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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5章 选举、政党与政治生存

5.7 没有竞争性选举的地方:执政联盟与政治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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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5.1–5.6 讨论有竞争性选举的地方。投资者关心的许多决定却出自没有竞争性选举的体制,例如海湾产油国的产量、财政和国企上市。这些地方没有民调和选举日,政策的概率只能从别的信号中估计。本节说明掌权者靠谁留任、威胁来自哪里、哪些信号难以作假,据此判断一项宣布应当当作方向,还是当作时间表。

边界:本节介绍选择人团理论和一项关于威权统治的研究,案例是沙特阿拉伯的阿美上市(2016–2019)和哈萨克斯坦的权力交接(2019–2022)。各国政府的立场按官方表述引用,有争议的事件写明各方的说法;本节不评价各国的统治者、政府和政治体制。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家由创始人控股的公司。创始人不必面对全体股东的投票,却离不开几位核心高管和大股东,要靠职位和分红留住他们。威胁他地位的往往不是不满的顾客,而是董事会里的一次夺权;最危险的时刻是交班。外人想知道公司往哪里走,与其听发布会,不如看谁升了职、预算投向哪里、哪些规定真的执行了。

类比的局限:公司的争议可以交给独立的法院,小股东也可以卖出股票离开。在没有竞争性选举的国家,内部冲突往往没有中立的裁决者,可能以强制手段解决,所以代价和不确定性都大得多。

截至 2016 年 10 月 31 日,以下信息已经公开:

  • 构想:1 月 4 日,沙特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对《经济学人》说,政府在考虑让国有的沙特阿拉伯石油公司(Saudi Aramco,下称阿美)上市,他本人很热心(时代周刊)。
  • 计划:4 月 25 日,内阁批准「2030 愿景」。他表示将出售不到 5% 的股份,阿美的价值将超过 2 万亿美元,所得投入主权财富基金(The National)。
  • 时间:10 月 11 日,阿美的首席执行官说,相信油价到 2018 年会回升,所以 2018 年是上市的合适时间;在哪个市场上市仍在考虑(半岛电视台)。
  • 财政:2015 年的财政赤字为 3,670 亿里亚尔,约占 GDP 的 15%(CNBC)。布伦特原油 1 月 20 日跌到每桶 26.01 美元,10 月 31 日为 46.20 美元(FRED)。
  • 不同的意见:1 月 15 日,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两位研究者认为,大规模上市在今后几年里极不可能发生。理由包括前所未有的透明度要求、储量审查和王室成员的反对(卡内基基金会)。

问题:到 2018 年 12 月 31 日,阿美的股票会不会在任何一家证券交易所挂牌交易?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一部 2003 年的著作提出了选择人团理论(Bueno de Mesquita 等,2003)。它假定掌权者的首要目标是保住职位,即政治生存,并把一国的人分成三层(Bueno de Mesquita 等,2002)。选择人团是在挑选掌权者时有正式发言权的人;执政联盟是其中的一部分,掌权者要留任,就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其余的人没有发言权。执政联盟不限于议会中联合执政的政党,在竞争性选举中是赢得选举所需的选民,在君主制中可能只是少数王室成员和高级官员。

掌权者用财政收入提供两类东西:人人受益的公共品,例如治安和稳定的规则;只给联盟成员的私人好处,例如职位和合同。联盟小,私人好处只需分给少数人,用它维持联盟比做好公共政策便宜;联盟大,同样的钱分到每人头上微不足道,只有做好公共政策才能留任。所以研究的核心命题是:执政联盟越大,掌权者越重视有效的公共政策(同上)。研究还认为,选择人团很大而联盟很小时,背叛者很难进入下一任的联盟,所以联盟格外忠诚,掌权者少花力气也能留任(同上)。

方面 联盟小 联盟大
财政的重点 职位、合同等私人好处 公共品和普遍的政策
政绩不好时 联盟仍可能保持忠诚 容易在选举中失去职位
主要威胁 联盟内部的背叛 下一次选举

