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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0章 导论

0.4 实证与规范:「是什么」与「应该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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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政策争论常常没有结果。原因往往不是双方掌握的事实不同,而是双方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一方讨论「这项税能减少多少排放」,另一方讨论「让开车上班的人多付钱是否公平」。前一个问题可以用数据检验,后一个不能。投资者需要的是前一类判断,即政策会不会实施、实施以后谁得谁失;而评论文章通常把两类判断写在一起,所以需要先学会把它们分开。

边界:本专题不回答规范问题。讲到「应该怎样」时,会写明这是哪一种价值标准下的结论。

生活类比:几个人分一张披萨。披萨有多大、切成几块、每块多重,是可以测量的事实;怎样分才合理,则有几种各有道理的标准:平均分配,按出资多少分配,优先照顾最饿的人,或者谁购买就归谁。测量不能决定应当采用哪一种标准,但它能说明每种标准下各人得到多少,而这正是讨论标准之前需要知道的。

类比的局限:在真实的政策中,分配方式会改变可供分配的总量。分配过于平均,可能削弱生产的动力;分配过于悬殊,又可能引起受损者的抵制(第3章)。

实证问题(positive question)回答「是什么、为什么、如果采取某项措施会怎样」。它的特点是,原则上可以被数据否定。规范问题(normative question)回答「应该怎样」。它的答案取决于价值判断,数据只能提供讨论所需的材料,不能代替判断。

区分两者有一个简便的检验办法:设想是否存在一组数据,能够证明这句话是错的。如果存在,这句话是实证判断。如果无论数据怎样,持不同价值观的人仍然可以各持己见,这句话就是规范判断。句中出现「应该」「公平」「合理」「过度」一类的词,通常是规范判断的标志。

下表用 0.2 的法国燃油税说明这个办法。

说法 类型 检验或讨论的办法
碳价每吨上涨 €10,柴油每升约贵 2.7 欧分 实证 用排放系数计算
碳税占低收入家庭收入的比例更高 实证 比较各收入组的支出数据
税款平均返还以后,多数家庭的收入不减少 实证 用家庭数据模拟
碳税不公平 规范 先说明采用哪一种公平标准
应当把税款全部返还给居民 规范 权衡公平、减排和财政

表中第一行可以这样算。要求的是碳价变动对油价的影响。1 升柴油燃烧约排放 2.65 千克二氧化碳,即 0.00265 吨;碳价每吨上涨 €10,每升柴油的税就增加 0.00265 × 10 ≈ €0.027,约合 2.7 欧分。

前三句都可能被数据推翻,所以是实证判断。后两句不同:即使全部数据都已摆出,采用不同公平标准的人仍然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所以是规范判断。

规范判断并不是无法讨论。讨论的第一步,是说明自己采用哪一个标准。常用的标准有三个:

标准 提出的问题 用于碳税时关注什么
效率 全部好处是否大于全部成本? 减排的价值与经济成本的比较
公平 负担怎样分摊才合理? 低收入家庭和乡村家庭的负担
自由 政策限制了谁的选择? 价格工具保留选择,禁令取消选择

判断一项政策是否提高了效率,有宽严不同的两个标准。

较严的标准是帕累托改进:一项改变使至少一个人的处境变好,同时没有任何人的处境变差。现实中的政策几乎都会使一部分人受损,所以很少满足这个标准。

较宽的标准是卡尔多—希克斯标准,1939 年由两位经济学家分别提出。它的内容是:如果受益者的所得足够多,在理论上可以补偿全部受损者并且仍有剩余,这项政策就被认为提高了效率。成本收益分析采用的正是这个标准。

这里需要注意「在理论上」这一限定。标准只要求补偿有可能做到,并不要求补偿实际发生。因此,一项被判定为有效率的政策,完全可能使一部分人受损而得不到任何补偿。下文讨论补偿问题,就从这一点出发。

公平没有唯一的定义,常见的标准至少有五种:结果平等,机会平等,按贡献分配,按需要分配,以及程序公平,即规则对所有人相同。讨论税收时还有两个专门的概念:纵向公平指负担能力较强的人承担较多的税,横向公平指处境相同的人承担相同的税。

