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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9章 贸易与产业政策

9.3 嵌入式自由主义的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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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9.1 和 9.2 说明,贸易使国家整体获益,损失却集中在特定的行业和地方。战后的国际经济秩序就是围绕这个矛盾设计的。了解这笔交易怎样形成、为什么受到侵蚀,才能理解 2018 年以后的关税冲突为什么很难靠国际规则解决。对投资者来说,这决定了一场贸易冲突靠什么收场:国际裁决、双边谈判,还是各国国内的法律程序(9.5)。

边界:选读。本节讲战后交易的逻辑和它在 1970 年代以后受到的侵蚀,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双向运动见 2.6,进口冲击见 9.2 和 9.4,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过程见 12.1,中美经济关系见 12.8。上诉机构之争并列美国政府和其他成员的立场,不判断哪一方正确。

生活类比:一个小区的业主公约。各家同意开放公共通道,条件是保留自家的门锁和保险,遇到紧急情况还可以暂时关门。公约签得成,正是因为开放和自保写在了一起。后来,裁决纠纷的委员会要全体业主一致同意才能任命委员,一户反对,委员会就开不了会。

类比的局限:业主之间实力相近,国家之间实力悬殊,实力最强的成员是否接受,往往决定规则能否执行。而且国家内部的受损者可以通过选举改变政府的立场,业主公约里没有这样的渠道。

一篇 1982 年的论文把战后的国际经济秩序称为嵌入式自由主义(embedded liberalism)(Ruggie,1982)。「嵌入」借自波兰尼(Karl Polanyi)的说法:通常情况下,经济秩序包含在社会之中,而不是脱离社会自行运转(2.6)。论文用两个对比给出定义:与 1930 年代的经济民族主义不同,战后秩序是多边的;与金本位和自由贸易时代的自由主义不同,这种多边主义以国内干预为前提。也就是说,各国相互开放,条件是保留稳定就业、保护受损群体的手段。

这个前提写进了货币和贸易的规则。1944 年 7 月的布雷顿森林会议决定设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美国国务院史料办公室)。按照当时的安排,基金组织为经常账户逆差提供短期融资,出现「根本性失衡」时成员可以调整汇率。各国还可以保留资本管制(capital controls),即限制资本跨境流动的措施(Ruggie,1982)。有了资本管制,政府可以按国内的需要决定利率,不必担心资本外逃(10.2 讲其中的取舍)。

1947 年 10 月 30 日,23 个国家签订了《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 GATT,下称关贸总协定)(世界贸易组织)。它的核心是第一条规定的最惠国待遇(most-favoured-nation treatment, MFN):一个成员给予任何贸易伙伴的优惠,必须同样给予所有成员(世界贸易组织)。协定同时留下了许多出口:可以保留原有的优惠安排、组成自由贸易区;国际收支困难时可以限制进口数量;进口竞争损害国内生产者时可以采取紧急措施(9.5 讲保障措施);三分之二的缔约方同意,还可以豁免任何一项义务(Ruggie,1982)。降低关税只是号召,不是义务。开放就在这个框架里逐步推进:1973–1979 年的东京回合以后,九个主要工业市场的工业品平均关税降到 4.7%(世界贸易组织)。

0.4 讲过,补偿很少足额兑现。战后的交易换了一种做法:不逐个计算补偿,而是让政府保留稳定就业和社会保护的手段,开放因此在国内有了支持。

一项研究提供了跨国的证据:贸易开放程度越高的国家,政府部门的规模越大;把开放程度与贸易条件的波动、出口产品的集中程度这些外部风险合起来检验,起作用的是两者的组合(Rodrik,1998)。研究的解释是,政府支出起到保险的作用。这是相关关系,不能排除其他原因(0.5)。1982 年的论文也指出,这笔交易从来没有完整地延伸到发展中国家(Ruggie,1982)。

交易靠两根支柱:各国国内保留的政策空间,以及只管边境、执行宽松的国际规则。1970 年代以后,两根支柱都发生了变化。

资本流动放开。1982 年的论文已经指出,国际金融市场正在成为压力的来源,政府可能不得不把利率定得高于国内需要的水平(同上)。此后,一些主要国家取消了资本管制。例如,英国在 1979 年 10 月 23 日宣布,从当天午夜起取消剩余的外汇管制(英国议会议事录)。资本可以自由进出以后,一国单独提高资本的税负或压低利率,资本就可能流出,用国内政策缓冲开放的余地随之缩小。2012 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执行董事会认为,并非所有国家在任何时候都适合完全开放资本流动;资本流动管理措施在某些情况下是适当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规则从边境深入国内。1995 年 1 月 1 日,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下称世贸组织)成立,乌拉圭回合把规则扩展到服务和知识产权(世界贸易组织)。关贸总协定时期,裁决要协商一致才能通过,败诉方可以阻止。在世贸组织,败诉方不能再阻止裁决通过;常设的上诉机构(Appellate Body)由七名成员组成,每个上诉由其中三人审理,只审法律问题(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更有约束力,国内政策的回旋余地也随之变小。

