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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2章 国家与市场

2.1 市场需要什么:产权、合同与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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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本章问,市场离不开国家,国家为什么又常常失灵。先要弄清前半句:市场需要国家提供什么。1990 年代,俄罗斯和波兰都放开价格、把国有企业转为私有,十年后的结果却相差很远,三项保障能说明一部分差别。对投资者来说,保障的强弱决定一个市场的风险溢价。

边界:本节讲三项保障怎样决定交易成本;两种失灵在 2.2,承诺怎样变得可信在 2.3,国家有没有能力执行在 2.4。俄罗斯与波兰的比较只陈述事实和研究结论,不归于单一原因,也不评价两国的政府和人物。

生活类比:买一套二手房。买方敢把一大笔钱交给陌生人,靠的是三件事:登记簿写明房子归卖方,过户后归自己;卖方收了钱不搬走,法院会判他搬;房款经银行支付,过户期间不会贬值。三件事都可靠,陌生人之间也能成交;缺少一件,买方要么只同熟人交易,要么压价来补偿风险。

类比的局限:买房的人把保障当作理所当然,因为提供它的国家早已存在。转轨国家的这些机构正在重建,而有能力保护产权的国家,也有能力剥夺产权(2.3)。

以下是 1993 年底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凭证:从 1992 年 10 月起,约 1.5 亿人可以领取一张面额 10,000 卢布的私有化凭证。凭证可以自由买卖,是拍卖中购买企业股份的唯一手段(Boycko 等,1993)。
  • 内部人:职工和经理可以按 1992 年 7 月账面价值的 1.7 倍,买下企业 51% 的有表决权股份,在高通胀下这个价格很低。到 1993 年 7 月,已登记的 6,477 家股份公司中,77.8% 选了这个方案(Boycko 等,1993)。
  • 目标:1992 年 8 月,俄罗斯总统多次说,需要的是千百万个财产所有者,而不是几个百万富翁(《基督教科学箴言报》)。
  • 警告:1991 年 12 月,科斯(Ronald Coase)在诺贝尔经济学奖演讲中说,东欧的前共产主义国家正被建议转向市场经济;可是没有相应的制度,就不可能有规模可观的市场经济(诺贝尔奖网站)。

问题:到 2003 年 6 月,最大的十个家族或企业集团持有的股份,会不会超过俄罗斯股市总市值的一半?请只根据上面的信息写下一个概率和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陌生人之间能成交,是因为双方相信东西确实属于卖方,违约时有地方讨回,收到的钱明天仍然值钱。这三件事对应产权、合同执行和货币。它们越可靠,1.1 讲的交易成本越低,成交就越多。

产权是对一项资产的一组权利:使用它,取得它的收益,把它转让给别人。前两项有保障,所有者才愿意投入,因为回报归自己;转让有保障,资产才能流到最会使用它的人手里。

产权的作用不容易证明,因为取得产权的家庭可能本来就更富裕、更勤奋,这就是 0.5 讲的共同原因。阿根廷的一次意外提供了天然的对照组。1981 年,约 1,800 户家庭占用了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的一片荒地;1984 年,省议会通过法律征收这片土地,分给占用者。土地原属 13 个业主:8 个接受了补偿,他们地块上的家庭在 1989 年取得产权;5 个上法院争取更高的补偿,其中 4 宗到研究发表时仍未判决,这些地块上的家庭没有产权。占地的家庭事先不知道自己落在谁的地块上,所以有没有产权与家庭自身的特征无关(Galiani 和 Schargrodsky,2010)。

两次调查显示,与没有产权的邻居相比,有产权的家庭住房的建筑面积多 12%,住房质量指数高 37%。较早取得产权的家庭,子女完成中学的比例约为对照组的两倍(53% 对 26%)。抵押贷款却很少,较早取得产权的家庭只有 4% 得到过。可见,产权让家庭敢于为住房和子女投入;「有了产权就能抵押借款」这条渠道几乎没有出现。