碳税的争议经常出在横向公平上。设想两户收入相同的家庭:一户住在城市,乘地铁通勤,用电取暖;另一户住在乡村,开车通勤,烧油取暖。两户收入相同,碳税的负担却相差很大。

对法国的一项研究(Douenne,2020)证实了这一点,它的结论分三层:

  1. 能源税本身是累退的,即低收入家庭缴纳的税占其收入的比例更高。
  2. 把税收平均返还给每个成年人以后,整体上变得对低收入家庭有利,纵向公平的问题得到解决。
  3. 然而,同一收入组内部的差别大于不同收入组之间的差别。所以,即使平均返还,仍有相当一部分低收入家庭净受损。

由此可见,「平均返还可以解决碳税的公平问题」这个判断只在纵向上成立,在横向上并不成立。

自由这一标准关注政策限制了谁的选择,以及强制到什么程度。同样以减排为目标,碳税提高了开车的价格,但保留了开车的选择;禁止销售燃油车,则直接取消了这一选择。

经济学家通常偏好价格工具,理由如下:每个人减排的成本不同,价格工具使减排成本最低的人最先减排,所以实现同样的减排量,全社会付出的总成本最低。

在政治上,情况却往往相反:成本包含在产品价格里的标准和禁令,通常比加油站价格牌上直接可见的税更容易通过。原因是,一项成本越容易被察觉,就越容易招致反对,这一性质称为税收显著性。一项研究提供了证据:美国的收费公路改用电子收费以后,司机不再每次支付现金,过路费的水平最终比不采用电子收费时高出两到四成(Finkelstein,2009)。

卡尔多—希克斯标准只要求受益者有能力补偿受损者。假如补偿总能兑现,有效率的政策就不会遇到反对,因为没有人受损。现实中补偿很少足额兑现,原因有四个:

  1. 受损者难以识别,损失难以计算。损失分散在不同地区、行业和年龄的人身上,政府很难确定应当补偿谁、补偿多少。
  2. 补偿本身需要资金。资金来自税收,而税收会改变人们的工作、消费和投资决定,带来新的效率损失。
  3. 补偿的承诺不可信。政策通过以后,受益者不再需要受损者的同意,也就失去了兑现补偿的动力。受损者预见到这一点,所以在政策通过之前就加以反对。
  4. 成本比补偿更容易被察觉。加税在每次加油时都能看到,返还则隔几个月才到账一次,容易被忽略。

下表比较四个国家的做法:

例子 补偿的设计 结果
美国贸易调整援助(1962 年设立) 向受进口冲击而失业的工人发放补助和培训费用 长期被批评覆盖面窄;2022 年 7 月起停止受理新的申请,截至 2026 年 11 月国会没有重新授权
中国钢铁、煤炭去产能(2016 年起) 中央财政设立 1,000 亿元专项奖补资金,用于安置职工 补偿写入了政策本身
法国燃油税(2018 年) 向约 360 万户低收入家庭发放能源补贴券,平均每户 €150;2017–2019 年计划增加的税收约八成进入一般预算 抗议之后撤回
加拿大燃油费(2019–2025 年) 大部分收入以退税的形式返还给家庭 2025 年 4 月起,面向消费者的燃油费停止征收
  • 资料来源:美国劳工部和国会研究服务处(贸易调整援助),中国财政部(专项奖补资金),法国卫生部统计部门和参议院(能源补贴券、税收去向),加拿大税务局。
  • 读法:补偿容易被察觉,有助于政策通过,但不能保证政策延续。加拿大把大部分收入返还给了家庭,面向消费者的燃油费仍然在实施 6 年以后停止征收。选民是否相信自己得到的返还多于付出的税,属于观念一项(0.2),0.7 会说明这种信念为什么难以改变。
  • 渠道:分配效应影响政策能否延续,从而影响与政策相关的盈利预期。一项政策的成本越集中、越容易被察觉,被撤回的可能就越大;依赖这项政策的盈利,例如补贴、关税保护和碳价带来的盈利,需要按政策延续的概率折算。工具的选择同样重要:以标准或补贴代替税收,成本就由不同的行业承担。
  • 有日期的事件:税率调整的生效日、预算案的公布日和表决日。法国的燃油税每年 1 月 1 日调整,2018 年的争议正是围绕这个日期展开的。
  • 与期权课的衔接:阅读研报和评论时,先把实证判断与规范判断分开,只用前者估计概率,再写进期权课 4.1 观点卡的「依据」一栏。

