作用的是伯恩斯自己的观念。各方的结论见下面的延伸阅读,本节分别注明,不评价当事人。对读新闻的人来说,两种解释指向同一个结论:前一种削弱了实际的独立,后一种意味着决策者本人不够看重通胀,承诺都不可信。
延伸阅读:白宫录音显示了什么
白宫的谈话录音后来向研究者开放。一项研究整理了 1971 年 10 月到 1972 年 9 月的有关谈话(Abrams,2006)。1971 年 12 月 10 日,伯恩斯在电话中告诉总统,贴现率已降到 4.5%,用意之一是催促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更积极地行动,还说「时间不多了」。1972 年 2 月 14 日,总统对伯恩斯说,他不在乎 4 月以后怎样,在意的是 4 月以前,并提到货币政策有时滞。
录音证明总统施加了压力,却不能单独证明伯恩斯因此放松,作者认为这一点也许永远无法确定。他与合作者后来的研究结论更强:总统操纵美联储制造了政治经济周期(Abrams 和 Butkiewicz,2012)。另一项研究认为,起决定作用的是伯恩斯的观念:他相信闲置的资源已经压不住通胀,所以主张用管制对付通胀,也不愿再容忍失业;他力主管制时与白宫意见相反,这不能用政治动机解释(Romer 和 Romer,2004)。
延伸阅读:1973 年的通胀,货币与冲击各占多少
1.2 区分需求与供给冲击的办法,是看涨价集中在哪里。1973 年 8 月,食品上涨 19.8%,核心 CPI 只上涨 3.2%,见正文。石油禁运在 10 月 19 日才开始,油价从每桶 2.90 美元涨到 1974 年 1 月的 11.65 美元(美联储历史网站)。强制管制的授权在 1974 年 4 月 30 日到期(第 11781 号行政命令),核心 CPI 的涨幅随后升到 12 月的 11.1%(FRED)。所以,1973 年把通胀推过 6% 的主力是食品,不是石油。
货币和冲击各占多少,研究者仍有分歧。一项研究认为,1973–1974 年的高峰主要来自食品和能源的冲击,加上管制的取消(Blinder 和 Rudd,2008)。另一项研究认为,货币的扩张和收缩本身就能造成同等幅度的滞胀,还能解释油价上涨之前工业原料价格的猛涨(Barsky 和 Kilian,2001)。冲击过去以后,通胀也没有回到 1972 年的水平,1978 年 12 月为 9.0%(FRED)。2021–2022 年的通胀怎样区分需求与供给,见 1.2。
对照:1979–1982 年的紧缩
Section titled “对照:1979–1982 年的紧缩”1979 年 8 月 6 日,沃尔克(Paul Volcker)就任美联储主席(美联储历史网站),当月 CPI 同比上涨 11.8%(FRED)。10 月 6 日,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召开临时会议,宣布改为控制银行准备金的数量,以便更牢地控制货币的增长(美联储历史网站)。
代价很高。联邦基金利率的月平均值在 1981 年 6 月达到 19.10%(FRED);经济在 1980 年和 1981–1982 年两次衰退(NBER),失业率在 1982 年底达到 10.8%(FRED)。CPI 同比涨幅从 1980 年 3 月的 14.8% 降到 1983 年 7 月的 2.5%(FRED)。农民到美联储总部示威,汽车经销商寄来装着滞销汽车钥匙的棺材(美联储历史网站)。
政府为什么容忍这样的代价?一是民意:1978–1981 年,一半以上的美国人一直把通胀或生活费上涨列为国家的头号问题(盖洛普)。二是表态:1981 年 2 月 18 日,新任总统在国会说,抑制通胀需要放慢货币的增长,政府完全承认美联储的独立,不会干预(美国总统项目)。
两段历史是同一家央行,主席都由总统提名,法律上的独立大体相同,结果却相反。差别不在法律,而在主席的观念,以及政治上有没有人愿意承担紧缩的代价。
公信力也不是通胀一降下来就恢复。一项研究用 30 年期国债收益率衡量美联储的公信力:1984 年 6 月,它回升到 13.4%,只比 1981 年 10 月的高峰低约 1 个百分点,而通胀已低了 4–5 个百分点(Goodfriend,1993)。通胀已经下降,长期利率却仍然很高,说明市场仍然担心通胀回升。读新闻时要记住这一点:一条使承诺更可信的消息,未必马上把长期利率压下来。
问题:一个国家立法让央行独立以后,通胀会不会持久地降低,代价是什么?