合同把今天的付款和明天的交货连在一起。违约时可以诉诸法院和仲裁;长期伙伴之间,信誉也能约束违约,但它只在熟人之间有效。一项调查发现,相信法院能执行合同的经理人更愿意赊账给客户,也更愿意同新伙伴交易(McMillan 和 Woodruff,2002)。执法缺位时,企业会转向付费的私人保护,而提供保护的人可能就是勒索者。

货币让双方用同一把尺子计价,当时结清。俄罗斯在 1992 年 1 月放开价格(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按年底计算,它的消费价格在 1992 年上涨 2,506%,1993 年又上涨 840%;波兰的涨幅在 1990 年是 249%,1992 年降到 44%(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物价一年涨几十倍,长期合同和贷款都难以订立。

物价稳定还不够。俄罗斯的通胀到 1997 年已降到 11%,以物易物却越来越多:按一项企业调查,它在工业销售中的比例从 1992 年的 5%–10% 升到 1998 年 8 月的 54%(Noguera,2004)。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发现,以物易物多见于用实物抵税、银行账户被冻结、受债权人催逼的企业;货款不经过银行,就不会被扣走(欧洲复兴开发银行)。所以,货币这项保障也包括付款和清偿是否可靠。

俄罗斯与波兰:所有权转得快,保障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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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的估计,私人部门占 GDP 的比例,俄罗斯从 1991 年的 5% 升到 1997 年的 70%,波兰从 1990 年的 30% 升到 1997 年的 65%。只看所有权,俄罗斯走得更快。可是以 1989 年为 100,1998 年波兰的实际 GDP 是 117,俄罗斯是 55(欧洲复兴开发银行)。

差别之一在保障。1997 年的一项调查访问了五个转轨国家新办的私营制造业企业(Johnson 等,2002):

调查的问题 波兰 俄罗斯
同行企业要为「保护」付费 7.9% 92.9%
同行企业为政府服务额外付费 20.1% 91.2%
法院不能用来执行合同 27.1% 44.2%
税后利润的再投资比例 52.6% 38.8%
  • 读法:前三行是同意这种说法的经理人比例;前两行,俄罗斯过半的经理人没有回答。五国合计,认为产权最不安全的经理人只把利润的 32% 再投入,最安全的是 56%;有没有银行贷款,这个差别都在。

新企业没有旧关系可依靠,对保障最敏感。1994 年,波兰至少六分之一的工业就业在新办的企业;1995 年,俄罗斯新办企业只占制造业就业的 6%(McMillan 和 Woodruff,2002)。小股东保护的差别也不在条文:俄罗斯的法律写得相当完备,欺骗小股东的事件却屡见报道,可见法律基本没有得到执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法院属于四项中的制度一项(0.2),它决定纸上的权利能否兑现。

这组对照说明所有权转移本身不足以带来增长,却不能说明保障解释了多少差距。两国的起点也不同:中东欧在 1945 年以后才实行计划经济,原苏联经历了约 70 年;波兰靠近欧盟;资源丰富的国家,掌握资源租金的集团可能阻挠改革(欧洲复兴开发银行)。

制度学派问:价格既然能协调交易,为什么还需要企业、法律和种种规则?按 1.1 的地图,这一派形成于 20 世纪初,1970 年代以后复兴。本节讲交易成本和产权这一支。

企业为什么存在。科斯在 1937 年的《企业的性质》中指出,使用市场有成本:要谈判、订立合同、监督履行。某些交易在企业内部完成更省钱,企业就出现,并一直扩大到在内部多组织一笔交易比在市场上更贵为止。所以,交易成本如果为零,就不会有企业。1991 年,他因阐明交易成本和产权对经济制度的意义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诺贝尔奖网站)。