例子(家庭的数据为示例):

  1. 一户家庭多付多少:2019 年原计划柴油每升再加税约 6.5 欧分(含增值税,0.2)。设一户家庭每年行驶 2 万公里,车辆每百公里耗油 6.5 升。
    • 全年用油 = 20,000 ÷ 100 × 6.5 = 1,300 升。
    • 加税使这户家庭每年多付 1,300 × 0.065 ≈ €85。
    • 作为比较:2017 年 10 月到 2018 年 10 月,柴油均价每升上涨约 €0.28(0.2),同一户家庭因此每年多付 1,300 × 0.28 ≈ €364。计划中的加税,约为已经发生的涨价的四分之一。
    • 以上三个数字都是实证判断。这笔负担是否合理,由谁承担才算公平,则是规范判断,数字本身不能回答。
  2. 卡尔多—希克斯标准怎样使用:一项政策使受益者共多得 100 亿元,使受损者共少得 80 亿元。
    • 因为 100 亿元大于 80 亿元,受益者在理论上可以补偿全部受损者,并且剩余 20 亿元,所以这项政策按卡尔多—希克斯标准提高了效率。
    • 如果不补偿,受损者损失 80 亿元,有动力组织起来反对。
    • 如果补偿,受益者还剩 20 亿元;但补偿需要行政成本,还需要受益者同意出资,所以未必能够实现。
  3. 识别两类判断:「取消农业税以后,农民的税费负担下降了」是实证判断,可以用农民负担的统计数据检验;「高收入者应当多缴税」是规范判断。

常见误区:

  • 「数据能够说明一项政策应不应该实施。」——数据只能回答实证问题。「应不应该」还需要价值判断,即说明采用效率、公平、自由中的哪一个标准,以及怎样权衡。
  • 「有效率的政策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卡尔多—希克斯标准只要求受益者有能力补偿受损者,不要求补偿实际发生,所以受损者可能得不到任何补偿。
  • 「规范问题只是个人意见,无法讨论。」——规范问题可以讨论:先说明采用哪一种公平标准,再用实证数据计算每种方案下各方的得失。
  • 「对低收入家庭不利的税一定是不好的税。」——这是在一种公平标准下作出的判断。同一项税,返还的设计不同,对低收入家庭的净影响可以完全相反。

思考题:

  1. 下面三句话,哪些是实证判断,哪些是规范判断?(a) 提高最低工资会减少年轻人的就业;(b) 最低工资应当足以养活一个家庭;(c) 取消农业税以后,农民的税费负担下降了。(答:(a) 是实证判断,它的结论有争议,但可以用数据检验,0.5 会用新泽西州的研究说明怎样检验;(b) 是规范判断;(c) 是实证判断。)
  2. 税款以现金返还的碳税,为什么仍然可能不受欢迎?请说出两个原因。(答:第一,加税在每次加油时都能察觉,返还隔几个月才到账一次,容易被忽略;第二,多数人不相信自己得到的返还多于付出的税,0.2 的法国调查显示了这一点。)
  3. 一项政策使 100 万人每人多得 1,000 元,使 1,000 人每人少得 50 万元。按卡尔多—希克斯标准,它是否提高了效率?从利益一项来看,它是否容易通过?(答:受益者共得 10 亿元,受损者共失 5 亿元,10 亿元大于 5 亿元,所以按卡尔多—希克斯标准提高了效率。但损失集中在 1,000 人身上,每人 50 万元,他们有足够的动力组织起来反对;受益者每人只得 1,000 元,难以组织。所以它在政治上很难通过。)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实证判断 positive statement 关于「是什么、为什么、会怎样」的判断,可以被数据否定
规范判断 normative statement 关于「应该怎样」的判断,取决于价值标准
帕累托改进 Pareto improvement 至少一人处境变好、无人处境变差的改变
卡尔多—希克斯标准 Kaldor–Hicks criterion 受益者在理论上能够补偿受损者并有剩余,即视为效率提高
纵向公平 vertical equity 负担能力较强的人承担较多的税
横向公平 horizontal equity 处境相同的人承担相同的税
税收显著性 tax salience 一项税被纳税人察觉的程度;越容易察觉,越容易招致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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