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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0章 导论

0.7 立场怎样扭曲判断:动机推理与校正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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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政治议题最容易使有能力的人作出错误的判断,因为一个人越在乎某个议题,就越难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市场只按结果定价,不按立场定价。把对某个政党、某个国家或某项政策的好恶带进判断,是政治经济分析中代价最高的一类错误。

边界:本节所讲的偏差对各种立场都成立。涉及立场的例子,同时给出两个方向。

生活类比:球迷看裁判。对同一次判罚,主队的球迷认为公正,客队的球迷认为不公,双方都是真诚的。录像回放可以减少争议,却不能消除争议,因为人们检查不利于自己的证据时总是更仔细。

类比的局限:球赛有录像,也有明文的规则;政策的后果往往要几年以后才能看清,而且常常没有公认的结论。所以政策判断中的立场偏差,比球赛中更难被发现。

一项实验让受试者根据一张数据表,判断某项措施是否有效。数据表的内容完全相同,只是对一半受试者说,这是一种皮肤药膏的疗效数据;对另一半受试者说,这是一项枪支管制措施对犯罪率的影响。

问题:数学能力强的受试者,在这两种说法下答对的比例是否相同?请写下你的预测,再往下读。

动机推理指人倾向于接受符合自己立场的结论:对支持自己的证据要求宽松,对反对自己的证据要求严格。下面三项证据分别说明它的三个特点。

第一,相同的证据会使对立双方的分歧扩大。1979 年的一项实验让支持死刑和反对死刑的受试者阅读同样的两篇研究,一篇认为死刑有威慑作用,另一篇认为没有(Lord 等,1979)。双方都认为与自己立场一致的那一篇更有说服力,读完以后都表示自己的看法更加坚定。按常理,读到相同证据的两方,看法应当彼此接近;实验的结果相反,说明人们是按照立场评价证据,而不是按照证据调整立场。

第二,能力强并不能防止动机推理。这是本节开头那项实验的结果(Kahan 等,2017)。数据表被说成药膏的疗效时,数学能力越强的受试者,答对的比例越高。数据表被说成枪支管制的效果时,数学能力强的受试者之间的分歧反而更大:正确答案不符合自己的立场时,他们更善于找出理由否定它。可见动机推理不是能力不足造成的,能力反而为它提供了工具。

第三,立场会改变人们对经济现状的判断。美国大选的结果公布以后,获胜一方的支持者对经济的评价立即上升,失利一方的支持者立即下降;下一次大选换了获胜者,双方的评价又随之对调。盖洛普的经济信心指数(取值在 −100 到 +100 之间)在最近两次大选前后的变化如下:

受访者 大选前 次年 2 月
2020 年 · 共和党支持者 +56 −37
2020 年 · 民主党支持者 −52 +9
2024 年 · 共和党支持者 −72 +24
2024 年 · 民主党支持者 +37 −49
  • 读法:在这三四个月里,经济状况本身没有发生同样幅度的变化。两次大选中,双方变化的方向正好相反,说明这一现象与哪个党派无关,而是立场在起作用。数据来自盖洛普(2021 年 2 月、2025 年 2 月);「大选前」取大选日或 10 月的读数。

立场不限于党派。对读者而言,更常见的是国别立场:用中文阅读新闻的投资者,对中国和美国的政策往往有先入的好恶;无论偏向哪一方,都会影响写下的概率。

国别立场同样有证据。一项研究比较了 6 个国家的 9 家评级机构在 1990–2013 年间给出的主权评级,发现评级机构给本国的评级,在 21 级的评级尺度上平均高出约 1 级(Fuchs 和 Gehring,2017)。两个方向的例子都有:2010 年 7 月,中国的评级机构大公给中国的评级是 AA+,给美国的评级是 AA;同一时期,美国的标准普尔给美国的评级是 AAA,给中国的评级是 A+。双方都把本国评得高于对方。评级机构拥有专业的分析人员和公开的评级方法,尚且如此,个人的判断更难例外。

回到主案例:信念为什么难以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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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引用的法国调查还发现,反对碳税的受访者倾向于不采信关于这项税的正面信息;研究者指出,这一现象与不信任政府、对自身情况不确定和动机推理都相符,不能确定是其中哪一个原因(Douenne 和 Fabre,2022)。

这项发现对政策有直接的含义:仅仅公布「多数家庭将从返还中受益」的计算结果,不足以改变反对者的看法。它也解释了 0.4 中的现象,即把大部分税款返还给家庭的政策,仍然可能因为不受欢迎而终止。

经济信心指数的对调,是否说明双方真的相信经济在几个月内发生了变化?两项证据表明,其中一部分只是表态。

第一项证据来自消费数据。一项研究发现,2008 年和 2016 年美国大选以后,两党支持者对经济的预期大幅对调,他们的实际消费却没有相应的变化(Mian 等,2023)。如果人们真的相信经济将要恶化,就应当减少消费;消费没有变化,说明调查中的回答有一部分是在表明立场,而不是真实的预期。这类回答称为表态性回答。

第二项证据来自实验。向答对事实性问题的受访者支付少量报酬,两党支持者之间的分歧就缩小一半左右(Prior 等,2015;Bullock 等,2015)。有了答对的激励,受访者会更认真地回想实际情况。