| 学派 | 预测 | 依据的机制 |
|---|---|---|
| 自由市场学派 | 会降低;要持久,还需要规则 | 独立去掉选举的诱惑,规则去掉个人的失误 |
| 凯恩斯学派 | 会降低,但衰退时就业的代价更大 | 厌恶通胀的央行对冲击反应弱,严重衰退需要财政配合 |
| 公共选择学派 | 只在政治家觉得有利时维持 | 任命和立法的权力仍在政治家手中 |
- 读法:前两派的分歧,要看改革以后衰退的深度和失业的变化;第三派的预测,要看独立的法律被修改的次数、行长被提前撤换的频率,以及任命权在谁手中(6.3、6.4)。
解读央行人事任免与法律修订
Section titled “解读央行人事任免与法律修订”三段历史可以整理成读新闻时要问的三件事。每一件都对应前面的一步推理,也对应四项中的一项:
- 决定者有多看重通胀(观念):新上任或被提名的人,比原来的决策者更看重通胀,承诺更可信;更看重就业、更愿意容忍通胀,承诺更不可信。依据是第二种解决办法,即保守的央行行长。
- 政治家推翻央行的代价是变大还是变小(制度):利率由谁决定,行长能否被随时撤换,任期多长。代价变大,承诺更可信;代价变小,或者撤换的权力真的被使用,承诺更不可信。依据是法律上的独立和实际的独立。
- 有没有人愿意承担紧缩的代价(利益):选举临近、政府需要选举前的就业时,时间不一致的第 2 步就摆在眼前,承诺更不可信。公众把通胀视为头号问题、政府公开支持紧缩时,承诺更可信。
| 消息 | 主要变化 | 承诺 | 后来 |
|---|---|---|---|
| 1970 年,总统希望主席采纳他的观点 | 政治压力,选举临近 | 更不可信 | 1973 年通胀超过 6% |
| 1979 年,沃尔克就任主席 | 主席的观念;民意与总统支持 | 更可信 | 通胀降下来,长期利率降得慢 |
| 1997 年,英国利率改由央行决定 | 法律:政府交出决定权 | 更可信 | 通胀预期当天下降 |
- 读法:三件事指向同一方向时,判断最有把握;方向相反时,分别写出分量,再合成一个判断,与观点卡上 3I 框架的写法相同(0.8)。
判断出方向以后,先问一句:这条消息是不是意外?已经在预期之中的消息,公布当天价格变化不大,与期权课 4.1 的已定价相同。修改法律这类消息,意外多半出现在提案的那一天,而不在通过的那一天。
再写价格。债券实际支付的利率称为名义利率,扣除预期的通胀以后剩下的部分称为实际利率,所以长期名义利率约等于实际利率加上预期的通胀。承诺更可信,长期的通胀预期下降,盈亏平衡通胀率下降,长期利率中的通胀部分随之下降。承诺更不可信,两者都上升。
短期利率的预期却可能往相反的方向变。更厌恶通胀的央行可能马上加息,英国 1997 年宣布独立的同一天就加了息;受到压力的央行,则可能被市场预期降息。长期利率里也包含对此后几年短期利率的预期,所以两者方向相反时,长期利率的总体方向不确定。能确定的是长端相对短端的变化:
- 承诺更可信:长期的通胀预期下降,短期利率的预期不变或上升,长短端利率之差缩小。
- 承诺更不可信:长期的通胀预期上升,短期利率的预期不变或下降,长短端利率之差扩大。
所以写价格时,把长期的通胀预期、短期利率的预期和长短端利率之差分开写。几项价格信号怎样合看,在 6.7 讲。
- 渠道:利率与通胀预期。央行的公信力首先反映在长期的通胀预期和长期利率上:可信的制度变化当天就能压低通胀预期(英国 1997 年);公信力不足时,通胀降下来以后长期利率仍然居高不下(美国 1984 年)。
- 有日期的事件:央行主席的提名和任期届满、议会对提名的表决、议息会议、选举日,以及修改央行法律的立法程序;美联储的任期日历见 6.3。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3 讲议息会议怎样改变利率预期,4.4 讲利率和通胀怎样经由折现率影响股价。本节提供的是前一步:市场多大程度上相信央行,决定了同一条通胀数据把长期利率推高多少。几项价格信号怎样合看,见 6.7。
随堂练习(示例数据,非实时):某国的央行法规定,利率由央行的货币政策委员会决定,总统可以随时撤换行长。通胀为 6%,央行的目标是 2%;大选在 4 个月以后。现任行长一直主张继续加息,任期还有 3 年。今天,总统宣布撤换他,提名的新行长多次公开表示,失业率高的时候应当容忍较高的通胀。提名需经议会批准,执政党在议会占多数。
- 这条消息使央行「不制造通胀」的承诺更可信还是更不可信?用本节的三件事写出依据。
- 长期的通胀预期、短期利率的预期和长短端利率之差,各往哪边变?
- 写一条更新信号:出现什么情况,你会修改上面的判断?
