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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9章 贸易与产业政策

9.5 关税:谁支付,谁获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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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关税由进口商缴纳,最终却可能由外国出口商、本国消费者或使用进口零部件的企业负担,受保护的本国企业还可能随之涨价。所以,宣布关税时说的受益者和受损者,常常不是实际的受益者和受损者。本节把 7.1 的税收归宿用在关税上,再看报复针对谁、法律依据怎样决定关税能维持多久。对投资者来说,这决定关税的成本落在利润率、售价还是销量上,以及它可能在哪一天被取消。

边界:本节讲关税的归宿、报复的对象和美国几种关税的法律依据,主案例是 2018 年的洗衣机保障措施。贸易的整体收益在 9.1,谁支持、谁反对在 9.2,供应链的转移在 9.7。法律争议按法院的判决和官方文件叙述,各方的理由注明出处;本节不评价任何一届政府的贸易政策。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座城市对外地运进来的蔬菜每箱收 10 元进城费,由批发商缴纳。外地菜农还能把菜卖到别的城市,就不肯降价,费用几乎全部加到城里人的菜价上;城里的菜农看到外地菜涨价,也跟着提价。缴费的是批发商,负担却落在买菜的人身上,城里的菜农反而多赚了。

类比的局限:进城费不会引来报复,关税却会;外国企业还可以把工厂搬到不收费的地方,甚至搬进本国。进城费能不能被告上法庭,类比也没有体现,而关税的法律依据决定它能维持多久。

以下是 2018 年 1 月 22 日已经公开的信息:

  • 措施:当天,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Office of the 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 USTR)宣布,总统批准对进口的大型家用洗衣机实施为期 3 年的保障措施(safeguard measure)。保障措施在进口激增、本国产业受到严重损害时临时限制进口,原则上不分来源国(世界贸易组织)。每年进口的前 120 万台加征 20%,超出部分加征 50%,第二、三年逐年降低;主要部件超过 5 万件的部分也加征 50%(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
  • 前两轮关税:2013 年,美国对来自韩国和墨西哥的洗衣机征收反倾销税(antidumping duty,针对以低于正常价值出口的特定国家商品),LG 和三星(Samsung)随后把生产转到中国;2017 年初对中国征税,生产又转到泰国和越南。两家企业生产了美国进口洗衣机的绝大部分,三次申请都来自本国生产商惠而浦(Whirlpool)(同上)。
  • 进口规模:2015 年,仅从中国进口的洗衣机就约 300 万台,是这次配额的两倍半(Flaaen 等,2019)。
  • 本地生产:三星和 LG 在 2017 年宣布在美国建厂(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三星的工厂在这次宣布的前一周开工(国会研究服务处)。
  • 价格趋势:2013 年 1 月到 2018 年 1 月,CPI 中洗衣设备的价格指数下降约 23%(美国劳工统计局);两轮反倾销税之后的一年里,它都下降约 5%(Flaaen 等,2019)。

问题:与冰箱、炉灶等没有加征关税的家电相比,到 2018 年年底,美国洗衣机的零售价格会不会多涨 10% 以上?请写下概率和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关税由进口商向海关缴纳,这是它的法定归宿。7.1 用弹性(2.2)推导过,买方承担的份额等于供给弹性除以两种弹性之和;用在关税上,买方是本国的进口商和消费者,卖方是外国出口商。关税最终使谁的实际收入减少,称为关税归宿(tariff incidence)。衡量它的指标是转嫁率(pass-through rate),即关税提高以后,买方支付的价格上升了关税的多大比例;外国出口商不降低税前价格,转嫁率就是 100%。

由公式可以得到两种情形。出口商在别处也能按原价出售,相当于供给弹性无穷大,买方承担全部关税。进口国买得很多,出口商找不到别的买主,就只能降价,一部分关税落在外国;进口价格因此相对出口价格下降,称为贸易条件(terms of trade)改善。一项研究发现,1890–1930 年美国消费了世界 20% 以上的糖,原糖关税提高时,约 60% 由外国出口商承担(Irwin,2014)。

