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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6章 央行与货币

6.5 财政主导:债务怎样限制货币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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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利率既是央行的政策工具,也是政府的借款成本。债务越高、期限越短,加息给预算的负担就越大,要求央行维持低利率的压力也越大。本节说明这种压力在什么条件下会使货币政策为财政服务,以及怎样识别它。对投资者来说,市场一旦怀疑央行会为财政让步,长期利率里就会多出一部分补偿。

边界:本节讲财政主导需要的条件,以及金融抑制和收益率曲线控制的经过。债务能否持续、利率与增长率之差(r − g)的推导在 7.4;任免和法律上的冲突在 6.3、6.4;市场怎样定价在 6.7。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本节不评价各国政府和央行的决定。

生活类比:一个家庭里,一人决定花多少钱,另一人管着储蓄和信用额度。花钱的一方先定下开支、收入又不够时,管账的一方只能动用透支额度,或者拒绝付款、让家庭违约。哪一方先让步,取决于谁的决定在先,也取决于谁能撤换谁。

类比的局限:家庭的透支额度有上限,央行却可以无限地创造本币,代价是通胀和货币信用的下降。央行的独立还由法律规定,政府要改变它,需要修改法律或者撤换央行的负责人(6.3)。

以下是 2021 年 10 月 27 日收盘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承诺:2020 年 11 月 3 日起,澳大利亚储备银行(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RBA)把 2024 年 4 月到期国债的收益率目标定为 0.1%,现金利率也降到 0.1%(RBA)。2021 年 7 月 6 日,RBA 决定不把目标延伸到下一只三年期国债(RBA)。10 月 5 日,RBA 维持目标,并说在实际通胀持续处于 2%–3% 的目标区间之前不会加息;按基准情景,这个条件在 2024 年之前不会满足(RBA)。RBA 行长在疫情初期说过,收益率目标会在加息之前结束(RBA)。
  • 市场:10 月,三年期隔夜指数掉期(overnight index swap, OIS)利率大幅上升,反映市场预期的通胀和政策利率上升。目标债券的收益率在 10 月中旬升到接近 0.2%;RBA 在 22 日买入 10 亿澳元,收益率回落到 0.13%(RBA)。
  • 数据:10 月 27 日公布的第三季度 CPI 同比上涨 3.0%,截尾均值同比上涨 2.1%,是 2015 年第三季度以来第一次超过 2%(澳大利亚统计局)。当天,目标债券的收益率从 0.16% 升到 0.21%;理事会的下一次会议在 11 月 2 日(RBA)。
  • 基准率:此前 19 个月里,目标债券的收益率有四段时间高于目标(2020 年 3–5 月、8–9 月、11–12 月,2021 年 2–3 月)。RBA 每次都入市买入,收益率随后回到目标(RBA)。以这四次为参照类别,目标守住的比例是 4/4。

问题:到 2021 年 12 月 31 日,RBA 是否仍然维持这个 0.1% 的收益率目标?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谁先让步:货币主导与财政主导

Section titled “谁先让步:货币主导与财政主导”

政府的支出加上利息,减去税收,差额要靠发债弥补;央行买下这些债务,就等于用创造的货币弥补缺口。通常的分工是央行按通胀目标决定利率,财政在这个利率下安排收支,这称为货币主导(monetary dominance)。如果财政的收支先定下、不随利率调整,而投资者愿意持有的政府债务又有限度,央行迟早要买下政府的债务,这称为财政主导(fiscal dominance)。

一项研究把两者的区别归结为谁先行动(Sargent 和 Wallace,1981)。财政先定下赤字时,央行只能选择现在多买还是以后多买。现在紧缩,政府就要多借,利息随之增加,将来要货币化的数额反而更大。所以在财政主导之下,没有财政的配合,央行可能无法决定长期的通胀率,紧缩甚至可能反而推高通胀(Andolfatto,2021)。