检验这套理论的研究有分歧。原书用民主程度的指标构造联盟的大小;一项研究认为,原书的检验漏掉了民主程度这个变量,控制它以后,大部分重要结论不再成立(Clarke 和 Stone,2008);原作者改用新的检验,31 项公共品和私人好处的指标中仍有 28 项支持理论(Morrow 等,2008)。另一篇综述认为,在缺少正式交接制度的体制中,联盟本身就难以界定,这个理论是一件「钝的工具」(Gallagher 和 Hanson,2015)。所以本节把它当作提问的框架:先问掌权者靠谁留任,再找证据。

沙特的继承制度可以说明前两层人:王储由国王以敕令任命,再由王室高级成员组成的效忠委员会认可。2017 年 6 月 21 日,国王改立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为王储,委员会的 34 名成员中有 31 名赞成(半岛电视台)。在这一步,有正式发言权的只有几十人。

一部 2012 年的著作研究没有竞争性选举的体制,把其中的冲突分成两种(Svolik,2012)。掌权者与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的多数人之间的冲突,称为控制问题,应对的手段是镇压和吸纳,即用好处换取支持;掌权者与分享权力的盟友之间的冲突,称为分权问题。书中统计了 1946–2008 年以非宪法方式失去权力的 316 位这类领导人,即自然死亡和宪法规定的程序(例如选举、统治机构的表决和世袭继承)以外的离任。离任方式能够确定的 303 位中,被民众起义推翻的 32 位,迫于民主化压力下台的 30 位,遇刺的 20 位,被外国干预赶下台的 16 位;其余 205 位、超过三分之二,是被身边的亲信、政府成员或强力部门赶下台的(同上)。

书中给出的原因有两个:这类体制没有独立的机构强制执行掌权者与盟友之间的约定,暴力是冲突的最终裁决者(同上)。所以掌权者答应分权,盟友无法确信他会守约,这是 2.3 讲过的可信承诺问题;盟友掌握职位和强力部门,掌权者也无法确信他们不会先动手。对判断政策来说,最重要的政治事件因此常常发生在掌权者与盟友之间,表现为任命、撤职和逮捕。用 5.4 的话说,否决者多半不在议会,而在联盟内部。

结果:阿美的上市晚了将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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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以后的经过如下:

日期 事件
2018 年 8 月 路透社援引消息人士报道,上市已经取消,顾问已经解散(路透社);能源大臣声明,政府仍然致力于上市,时间由政府选择(路透社)
2019 年 3 月 阿美同意以 691 亿美元从主权财富基金买下沙特基础工业公司 70% 的股份,官员预计上市推迟到 2021 年(路透社)
2019 年 9 月 主权财富基金的负责人接任阿美董事长,卸任者称这是为上市作准备(阿拉伯新闻);一周后,能源大臣也换了人(CNBC)
2019 年 11–12 月 11 月 3 日宣布在本国交易所上市(阿美);12 月 11 日挂牌,首日上涨 10%,达到涨幅上限(阿拉伯新闻)

最终的条件与 2016 年的说法不同(阿美):只出售 1.5% 的股份,即 30 亿股,每股 32 里亚尔,募资 960 亿里亚尔,约合 256 亿美元;只在本国上市;估值也低于 2 万亿美元。阿美共有 2,000 亿股(阿美),乘以 32 里亚尔是 6.4 万亿里亚尔,按公告的折算(3.75 里亚尔兑 1 美元)约为 1.7 万亿美元。按募资额,这仍是当时规模最大的首次公开发行(Fortune)。为了吸引投资者,政府还把油价每桶 70 美元以下时的矿区使用费率从 20% 降到 15%(阿美)。

延迟的原因,各方说法不同。按路透社的报道,问题在于估值是否现实、在哪个外国交易所上市(路透社),以及外国上市的披露义务和法律风险;据三名消息人士说,国王与王室成员、银行家和石油业高管商议以后叫停了上市(路透社)。按他们的说法,顾虑主要是阿美的财务要全面公开;沙特官员否认计划已经停止(同上)。油价不是决定性的约束:2018 年 10 月 4 日,布伦特原油升到每桶 86.07 美元(FRED),上市仍然没有进行。

用本节的框架看,上市与否由联盟内部决定,没有议会这样的否决点;价格却由外部的买家决定,属于 0.2 所说的约束。价格达不到 2 万亿美元时,领导层调整的是自己能决定的事:谁当董事长,在哪里上市,卖多少,让出多少收入;资金也通过阿美收购沙特基础工业公司交给了主权财富基金。领导人的宣布指对了方向,却没有给出准确的时间和条件。

