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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4.1 和 4.2 说明有组织的少数怎样影响立法和监管,却没有说明影响力具体从哪些渠道进入决策。弄清渠道,才能判断一项规则收紧以后,影响力是减少了,还是只换了一条路。对投资者来说,游说申报是衡量企业政策暴露的公开数据。
边界:本节讲美国的游说和竞选资金制度,以及中国语境下的政商关系,后者把官方表述和学界研究并列。本节不评价政党、企业和官员,也不讨论游说应不应当存在(规范问题,0.4)。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医生的时间有限。医药代表很少直接要求医生开哪种药,他们带来的是资料、会议邀请,以及医生信得过的老同事。处方由医生自己开,可是医生读到的资料、见到的人,很大一部分经过了医药代表的筛选。
类比的局限:一张处方只影响一位病人,议员的决定却影响整个行业;而且在美国,游说的花费和接触对象都要依法申报。
游说买的是什么
Section titled “游说买的是什么”游说指为了影响立法或行政决定,与官员接触、向他们提供材料和意见的活动。按美国联邦法律,受雇于客户、与官员接触不止一次、三个月内用于游说的时间达到 20% 的人,就是游说者(美国法典)。登记的游说机构要在每季度结束后 20 天内提交报告,列出具体议题、接触过的国会两院和政府部门,以及收入或开支(美国法典)。据 OpenSecrets 按这些报告统计,2025 年联邦游说的开支约 50 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比 2024 年增长 14%(OpenSecrets)。
这些钱很少直接购买议员的投票。行贿是犯罪;政治献金也受到限制,2025–2026 年,个人对一位候选人每次选举最多捐 3,500 美元(联邦选举委员会),企业不能直接向候选人捐款(联邦选举委员会)。研究捐款是否改变议员决定的文献,结果也多半不显著(Kalla 和 Broockman,2016)。如果钱买的不是投票,它买的是什么?
游说提供的东西有三类。一是信息,即技术资料、条文草稿和其他议员的态度。二是接触,即见面的机会:决策者把时间花在谁身上,就先听到谁的意见。三是人,即熟悉决策过程、认识决策者的人,他们往往来自政府内部。
一项实地实验检验了钱与接触的关系。一个政治组织为推动一项禁止某种化学品的法案,请 191 个国会议员办公室安排议员与选区内的成员见面;这些成员都捐过款,组织随机决定是否在请求中说明。只说是选民时,2.4% 的办公室安排了议员本人或办公室主任出面;说明是捐款人时,这一比例是 12.5%(Kalla 和 Broockman,2016)。
另一项研究利用 1998–2008 年的游说申报,发现私人游说公司约 56% 的收入来自有联邦政府工作经历的人。曾在参议员办公室工作的游说者,在这位参议员离任以后,带来的收入平均下降 24%;参议员所在委员会的权力越大,下降越多(Blanes i Vidal 等,2012)。研究者据此认为,客户买的主要是通向决策者的渠道,而不是专业知识。
这两项证据说明钱跟着接触的机会走,却没有说明接触最终改变了多少政策。决定还要受选民、党派和其他利益集团的约束(4.1),花大钱也买不到确定的结果。这也有助于解释 4.2 提到的现象:民主国家用于寻租的花费并不很大。
规则决定影响力走哪条渠道
Section titled “规则决定影响力走哪条渠道”2010 年 1 月 21 日,最高法院在「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Citizens United v. FEC)中以 5 比 4 作出判决。多数意见认为,政府不能因为说话者是企业而限制它的政治言论;企业的独立支出不会造成腐败或腐败的表象(康奈尔大学法学院)。独立支出指不与候选人协调、由别人自行花钱支持或反对候选人。判决没有改变企业不得直接向候选人捐款的禁令,信息披露的要求也得到维持(联邦选举委员会)。持异议的四位大法官认为,这一判决「威胁到全国民选机构的廉正」(康奈尔大学法学院)。
2010 年 3 月 26 日,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在另一案中裁定,只做独立支出的团体收到的捐款不会造成腐败,所以不能限制数额;披露和登记的要求仍然适用(联邦选举委员会)。这类团体后来称为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可以接受不限额的捐款,包括来自企业和工会的捐款(联邦选举委员会)。
两项判决以后,直接给候选人的捐款仍然受限,不限额的钱流向独立支出;游说又按另一套规则逐季申报。只看其中一条渠道,就会把渠道的转移误当作影响力的增减。
中国语境:「亲」「清」与政治关联
Section titled “中国语境:「亲」「清」与政治关联”2016 年 3 月 4 日,习近平在看望全国政协民建、工商联界委员时说,新型政商关系概括起来就是「亲」「清」两个字。对领导干部而言,「亲」就是要「坦荡真诚同民营企业接触交往」;「清」就是同民营企业家的关系要「清白、纯洁」,「不能以权谋私,不能搞权钱交易」。对民营企业家而言,「亲」是「积极主动同各级党委和政府及部门多沟通多交流」;「清」是「遵纪守法办企业、光明正大搞经营」(人民网)。