一组简化的数字可以说明压力从哪里来(示例数据)。设债务等于 GDP 的 100%,不含利息的基本赤字为 GDP 的 3%,平均利率 2%。央行把利率提高到 5%,全部债务按新利率计息以后,利息从 GDP 的 2% 升到 5%,总赤字从 5% 升到 8%。基本赤字相应削减 3 个百分点,央行就保住了主导权。预算不调整、又借不到钱时,剩下的选择是央行买下债务、意外的通胀、下文的金融抑制,或者违约。

选哪一条,取决于政治上谁先让步。这对应四项中的制度和约束:谁有权改变央行的法律和人事(6.3),债券市场愿意以什么利率借钱给政府(7.5)。

利息负担: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政府多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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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多付的利息可以这样估算:

多付的利息 ≈ 利率的变化 × 已经按新利率计息的债务

第二项取决于期限结构。短期国库券和浮动计息的债券,一年之内就按新利率计息;中长期国债的票面利率固定,要等到期、借新还旧时才换成新利率。

以美国为例。2026 年 10 月 31 日,公众持有的可交易国债共 32.13 万亿美元,其中短期国库券占 23.0%,浮动利率票据占 2.2%,两者合计约 8.09 万亿美元(美国财政部)。所有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一年之内,仅这部分就使每年的利息多出约 8.09 万亿 × 1% ≈ 810 亿美元;全部债务换成新利率以后,每年多付约 32.13 万亿 × 1% ≈ 3,210 亿美元。2026 财年,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相当于 GDP 的 100%(国会预算办公室),所以后者约等于每年 1 个 GDP 百分点。

换成新利率要好几年。2022 年 3 月到 2023 年 7 月,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区间从 0–0.25% 升到 5.25%–5.50%(美联储)。可交易国债的平均利率却只是逐年上升,从 2021 年底的 1.43% 升到 2026 年 10 月的 3.57%(美国财政部)。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如果所有利率每年都比它的预测高 0.1 个百分点,2027–2036 年的赤字合计多 3,790 亿美元,而且多出的数额逐年增加(国会预算办公室)。按比例放大到 1 个百分点约为 3.8 万亿美元,这只是近似。逐年增加的原因是越来越多的债务换成了新利率,债务本身也在增长。

量化宽松会放大这个乘积。央行用准备金买入长期国债,准备金按政策利率计息。把政府和央行合起来看,一部分固定利率的长期债务换成了按隔夜利率计息的负债(央行由此出现的亏损见 6.6)。疫情期间,英国政府说过,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对财政的影响是金融危机之前的六倍(英国上议院图书馆)。

这是债务限制货币政策最直接的渠道:加息的财政代价足够大时,不需要任何人下令,放慢加息的压力就会出现。

1946 财年,美国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相当于 GDP 的 106.3%,1974 财年降到 22.2%(FRED)。下降有几个来源,其中之一是长期把利率压在通胀以下。

这称为金融抑制(financial repression)。一项研究列出它的手段(Reinhart 和 Sbrancia,2015):让养老基金等受管制的国内投资者购买国债;设置明确或隐含的利率上限;限制资本跨境流动;使银行与政府联系得更紧密。实际利率为负,债务的实际价值就被通胀侵蚀。研究发现,1945–1980 年,样本中的发达国家大约一半时间实际利率为负;负实际利率每年为美国和英国消除的债务,平均相当于 GDP 的 3%–4%(NBER)。这种办法需要稳定、温和的通胀配合,通胀不必很高。

从 3I 框架看,金融抑制不像加税那样需要议会表决,代价由持有存款和国债的储蓄者承担。它的前提是资本管制,否则储蓄者会把钱转到国外。

收益率曲线控制(yield curve control, YCC)指央行为某一期限的国债收益率设定目标,并承诺按需要买入国债来维持它。央行用自己创造的准备金买入,技术上可以一直守下去。代价是资产负债表扩大、利率上升时持有的债券亏损,以及通胀上升时与通胀目标冲突。所以它既是工具,也是考验:通胀上升以后,央行能不能自己决定退出,显示了谁在主导。