参考解答
- 更不可信,三件事指向同一方向。决定者:新行长比现任行长更愿意容忍通胀,与保守的央行行长正好相反,通胀偏差会变大。推翻的代价:法律本来就允许随时撤换行长,这一次撤换证明这项权力会被使用,实际的独立下降;以后的行长也知道违背总统要付出什么代价。谁承担代价:大选在 4 个月以后,政府要的是选举前的就业,正是时间不一致的第 2 步。这与 1972 年相同,又更进一步:1972 年总统只是施压,这一次撤换了行长。
- 长期的通胀预期上升,盈亏平衡通胀率上升,长期利率中的通胀部分上升。短期利率的预期下降,因为市场会预期新行长降息。所以长短端利率之差扩大。长期利率本身的方向,要看这两部分哪一个变化更大,不能确定(6.7)。
- 示例:议会对提名的表决。如果执政党内有足够多的议员反对,提名被否决,就减弱「更不可信」的判断。新行长就任后的第一次会议,如果维持利率或者继续加息,也减弱这个判断;如果在选举前就降息,就加强它。
常见误区:
- 「央行在法律上独立,通胀就一定低。」——1971–1972 年的美联储在法律上独立,政策仍在选举前大幅放松;在发展中国家,法律上的独立与通胀看不出关系。读消息时要同时看实际的独立。
- 「独立的央行通胀低,证明独立降低了通胀。」——相关不等于因果(0.5):反对通胀的金融部门,可能同时带来独立和低通胀。英国 1997 年的事件研究是更直接的证据。
- 「新行长更厌恶通胀,所以长期利率一定上升。」——他可能使短期利率的预期上升,但长期的通胀预期会下降。英国 1997 年宣布独立的同一天加了息,通胀预期反而下降。
思考题:
- 政府宣布「明年通胀为 0」,工会仍按较高的通胀签合同,为什么?换一位更看重通胀的央行行长,为什么能改变结果?(答:合同签定以后,意外的通胀能暂时降低失业,政府有违约的动机;工会预见到这一点,就按较高的通胀签约。看重通胀的行长违约的动机小,预期随之降低;代价是供给冲击下就业的波动更大。)
- 1971–1972 年和 1979–1982 年是同一家央行,结果相反。差别主要在 3I 框架的哪几问?(答:制度相近,主席都由总统提名。差别在观念:伯恩斯认为闲置的资源压不住通胀,1978–1981 年多数美国人把通胀视为头号问题。也在利益:1972 年的总统面临选举,要求放松;1981 年的新任总统公开支持放慢货币增长。)
- 市场普遍预期现任央行行长会获得连任,他一向主张把通胀压回目标。连任宣布的当天,盈亏平衡通胀率多半变化不大,为什么?如果宣布的是另一位一贯主张容忍通胀的人选,你预期盈亏平衡通胀率和短期利率的预期各往哪边变?(答:连任在预期之中,已经反映在价格里,只有意外才会使价格变动,与期权课 4.1 的已定价相同。换成主张容忍通胀的人选,是一个意外,而且使承诺更不可信:盈亏平衡通胀率上升,短期利率的预期下降,长端相对短端上升。)
- 英国 1997 年的宣布,为什么比跨国的相关性更能说明因果?(答:前后只隔几天,公众的态度和金融部门的力量都来不及改变;同日的加息又在市场预期之中。所以通胀预期的下降可以归因于制度本身。但它不能说明独立能维持多久。)
本节要点:
- 政府自己作出的「不制造通胀」的承诺不可信:工资和价格事先计入它违约的可能,结果通胀偏高而就业不增,这就是时间不一致造成的通胀偏差。
- 解决办法有两种:按规则行事,或者任命比公众更看重通胀的保守的央行行长,并使政治家难以推翻央行的决定。
- 法律上的独立不够。1971–1972 年和 1979–1982 年的美联储法律相近、结果相反,差别在主席的观念和政治上有没有人承担紧缩的代价。
- 解读一则央行人事任免或法律修订的消息,问三件事:决定者有多看重通胀,政治家推翻央行的代价是变大还是变小,有没有人愿意承担紧缩的代价。
- 承诺更可信,长期的通胀预期和长期利率中的通胀部分下降;更不可信则上升。短期利率的预期可能反向,所以长端和短端要分开写。
本节任务:找一则最近一个月里关于某国央行人事任免或法律修订的新闻,例如行长的提名、任期届满、政府首脑要求降息的公开言论、修改央行法律的提案。按本节的三件事写出判断:承诺更可信还是更不可信,长期的通胀预期和短期利率的预期各往哪边变,再写一条更新信号。把它记进观点日志,到这条消息有了结果的那一天复查。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时间不一致 | time inconsistency | 事先最好的计划到执行时不再最好,没有约束的承诺因此不可信 |
| 通胀偏差 | inflation bias | 公众预期政府会制造意外通胀,均衡的通胀因此偏高而就业不增 |
| 央行独立性 | central bank independence | 央行不受政府指令、自行决定货币政策的程度,分法律和实际两面 |
| 规则与相机抉择 | rules versus discretion | 事先承诺按固定的做法行事,或每次根据当时的情况决定 |
| 保守的央行行长 | conservative central banker | 比公众更看重通胀的央行行长;任命这样的行长能降低通胀偏差,代价是就业的波动更大 |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