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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3章 分配

3.6 分配与增长、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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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3.2 和 3.4 讲收入怎样在工资和利润之间分配,本节问反过来的问题:分配的变化会不会影响增长和金融稳定。投资者常听到两种相反的说法:提高工资会带动消费和增长,或者会挤压利润、减少投资。知道每种说法依据什么样本、什么时间长度,才能判断它能不能用在眼前的情况上。

边界:本节是选读,只介绍三场争论和两边的主要研究,不讨论应当再分配多少,那是规范问题(0.4)。所引的研究都是相关性分析或模型推演,没有一项是实验,因果的方向仍有争论(0.5)。

生活类比:小镇上的餐馆同时给员工加薪。每家餐馆的成本上升,利润减少,老板开分店的打算可能推迟;可是全镇员工的收入增加了,下班以后到餐馆吃饭的人也多了。加薪以后,小镇的生意变好还是变差,取决于这两种力量哪一个更大。

类比的局限:小镇的居民会到镇外消费,一个国家同样有进口和出口;企业投资还取决于对将来的预期。所以两种力量哪一个更大,不能靠推理得出,只能用数据估计,而估计的结果因国家和方法而不同。

传统的看法是,平等要以效率为代价。奥肯(Arthur Okun)在 1975 年出版的《平等与效率:重大的抉择》中,讨论的正是缩小不平等的愿望与经济效率之间的冲突(布鲁金斯学会)。他把再分配比作用一只漏水的桶运水:把收入从富人转给穷人,途中总有一部分效率损失掉(Ostry 等,2014)。漏损的来源不难想到:税收削弱纳税人工作和投资的激励,转移支付可能减少受助者的工作,征收和发放本身也有成本。

然而,数据没有显示出很大的漏损。一项研究综合各国的历史数据和计量研究后指出,靠税收支持的高社会支出,并没有使 GDP 出现明显的净损失。一个原因是,高社会支出国家的税制比人们以为的更有利于增长,累进程度也更低(Lindert,200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项研究使用约 150 个国家 1960–2010 年的数据,区分税前和税后的不平等(3.3)。它发现,在再分配程度相同的条件下,税后不平等越低,增长越快,增长期也越持久;再分配本身对增长大体无害,只有在幅度很大、使基尼系数下降约 13 个点以上时,才出现直接负面影响的迹象,而这一结果并不稳健(Ostry 等,2014)。

另一项研究得出相反的方向。它比较同一个国家内部不同时期的数据,排除各国不随时间变化的特征以后发现,在中短期内,不平等上升与此后较快的增长相关(Forbes,2000)。

两类结果并不直接矛盾:一类比较不同国家的长期表现,一类看同一个国家几年之内的变化。它们也都不是实验,不平等与增长可能同时受第三个因素影响(0.5)。证据能支持的只是:在常见的范围之内,再分配没有显示出很大的增长代价。

2008 年金融危机以后,出现了一种把分配与稳定联系起来的解释。拉詹(Raghuram Rajan)在《断层线》(2010)中提出,美国不平等扩大而社会保障薄弱,形成了鼓励宽松信贷的政治压力(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一项研究用模型说明这个机制:1920–1929 年和 1983–2008 年,美国最高收入群体的份额都在上升,中低收入家庭的负债都在增加,随后都发生了危机;模型中,顶层收入份额的上升推高了其他家庭的负债和危机的风险(Kumhof 等,2015)。另一项研究用 1963–2019 年的税务记录估计,1980 年代以来最富的 1% 储蓄大增,这些储蓄在 2008 年以前为中产阶层增加的借款提供了相当大一部分资金(Mian 等,2020)。

反对的证据来自更长的历史。一项研究整理了 14 个国家 1870–2008 年的数据,发现信贷增长是金融危机的有力预测指标(Schularick 和 Taylor,2012)。另一项研究用 14 个发达国家 1920–2000 年的数据检验拉詹的假说:信贷繁荣确实提高了银行危机的概率,但顶层收入份额的上升并不能预测信贷繁荣;能稳定预测信贷繁荣的,只有低利率和经济扩张(Bordo 和 Meissner,2012)。

两边的共识是,信贷的快速扩张是危机的前兆;分歧在于,不平等是不是信贷扩张的原因。发达国家的金融危机本来就少,要检验这一点,需要很多国家、很长时期的数据,所以这个问题还没有定论。信贷周期本身的机制,8.1 讲明斯基时详细讨论。