案例 目标 怎样结束
美国 1942–1951 短期国库券 0.375%,长期国债不高于 2.5% 与财政部争执后达成协议
日本 2016–2024 10 年期国债 0% 左右 逐步放宽,由央行宣布结束
澳大利亚 2020–2021 3 年期国债 0.25%,后为 0.1% 在市场冲击下由央行放弃
  • 读法:区别在最后一列。美国的退出要财政部同意,日本和澳大利亚由央行自己决定。

美国。1942 年 4 月,美联储应财政部的要求钉住国库券利率,并隐含地为长期国债利率设了上限,让政府以较低的成本为战争融资。为了守住它们,美联储只能按需要买入国债,放弃了对货币数量的控制。1946 年 6 月到 1947 年 6 月,CPI 上涨 17.6%,总统和财政部长仍坚持钉住利率,以保护战时国债的价值。朝鲜战争爆发以后,到 1951 年 2 月,CPI 的年化涨幅达到 21%。美联储通知财政部不再维持原有的安排;3 月 4 日,双方发表联合声明,表示要「尽量减少公共债务的货币化」(联邦储备历史网站)。收回利率的决定权用了将近九年,靠的是与财政部的协议。

日本。2016 年 9 月 21 日,日本银行把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的目标定在 0% 左右(日本银行)。此后,容许的波动范围逐步放宽:2021 年 3 月明确为正负 0.25 个百分点(日本银行);2022 年 12 月以债券市场的功能恶化为由,放宽到正负 0.5 个百分点(日本银行);2023 年 10 月改以 1% 作为上限的参考(日本银行)。2024 年 3 月 19 日,日本银行判断 2% 的物价目标已经可以预见会持续、稳定地实现,结束了收益率曲线控制和负利率(日本银行)。

财政主导很少被公开宣布,要从行动和价格中推断。可以检查四件事:通胀高于目标时,央行是否推迟加息;购债是否跟着发债的节奏走;政府是否在改变央行的人事和法律(6.3、6.4);通胀预期、期限溢价和汇率是否一起变化(6.7)。

同样的事实可以有两种解读。2021 年 7 月,英国上议院经济事务委员会的报告说,许多人认为疫情期间的购债是在帮助政府低成本借款;委员会认为,这种看法本身就会削弱央行控制通胀的能力。英格兰银行回应说,这种说法没有根据。它的理由是:如果市场相信央行在为财政融资,通胀预期和国债收益率应当上升,而中期通胀预期一直稳定(英国上议院图书馆)。此后,英格兰银行从 2021 年 12 月起连续加息,到 2023 年 8 月把银行利率从 0.1% 提高到 5.25%(英格兰银行)。这说明它把通胀目标放在前面,却不能证明此前的购债与财政无关。

答案是「否」。10 月 28 日和 29 日,在通常公布购债的上午 11:15,RBA 都没有宣布买入。从 28 日上午到 29 日收盘,目标债券的收益率从 0.24% 升到 0.77%(RBA)。11 月 2 日,理事会放弃了收益率目标。理由是经济改善,通胀比预期更早地接近目标;其他市场利率已经变化,目标压低整个利率结构的作用减弱(RBA)。2022 年 6 月 21 日公布的检讨(RBA)承认,退出是无序的,给 RBA 的声誉造成了一些损害;到目标结束时,RBA 持有这只国债约六成(RBA)。

只写基准率的人会写 100%,Brier 分数是(1 − 0)² = 1,是最差的成绩。基准率失灵,是因为这一次与参照类别有三点不同(0.6)。第一,截尾均值六年来第一次超过 2%,RBA 的加息条件开始接近满足;而 2021 年 2 月那次考验时,RBA 预测到 2023 年年中核心通胀只有 1.75%(RBA)。第二,RBA 已经决定不延伸目标,行长也说过目标会在加息之前结束;市场一旦预期 2024 年 4 月之前加息,维持目标就与这句话冲突。第三,理事会会议就在几天以后,届时有新的预测。