多边谈判停滞。2001 年 11 月,多哈回合启动(世界贸易组织);12 月 11 日,中国成为世贸组织成员(世界贸易组织)。到 2015 年 12 月的内罗毕部长级会议,部分成员已经不再重申多哈回合的授权(世界贸易组织)。新规则谈不成,进口竞争在一些地方造成的损失(9.2、9.4)又很少得到补偿(0.4)。

上诉机构的成员由争端解决机构(Dispute Settlement Body)任命,这个机构一向按协商一致作出决定。2016 年 5 月,美国阻止一名上诉机构成员连任,此后又陆续阻止其他成员连任;2019 年 12 月 11 日,在任成员不足审理上诉所需的三人,上诉机构从此无法受理新的上诉(国会研究服务处)。

美国政府认为,上诉机构超越了授权,在解释协定时增加或减少了成员的权利和义务,还超过 90 天的审理期限,把自己的裁决当作先例;其他一些成员也有类似的看法(同上)。另一方面,130 个成员联名提议启动遴选;2026 年 9 月 25 日,这项提议第 100 次提出,美国仍不支持,理由是它的根本关切没有得到解决(世界贸易组织)。

停摆的后果是,败诉方可以向无法审理的上诉机构上诉,专家组(panel)的报告就不能通过,争端解决机构也不能监督执行或授权报复(国会研究服务处)。一部分成员在 2020 年设立了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ulti-Party Interim Appeal Arbitration Arrangement, MPIA),彼此之间用仲裁代替上诉。2026 年 9 月柬埔寨加入以后,参加者有 62 个世贸组织成员,覆盖世界贸易的 60.4%,包括中国、欧盟、日本、越南、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不包括美国和印度(欧盟委员会)。

2026 年 3 月的第 14 届部长级会议,没能为世贸组织改革宣言定稿(世界贸易组织)。不过规则并没有失效。同年 9 月,世贸组织总干事说,全球约 72% 的货物贸易仍按最惠国税率进行(世界贸易组织)。削弱得最明显的,是对不接受裁决的成员的约束。

  • 渠道:风险溢价。国际裁决能约束关税时,贸易冲突有一套可以预期的程序和期限;上诉机构停摆以后,冲突更多靠报复和双边谈判收场,结果和时间都更难预测,与贸易相关的资产因此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
  • 有日期的事件:争端解决机构每月的例会,世贸组织的部长级会议,各国法院对关税法律依据的裁决(9.5)。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怎样用情景树和仓位应对贸易事件带来的跳空风险。本节提供的是背景:国际规则的约束减弱以后,关税的升级和撤回主要取决于各国国内的法律和政治,这类事件会反复出现。

常见误区:

  • 「战后的国际经济秩序就是自由贸易。」——关贸总协定规定了最惠国待遇,也留下了国际收支例外、保障措施和豁免,布雷顿森林安排还允许资本管制。开放以保留国内保护的手段为前提,这正是「嵌入式」的含义。
  • 「上诉机构停摆,世贸组织的规则就失效了。」——约 72% 的全球货物贸易仍按最惠国税率进行,MPIA 的参加者之间也可以仲裁上诉。削弱的主要是对不接受裁决的成员的约束。

思考题:

  1. 关贸总协定的例外条款为什么不是漏洞,而是交易的一部分?(答:按嵌入式自由主义的定义,多边开放以国内干预为前提。国际收支例外、保障措施和豁免,让政府在开放带来冲击时仍能保护国内的就业和受损群体,开放因此在国内得到支持。按那篇论文的看法,不解决国内稳定的问题,多边开放就不会被各国接受。)
  2. 上诉机构停摆以后,在专家组败诉的成员有哪些选择?这对关税冲突的持续时间意味着什么?(答:它可以执行裁决;可以向无法审理的上诉机构上诉,使报告不能通过;如果双方都参加 MPIA,还可以在其中仲裁上诉。第二种选择让裁决失去约束力,冲突只能靠报复或谈判收场,所以持续得更久、更难预测。)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嵌入式自由主义 embedded liberalism 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的安排:多边开放以保留国内干预和保护的手段为前提
资本管制 capital controls 限制资本跨境流动的措施
最惠国待遇 most-favoured-nation treatment (MFN) 一个成员给予任何贸易伙伴的优惠,必须同样给予所有成员
上诉机构 Appellate Body 世贸组织审理上诉的常设机构,七名成员,每个上诉由三人审理;2019 年 12 月起无法受理上诉
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 Multi-Party Interim Appeal Arbitration Arrangement (MPIA) 部分世贸组织成员约定,在彼此之间用仲裁代替上诉机构审理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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