规则什么时候重要。1960 年的《社会成本问题》讨论一方损害另一方的情形,即 1.1 讲的外部性。设想一家工厂的烟尘弄脏了隔壁洗衣店的衣物,装除尘设备要花 100,洗衣店的损失是 300。法律允许排烟,洗衣店会出 100 到 300 之间的钱,请工厂装设备;法律禁止排烟,工厂会自己装,因为 100 少于 300 的赔偿。两种规定下设备都会装上,只是付钱的人不同。权利界定清楚、可以转让、交易成本为零时,权利归谁不影响资源的使用,这就是后来所说的科斯定理(诺贝尔奖网站)。可是受烟尘影响的往往是上千户居民,组织他们谈判的成本太高,权利归谁就决定了结果。科斯因此主张研究交易成本为正的世界,在那里法律体系至关重要(诺贝尔奖网站)。

公共资源怎样管。渔场、牧场、森林和地下水,许多人都能使用。一篇 1968 年的文章认为,每个使用者只算自己的得失,这类资源注定被用尽(Hardin,1968);常见的建议是收归国有,或者分给私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在 1990 年的《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中汇集了大量案例。她发现,使用者常常自己定规则、自己监督和处罚,资源管得比理论预测的好。2009 年,奥斯特罗姆因对经济治理、特别是公共资源的分析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诺贝尔奖网站)。

著作(年份) 主要观点
《企业的性质》(1937) 使用市场有成本;内部协调更省钱时,企业就出现
《联邦通信委员会》(1959) 无线电频率可以像财产一样出售,由价格分配胜过行政分配
《社会成本问题》(1960) 交易成本为零时,权利归谁不影响结果;交易成本为正时,规则决定结果
《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1990) 使用者可以自己制定和执行规则,管好公共资源

这些思路至今仍有解释力。科斯在 1959 年主张由价格分配无线电频率,当时受到通信政策专家的嘲笑;美国从 1994 年开始拍卖频谱执照,按 2011 年的一项研究,已售出 31,305 张执照,国库收入 526 亿美元(Hazlett 等,2011)。一项综述考察了 91 项研究,认为奥斯特罗姆总结的原则得到了很好的实证支持(Cox 等,2010)。

批评主要有两条。第一,交易成本难以测量。一篇 1977 年的评论说,只要假设合适的交易成本,几乎任何现象都能得到解释(Fischer,1977);科斯本人也承认,交易成本还没有成为一个可以操作的一般理论(诺贝尔奖网站)。这正是 1.1 列出的盲点:容易在事后解释一切。补救的办法,是寻找布宜诺斯艾利斯那样的对照。第二,自主治理有它的范围。奥斯特罗姆和合作者指出,最难的是需要国际合作的大规模资源,例如跨国河流(Ostrom 等,1999);诺贝尔奖委员会也说明,在许多情形下,私有化或政府管理的效果更好(诺贝尔奖网站)。

诺斯(Douglass North)和可信承诺在 2.3,殖民地起源的争论在 11.1,波兰尼(Karl Polanyi)在 2.6。

答案是「会」。2003 年 6 月,十个最大的家族或企业集团持有俄罗斯股市市值的 60.2%。这高于有数据的任何国家:欧洲大陆的大国低于 30%,美国和英国只有个位数,1997 年以前的印度尼西亚是 58%(Guriev 和 Rachinsky,2005)。

分散的凭证是怎样集中起来的?第一,凭证可以买卖,一些投资者收购成批的凭证,换取大块的股份(Boycko 等,1993)。第二是「贷款换股份」:政府以大型资源企业的控股权作抵押,向商业银行借款;主持拍卖的银行排除外部竞买者,以很低的出价把股份给了自己(Guriev 和 Rachinsky,2005)。对 1995–1996 年的这次安排,另一项研究认为它的作用被夸大了:涉及的股份只占市场的一小部分,获益最多的是苏联时期的企业经理(Treisman,2010)。第三点最根本:小股东的权利得不到执行,多数企业的控制权于是集中到少数人手里(Guriev 和 Rachinsky,2005)。