两项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使判断承担后果,可以减少立场的影响。观点卡到期打分,依据的就是这个道理。

  1. 先写下概率,再阅读评论。先把自己的判断和理由写下来,再阅读他人的看法。这样可以分清哪些看法是自己形成的,哪些是被说服的;否则,最后读到的那篇文章影响最大。
  2. 换位测试。把政策的提出者换成另一方,即另一个党派或另一个国家,然后重新评价。如果评价随之改变,说明被评价的是提出者,而不是政策本身。
  3. 写出对方最有力的论证。标准是:对方读了以后,会认可这就是自己的观点。写不出来,说明对这场争论的了解还不够。
  4. 设想相反的情形。问自己:如果同样的数据支持的是相反的结论,我会从哪些方面质疑它?一项实验表明,这种做法比单纯提醒自己「保持客观」更有效(Lord 等,1984)。原因是,「保持客观」没有指明应当做什么,而设想相反的情形迫使人对两种结论使用同一套标准。
  5. 到期打分。泰特洛克(Philip Tetlock)跟踪了数百位专家近二十年间作出的政治和经济预测,发现他们的长期预测只略好于随机猜测,并且不如简单的统计外推;越是用一套大理论解释一切的专家,越容易过度自信。此后,美国情报研究机构在 2011–2015 年资助了一场预测比赛,他的团队中长期打分、不断校准的预测者成绩最好。打分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提供了动机推理无法回避的反馈。
  • 渠道:立场偏差会直接进入资产配置。一项研究发现,2016 年美国大选以后,倾向共和党的地区的投资者提高了股票的比例,倾向民主党的地区的投资者转向较安全的资产(Meeuwis 等,2022)。调整的幅度平均来看不大,方向却很明确。两组人按各自的政治预期调整了仓位,而市场价格只有一个,所以必有一组的调整是错的。
  • 有日期的事件:大选和重大政策公布的前后,立场偏差最强,也最需要按程序写卡。
  • 与期权课的衔接:写观点卡时增加一行:「如果提出者换成另一方,我会写多少概率?」两个数字相差很大时,先检查依据。期权课 6.7 按视角统计命中率;政策观点卡可以按议题统计技能分,找出自己在哪一类议题上最不准确。

例子(示例数据,非实时):

例子 1 · 只看大数字的错误:某国有 400 个地区,其中 300 个实施了一项排放新规,100 个没有实施。一年以后的情况如下:

地区 排放下降 排放上升 合计
实施新规 210 90 300
没有实施 80 20 100
  • 只看「210 个地区排放下降」,容易得出新规有效的结论。
  • 正确的比较对象是比例:实施新规的地区中,排放下降的占 210 ÷ 300 = 70%;没有实施的地区中,占 80 ÷ 100 = 80%。
  • 所以这组数据并不支持「新规有效」。支持新规的人更容易只看 210 这个较大的数字;假如数据反过来对新规有利,反对新规的人也会犯同样的错误。先计算比例,再下结论。

例子 2 · 两种换位测试:

  • 换党派:「政府在大选前三个月宣布向每户发放一笔补贴。」把执政党换成另一个党派,你对这项政策的评价是否改变?
  • 换国家:「某国政府向本国的芯片企业提供大额补贴。」把这个国家换成你在立场上不认同的另一个国家,评价是否改变?
  • 两种情况下,评价中发生改变的部分,就是立场造成的偏差。

常见误区:

  • 「受教育程度高、能力强的人不容易受立场影响。」——实验显示,数学能力强的人在涉及立场的问题上分歧更大,因为他们更善于为自己的立场寻找理由。
  • 「我没有立场,所以我的判断是客观的。」——每个人都有偏好。校正依靠的是程序,即先写下概率、换位测试和到期打分,而不是对自己的印象。
  • 「大选以后选民认为经济将恶化,消费就会下降。」——大选以后预期的对调有相当一部分是表态,实际消费没有相应的变化。
  • 「多读几篇立场相反的文章,就能消除偏差。」——只读而不检验,对立的双方都可能更加坚持原来的看法。需要写下概率,并到期打分。

思考题:

  1. 什么是换位测试?它为什么有效?(答:把政策的提出者换成另一个党派或另一个国家,观察自己的评价是否改变。评价改变,说明被评价的是提出者而不是政策。它把不易察觉的立场偏差,变成了可以比较的两个数字。)
  2. 向答对事实性问题的人支付少量报酬以后,党派之间的分歧为什么缩小?(答:一部分分歧属于表态,并不是真实的信念。有了答对的激励,受访者会更认真地回想实际情况。观点卡到期打分依据的是同一个道理。)
  3. 你对某项关税写下「75% 会如期实施」。换位测试时发现,如果这项关税由另一个国家提出,你只会写 50%。应当怎样处理?(答:两个数字相差 25 个百分点。回到 3I 框架,逐条检查依据,删去仅仅因为提出者才成立的那些理由;最后写下的概率,应当在两种情况下都说得通。)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动机推理 motivated reasoning 倾向于接受符合自己立场的结论,对正反两方面的证据使用不同的标准
表态性回答 expressive responding 调查中为表明立场而作出的回答,并不代表真实的信念
换位测试 role-swap test 把政策的提出者换成另一个党派或国家,检查评价是否改变
国别立场 national bias 因为国籍或文化上的亲近而产生的判断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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