所以概率应当明显低于 100%,低多少没有标准答案;写 30% 的卡,Brier 分数是 0.3² = 0.09。更新信号是 10 月 28 日上午没有出现的买入。

澳大利亚的目标服务于对现金利率的承诺,而不是政府融资;它与通胀目标冲突时,RBA 一周之内自己放弃了它,这是货币主导的表现。利息负担重的国家,退出时面对的压力会更大。

  • 渠道:利率。市场怀疑央行会为财政让步时,要求更高的期限溢价,收益率曲线变陡(6.7)。被目标压住的那一段在退出时可能跳升:2021 年 10 月 28–29 日,澳大利亚目标债券的收益率上升了 0.53 个百分点。
  • 有日期的事件:美国财政部在每个季度的中段公布再融资计划,随后是国债拍卖(美国财政部);央行的议息会议和对购债、收益率目标的检讨;国会预算办公室每年年初的十年预测。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讲利率怎样通过折现率影响估值,4.5 讲财政部的再融资计划。本节补充长期利率的一个来源:利息负担对利率越敏感,市场越可能怀疑央行的通胀承诺,长期利率里的补偿就越多。

常见误区:

  • 「央行可以无限地创造货币,所以收益率目标总能守住。」——技术上可以,但守住的代价随市场的怀疑而上升,最终与通胀目标冲突。RBA 在持有目标债券约六成时选择了放弃。
  • 「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政府当年就多付债务总额 1% 的利息。」——一年之内按新利率计息的只是短期和浮动计息的部分,在美国约占可交易国债的四分之一。政策利率在 2022–2023 年升了 5 个多百分点,可交易国债的平均利率到 2026 年 10 月只升了约 2.1 个百分点。
  • 「只要央行在法律上独立,就不会出现财政主导。」——1942–1951 年,美联储为配合政府融资而钉住利率,退出靠的是与财政部的协议。预算是否随利率调整同样重要。

思考题:

  1. 某国政府债务相当于 GDP 的 80%,其中 40% 在一年内到期或按浮动利率计息。所有利率上升 1 个百分点,一年以后和全部债务换成新利率以后,每年的利息各增加约多少个 GDP 百分点?(答:一年之内按新利率计息的债务约为 GDP 的 80% × 40% = 32%,所以一年以后每年多付约 0.32 个 GDP 百分点;全部换成新利率以后,约多付 80% × 1% = 0.8 个。多付的利息靠借钱支付,还会使债务继续增加。)
  2. 为什么说收益率曲线控制是对央行独立的考验?用 1951 年的美国和 2021 年的澳大利亚说明。(答:目标在技术上总能守住,问题在于通胀上升时它与通胀目标冲突,必须有人决定放弃。美国在战后通胀高企时仍要等到 1951 年与财政部达成协议才能退出,决定权在财政一方;澳大利亚在通胀数据和市场预期转变后的一周之内由 RBA 自己放弃,决定权在央行。)
  3. 有人认为英格兰银行 2020–2021 年的购债是在为财政融资,英格兰银行否认。哪些数据可以帮助区分两种说法?(答:如果市场相信央行在为财政融资,中期通胀预期和长期国债收益率应当上升,本币可能走弱。还可以看购债是否随发债调整,以及通胀上升以后央行是否加息。单一信号不能下结论,6.7 讲怎样同时看几项。)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财政主导 fiscal dominance 财政收支先定下、不随利率调整,货币政策被迫为政府融资服务
货币主导 monetary dominance 央行按通胀目标决定利率,财政在这个利率下安排收支
利息负担 interest burden 政府的利息支出;利率上升时它增加多快,取决于债务规模和多少债务按新利率计息
金融抑制 financial repression 用利率上限、强制持有国债和资本管制等办法,使政府以低于通胀的利率借款
收益率曲线控制 yield curve control (YCC) 央行为某一期限的国债收益率设定目标,并承诺按需要买入国债来维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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