这个问题找不到合适的参照类别,只能按机制推理(0.6)。指向集中的有三条:凭证可以买卖,内部人可以低价控股,执行小股东权利的制度还没有建立,即科斯警告的那一点。指向分散的只有政府的目标,而目标不能代替执行。所以合理的概率应当高于一半:写 30% 的人,Brier 分数是(0.3 − 1)² = 0.49,写 70% 的人是 0.09。

  • 渠道:保障通过风险溢价影响资产价格。资产可能被拿走、合同可能不被履行,投资者就要求补偿,同样的盈利对应较低的估值。1997 年那项调查问经理人:今天投入 100 美元、两年后收回 200 美元(每年约 40%),愿不愿意?俄罗斯 99% 的经理人不愿意,波兰是 22%;回答同时反映资金的机会成本和产权的安全(McMillan 和 Woodruff,2002)。在俄罗斯国内,治理评分高的公司市值也较高(Black 等,2005)。
  • 有日期的事件:法院对产权纠纷的判决日,破产或登记制度的生效日,指数公司的市场分类决定。能否买卖股票、汇出资金,也属于转让权。2022 年 3 月 2 日,MSCI 以国际投资者进入俄罗斯股市的条件严重恶化为由,宣布把俄罗斯指数改为独立市场;3 月 9 日收盘时,这些股票按「实际上为零」的价格调出新兴市场指数(MSCI)。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讲风险溢价怎样影响市盈率。本节提供的是风险溢价的一个长期来源:产权、合同和支付的保障程度,它变化得慢,却决定估值的基准。

常见误区:

  • 「把国有企业的股份平均分给全体公民,就能造就千百万个所有者。」——凭证可以买卖,小股东的权利又得不到执行,持有少量股份的人多半会卖掉。到 2003 年,十个最大的集团持有俄罗斯股市市值的 60.2%。
  • 「有了产权证,穷人就能抵押借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证据显示,产权增加了住房和教育的投入,较早取得产权的家庭却只有 4% 得到过抵押贷款。
  • 「科斯定理说明,权利分给谁都无所谓。」——这只在交易成本为零时成立。科斯的重点正好相反:交易成本总是存在,所以权利怎样分配,决定资源怎样使用。

思考题:

  1.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研究为什么可以当作因果证据?(答:有没有产权,取决于原业主是否接受补偿;占地的家庭事先不知道自己落在谁的地块上,所以两组家庭除了产权大致相同。这是 0.5 讲的天然对照组,结果的差别可以归于产权。)
  2. 俄罗斯的私有化比波兰快,到 1998 年的经济表现却差得多。能否据此断定,执行不力是唯一原因?(答:不能。对照说明所有权转移本身不够,俄罗斯的企业更多地为保护付费、更不信任法院、再投资更少。但两国实行计划经济的时间、离欧盟的远近和资源禀赋也不同,对照分不出各因素的分量。)
  3. 工厂向河里排放废水,沿河住着 2,000 户居民。为什么这时法律把权利给谁会改变结果?(答:科斯定理要求交易成本为零。组织 2,000 户居民同工厂谈判、凑钱、监督,成本很高,每户还希望别人出钱,谈判多半达不成。于是法律允许排放,污染就继续;法律保护居民,工厂就要治理或赔偿。)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产权 property rights 对一项资产的一组权利:使用它,取得它的收益,把它转让给别人
合同执行 contract enforcement 一方违约时,另一方通过法院、仲裁等途径得到履行或赔偿
私人保护 private protection 国家执法缺位时,企业付费向私人组织换取的保护,常与勒索难以区分
科斯定理 Coase theorem 权利界定清楚、可以转让、交易成本为零时,权利最初归谁不影响资源的使用
公共资源 common-pool resource 许多人都能使用、一人多用就会减少别人可用的资源,例如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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