争论三:工资主导还是利润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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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份额上升,对总需求有两种相反的作用。一方面,工人的收入大部分用于消费,工资份额提高,消费随之增加。另一方面,利润份额下降,企业投资的资金和动力减少;在开放经济中,劳动成本上升还会削弱出口。如果前一种作用更大,需求是工资主导型(wage-led)的;如果后一种作用更大,需求是利润主导型(profit-led)的。一项研究用有效需求理论把两种情况放进同一个框架。它指出,左派的「合作资本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利润挤压」和保守派的供给学派,都是这个框架的特例(Bhaduri 和 Marglin,1990)。

哪一种情况成立,只能用数据估计。一项研究估计了二十国集团的情况。一个经济体单独降低工资份额时,欧元区、美国、日本、英国、韩国等的增长会放慢,中国、印度、加拿大、澳大利亚、墨西哥等的增长会加快;如果各国同时降低工资份额,全球增长会放慢(Onaran 和 Galanis,2014)。另一项研究用 1948–2002 年的数据估计,美国的需求在经济周期中是利润主导型的(Barbosa-Filho 和 Taylor,2006)。

同样是美国,两项研究的结论相反,原因在于方法和时间的长短。一项综述指出,发现利润主导的研究多半使用关注短期周期的方法;至少在美国,需求在短期更可能是利润主导型的,在长期更可能是工资主导型的。理由是,劳动成本下降对投资和出口的刺激在短期最强,工资份额上升对消费的推动在长期最强(Blecker,2016)。

三场争论的分歧都来自同一处:比较的是不同国家还是同一个国家,看的是几年还是几十年。所以,引用一个结论之前,先问它来自哪种样本、哪种时间长度,再判断它能否用在眼前的问题上。

  • 渠道:盈利和风险溢价。工资份额上升直接压低利润率;如果需求是工资主导型的,销售增加会抵消一部分,抵消多少取决于经济体和时间长短,总利润还要放回 3.4 的利润方程中看。收入停滞时信贷快速扩张,是危机风险上升的信号,作用于风险溢价。
  • 有日期的事件:每季度公布的 GDP 收入法数据,其中有劳动报酬和企业利润(3.4);各国央行定期发布的金融稳定报告,其中有家庭负债和信贷增长的数据。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讲宏观因素通过折现率、盈利、风险溢价和资金流动影响股价,并单独讲了信用与流动性。本节提供的是分配这个变量对盈利和信用的影响方向;方向本身有争议,所以写观点卡时要注明依据的是哪一类研究。

常见误区:

  • 「再分配一定会损害增长。」——覆盖约 150 个国家的研究发现,再分配对增长大体无害,只有幅度极大时才出现负面影响的迹象,而且这一结果并不稳健。这是相关性的证据,但也不支持「一定损害」的说法。
  • 「不平等扩大必然导致金融危机。」——信贷繁荣能预测危机,但在 14 个发达国家 1920–2000 年的数据中,顶层收入份额不能预测信贷繁荣。不平等是否通过信贷引发危机,还没有定论。
  • 「提高工资一定能带动增长。」——这要看需求是工资主导型还是利润主导型;结论因经济体、方法和时间长短而不同,对同一个国家,研究也会得出相反的结论。

思考题:

  1. 争论一中,一项研究发现税后不平等低的国家增长更快、更持久,另一项研究发现不平等上升与此后的增长正相关。两者为什么可以同时成立?(答:前者比较不同国家的长期表现,后者看同一国家几年之内的变化,回答的问题不同。不平等在短期可能伴随投资和增长,在长期却可能通过教育、健康和政治的不稳定拖累增长。两者都只是相关性的证据(0.5)。)
  2. 争论二中,两边的证据在哪一点上一致,在哪一点上不一致?(答:一致的是,信贷快速扩张预示着危机。不一致的是,不平等是不是信贷扩张的原因:模型和美国的数据支持这条渠道;14 个发达国家 1920–2000 年的数据却显示,能预测信贷繁荣的是低利率和经济扩张,而不是顶层收入份额。)
  3. 一位评论员说:「工资上涨会压低利润,所以对股市不利。」用争论三的框架说明这句话缺了什么。(答:它只看到工资上升对成本的作用,没有看到对消费和销售的作用。如果需求是工资主导型的,销售增加会抵消一部分利润率的下降;抵消多少,取决于经济体和时间长短。在短期,劳动成本上升对投资的抑制可能更强,所以这句话在短期也可能成立。)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漏桶 leaky bucket 奥肯的比喻:再分配像用漏水的桶运水,途中会损失一部分效率
工资主导型需求 wage-led demand 工资份额上升时总需求增加,因为消费的增加超过投资和出口的减少
利润主导型需求 profit-led demand 工资份额上升时总需求减少,因为投资和出口的减少超过消费的增加
信贷繁荣 credit boom 信贷在短期内远快于经济增长的扩张,常常是金融危机的前兆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