2025 年 4 月 30 日通过、5 月 20 日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有相关的规定。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与民营经济组织经营者在工作交往中,应当「遵纪守法,保持清正廉洁」;各级政府要建立「畅通有效的政企沟通机制」。制定与企业经营密切相关的法律法规和重大决策,应当听取包括民营经济组织在内的各类经济组织和行业协会商会的意见(新华网)。
学界研究政商关系,常用的概念是政治关联,即企业或企业家与政府、执政党之间的联系。一项研究使用全国私营企业调查的数据,用私营企业主是否为中共党员度量政治关联。它发现,控制人力资本等因素以后,党员身份与企业更好的经营表现相关。党员身份帮助企业主从银行或其他国家机构获得贷款,也使他们对法律制度更有信心;在市场制度和法律保护较弱的地区,这种作用更大(Li 等,2008)。
另一项研究看到的是代价。它考察 1993–2001 年上市的 790 家部分民营化的企业,把 CEO 是现任或曾任政府官员视为有政治关联,这样的企业约占 27%。上市三年以后,它们的股票收益率比没有关联的企业低约 15%,经营业绩也较差;它们的董事会里官员更多、专业人士更少(Fan 等,2014)。
两项研究并不矛盾:政治关联对企业本身可能有利,尤其在正式制度较弱的地方,对小股东却可能有代价。官方表述和法律鼓励的是公开的沟通渠道,划出的界线是以权谋私和权钱交易。由第一项研究还可以推出一个待检验的猜想:正式渠道越畅通、法律保护越可靠,私人关系的价值越低。
- 渠道:游说申报列出企业关心的具体议题,可以用来衡量盈利暴露在哪些政策之下。政治关联可能带来贷款和准入的便利,也可能带来治理上的代价;关联依附于个人,人一离任,价值可能随之消失,这会改变风险溢价。
- 有日期的事件:美国游说季度报告的截止日,即每季度结束后的第 20 天,遇到非工作日顺延(美国法典);竞选资金的申报日;法律的施行日,例如《民营经济促进法》在 2025 年 5 月 20 日施行。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由谁、在哪一天作出决定。本节说明决定以前影响力从哪些渠道进入;观察渠道可以提早判断方向,但不能代替对决定日的跟踪。
常见误区:
- 「游说就是用钱买议员的投票。」——钱首先买的是接触的机会。实验中,说明自己是捐款人以后,见到议员本人或办公室主任的比例从 2.4% 升到 12.5%;研究捐款是否改变投票的文献,结果却多半不显著。
- 「联合公民案以后,企业可以直接给候选人捐款。」——判决没有改变这项禁令。不受限额的是独立支出,以及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收到的捐款。
- 「政治关联总是对企业有利。」——关联可以帮助企业获得贷款;可是 CEO 有政治关联的上市企业,上市后的股票收益率和经营业绩都较差。
思考题:
- 游说者的老上司离任以后,他的收入平均下降 24%。这个结果说明游说者卖的主要是什么?(答:主要是接触决策者的渠道。如果他卖的是专业知识,老上司离任不会使知识贬值;收入随即下降,而且委员会的权力越大下降越多,说明客户付钱买的是通向这位决策者的关系。)
- 为什么说竞选资金的规则改变的是影响力的渠道,不一定是影响力的大小?用 2010 年的两项判决说明。(答:判决以前,联邦法律禁止企业用自有资金做独立支出;判决以后,直接捐款仍然受限,独立支出和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却可以使用不限额的钱。资金流向限制最少的渠道,所以需要把各条渠道合起来看。)
- 「亲」「清」的官方表述和政治关联的研究,分别回答什么问题?(答:官方表述规定官员和企业家应当怎样交往,属于规范问题;研究度量关联对企业和股东的实际影响,属于实证问题(0.4)。研究发现关联在正式制度较弱的地方更有价值,这正是建立公开沟通渠道想要改变的条件。)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游说 | lobbying | 为影响立法或行政决定,与官员接触、提供材料和意见的活动 |
| 政治献金 | political contribution | 给候选人、政党或政治团体的捐款 |
| 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 super PAC | 只做独立支出、可以接受不限额捐款的美国政治团体 |
| 政治关联 | political connection | 企业或企业家与政府、执政党之间的联系,研究中常用党员身份或官员经历度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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