继任问题指掌权者离任时,权力怎样交给下一任。规则不明确时,联盟成员要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分权问题在这时最尖锐。指定接班人也有两难:接班人没有力量,压不住其他竞争者;有了力量,又可能威胁在任者。

继任可能改变政策。一项研究把 1945–2000 年 57 位在任内因病或意外去世的领导人,当作与经济状况无关的更替,比较更替前后的经济增长(Jones 和 Olken,2005)。在 Polity 民主评分不高于 0 的非民主体制中,领导人去世以后,增长率出现持续的变化,受影响的主要是货币政策;民主体制中没有可以检测到的变化。

政权本身倒不一定动荡。另一项研究考察了 1946–2012 年在任内去世的 79 位非民主体制的领导人,87% 的政权在随后一年里延续;领导人因政变、内战或外国干预而更替时,只有 43% 的政权延续(Kendall-Taylor 和 Frantz,2016)。作者的解释是,追随者有强烈的动机就继任者达成一致,以保住自己的位置。所以继任时要估计的,主要是政策方向会不会变,以及交接是否按既定的程序进行。

2019 年 3 月 19 日,自 1989 年起执政的纳扎尔巴耶夫(Nursultan Nazarbayev)辞去总统职务(自由欧洲电台);按照宪法,参议院议长托卡耶夫(Kassym-Jomart Tokayev)出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保留了安全会议主席和执政党主席的职务(芬兰央行)。交接本身平稳,联盟里却有了两个中心。

2022 年 1 月,当局取消液化石油气的限价,抗议随后扩大为大范围的动乱(路透社)。1 月 5 日,托卡耶夫接任安全会议主席,撤换了国家安全委员会(情报与安全机构)的主席;次日,这位前主席以涉嫌叛国被拘留(The National)。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应邀派兵,动乱中至少 238 人死亡(自由欧洲电台)。各方的说法如下:

日期 一方 说法
2022 年 1 月 10 日 托卡耶夫 动乱是一次政变企图,目的是破坏宪法秩序(半岛电视台)
2022 年 1 月 10 日 半岛电视台的记者 恐怖组织参与的证据不明,也可能是精英争夺控制权(同上)
2022 年 1 月 18 日 纳扎尔巴耶夫 精英之间没有冲突,托卡耶夫拥有全部权力(莫斯科时报)
2023 年 4 月 24 日 法院 闭门审理,判国家安全委员会前主席犯叛国等罪,刑期 18 年(自由欧洲电台)

此后,托卡耶夫接任执政党主席,纳扎尔巴耶夫的亲属陆续失去企业和政府中的高位(半岛电视台)。6 月 5 日的全民公决以 77.18% 的赞成票通过修宪,取消纳扎尔巴耶夫的「民族领袖」地位,并禁止总统的亲属担任政府职务;托卡耶夫称,这是告别「超级总统制」(半岛电视台)。人事、文件和执法朝同一个方向变化,两个中心变成了一个。动乱是不是政变企图,本节不作判断。

信号 看什么 本节的例子
人事 谁上任、谁离任、谁兼任 宣布上市前两个月,更换阿美董事长和能源大臣
文件 目标、期限和措辞的变化 「2018 年是合适的时间」变成「时间由政府选择」
预算 钱流向哪里,谁承担削减 为上市下调矿区使用费;津贴先削减后恢复
执行 宣布的事是否发生、是否撤回 上市顾问的经费到期没有续约(路透社)
  • 读法:讲话和文件的成本低,可以随时修改;人事、预算和执行要付出真实的代价,难以作假。这与 2.3 的道理相同:让违约付出代价的承诺才可信。所以信号互相矛盾时,以代价高的为准。

预算还说明调整的负担落在谁身上。沙特的政府雇员约占就业本国人的三分之二;2016 年 9 月削减的公共部门津贴,2017 年 4 月由国王下令全部恢复,理由是第一季度的财政好于预期(CNBC)。按上文的划分,这类津贴是应对控制问题的吸纳手段。

同样的四类信号也可以用于中国;它的会议日历、文件措辞和政策落地,12.7 专门讨论。

这个问题没有预测市场,也找不到合适的参照类别:由最高领导人亲自宣布、规模空前的国企上市几乎没有先例。可用的办法是把「挂牌」拆成几个必须同时成立的条件。第一,领导层到 2018 年仍然要上市;计划写进了「2030 愿景」,例如 90%。第二,外部投资者的出价接近 2 万亿美元,或者领导层接受更低的价格;估值没有经过市场检验,又有透明度和储量的疑问,例如 50%。第三,两年多内完成财务披露、税制调整和交易所的选择,例如 70%。三项相乘,0.9 × 0.5 × 0.7 ≈ 0.32。数字只是示意,要点是几个条件都要成立时,总的概率明显低于其中任何一项。

结果是「否」:阿美在 2019 年 12 月 11 日挂牌,比 2018 年底晚了将近一年。写 30% 的卡,Brier 分数是(0.3 − 0)² = 0.09;相信首席执行官而写 80% 的卡是(0.8 − 0)² = 0.64。更新信号出现在 2018 年 8 月:顾问的经费没有续约,是代价高的执行信号,应当明显下调;没有日期的官方表态不足以抵消它。

  • 渠道:风险溢价和大宗商品的供给。这类体制的政策变化集中在人事和继任上,消息常在没有预告的日子出现,使相关资产跳空。2022 年 1 月 5 日,哈萨克斯坦国家原子能公司(Kazatomprom)在伦敦上市的股票下跌 8%,次日又跌 6.7%;铀的现货价格当天升到每磅 45.50 美元,为 2021 年 11 月 30 日以来最高,公司表示生产和出口没有受到影响;按公司的说法,它约占 2020 年全球原生铀产量的 23%(路透社)。
  • 有日期的事件:日期固定的有预算公布日、全民公决日(如哈萨克斯坦 2022 年 6 月 5 日)和上市日程;一党执政的体制还有党代会和全会。人事任命、敕令和撤职通常没有预告。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选举和地缘冲突之前怎样用情景树和仓位应对跳空。本节补充的是没有选举日的体制:最重要的决定常常没有预告,所以要先分清哪些日期固定、哪些风险随时可能出现。

常见误区:

  • 「没有选举,掌权者就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任何掌权者都要靠执政联盟留任,联盟小只说明需要满足的人少。1946–2008 年以非宪法方式失去权力的这类领导人,超过三分之二是被内部人赶下台的。
  • 「最高领导人宣布的事,会按宣布的时间办成。」——宣布能指出方向,未必能给出时间和条件。要靠外部买家或油价的事,时间不由领导人决定;阿美上市晚了将近一年,出售的比例和估值都低于最初的说法。
  • 「领导人一换,政权就会动荡。」——在任内去世的这类领导人中,87% 的政权在随后一年里延续。更需要估计的是政策方向会不会变,以及交接是否按既定的程序进行。

思考题:

  1. 按选择人团理论,为什么执政联盟越小,掌权者越不重视公共政策?(答:联盟小时,私人好处只需分给少数人,用它维持联盟比做好公共政策便宜;联盟大时,私人好处分到每人头上微不足道,只有公共政策才能赢得支持。)
  2. 一位分析员说:「这个国家没有反对党,政治风险只来自街头。」这个说法漏掉了什么?(答:漏掉了分权问题。1946–2008 年以非宪法方式下台、离任方式能够确定的 303 位这类领导人中,被民众起义推翻的只有 32 位,205 位是被内部人赶下台的。所以更要关注联盟内部的任命、撤职和逮捕。)
  3. 2018 年 8 月,官方声明说仍然致力于阿美上市,同时有报道说顾问的经费没有续约。写观点卡时应当更看重哪一个信号?(答:更看重经费没有续约。声明的成本低,随时可以改口,也没有给出日期;停止支付顾问的费用是实际的执行,代价高,难以作假。)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政治生存 political survival 掌权者保住职位;选择人团理论假定这是掌权者的首要目标
选择人团 selectorate 在挑选掌权者时有正式发言权的人
执政联盟 winning coalition 选择人团中,掌权者要留任就必须得到他们支持的那部分人
控制问题 problem of authoritarian control 掌权者与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的多数人之间的冲突
分权问题 problem of authoritarian power-sharing 掌权者与分享权力的盟友之间的冲突
继任问题 succession problem 掌权者离任时,权力怎样交给下一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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