2018 年的关税却属于前一种。一项研究考察这一年美国对 12,043 种产品加征的关税,税率平均从 2.6% 升到 16.6%,覆盖约 3,030 亿美元、占总额 12.7% 的年进口(Fajgelbaum 等,2019)。被征税商品的进口量平均下降 31.7%,外国出口商的税前价格却没有下降,转嫁率为 100%。购买进口商品的美国消费者和企业因此损失 510 亿美元;扣除关税收入和本国生产者的收益,净损失只有 72 亿美元(Fajgelbaum 等,2020)。另一项研究也发现,关税全部转嫁到进口商品的国内价格上,负担落在本国的消费者和进口商身上;到 2018 年底,美国的实际收入因此每月减少约 14 亿美元(Amiti 等,2019)。

可见关税主要是再分配:钱从购买进口商品的人手里,转到本国生产者和政府手里,净损失比再分配的规模小得多。这里的价格是进口时的含税价格;零售价涨多少,还取决于进口商和零售商是否压缩自己的利润。

一项研究以其他家电作对照(0.5),比较几轮进口限制前后洗衣机的零售价格,以剔除钢价这类共同的冲击(Flaaen 等,2020);工作论文版本用的是 2013 年 3 月到 2018 年 12 月的每周价格(Flaaen 等,2019)。

前两轮反倾销税之后,生产转到没有被征税的国家,价格没有明显上升。从中国的进口由 2015 年的约 300 万台降到 2017 年的约 30 万台,从泰国和越南的进口由几乎为零升到近 330 万台(同上)。

2018 年的关税几乎覆盖所有来源国,生产无处可转。洗衣机的价格相对其他家电上涨约 12%,中位价格每台约 86 美元。没有被征税的烘干机也上涨了相近的幅度:两者通常成对购买,是互补品(complement),企业把涨价分摊到两种产品上。惠而浦等在美国生产的品牌不交关税,也提高了价格。合起来算,转嫁率在 108%–225% 之间(美国经济学会)。每年 120 万台的配额在 2018 年 10 月用完(Flaaen 等,2019)。

消费者每年多支付 15 亿美元以上,关税收入只有约 8,200 万美元。按企业公布的数字,措施带来约 1,800 个岗位,主要在三星和 LG 的新工厂;扣除关税收入,每个岗位每年让消费者付出约 81.5 万美元(美国经济学会)。每位买家多付几十美元,分散在价格里;岗位和利润却集中而看得见,这正是 4.1 讲的集体行动问题。

贸易伙伴为回应一国的关税,对这个国家的出口加征的关税,称为报复性关税(retaliatory tariff)。2018 年,报复关税覆盖约 1,270 亿美元、占总额 8.2% 的美国年出口(Fajgelbaum 等,2019)。报复集中在农业,而农业集中在共和党得票率高的县,按研究的模型,这些县可贸易部门的工人受打击最重;美国自己的关税,偏向保护两党竞争激烈的县的行业(Fajgelbaum 等,2020)。

这有两种解读:报复瞄准的是执政党的选民,或者只是农业。控制了农业就业的比重,报复与共和党得票率的正相关就消失了,所以数据分不清两者(Fajgelbaum 等,2019)。两者的机制相同:让对方有组织、能向政府施压的生产者承担损失(4.1),同时挑选自己能从别处买到的商品,使本国消费者负担最少。

压力确实传到了决策者:2018 年 7 月 24 日,美国农业部宣布最多安排 120 亿美元,援助受影响的农户(美国农业部)。0.4 讲过补偿为什么很少兑现;这一次补偿很快到位,因为受损的是组织良好的农户。

美国宪法把征收关税的权力交给国会;政府一方在最高法院也承认,总统在和平时期没有征收关税的固有权力(判决书)。总统加征关税要依据国会的某部法律,各部法律的前提和期限不同,所以法律依据决定了谁能终止一项关税、在哪一天、以什么理由(4.6)。

法律依据 前提 期限
第 201 条 国际贸易委员会认定进口增加造成严重损害 最长 4 年,延长后合计不超过 8 年(法典)
第 232 条 商务部认定进口威胁国家安全 法律不设期限(法典)
第 301 条 贸易代表认定外国做法不合理、限制美国商业 满 4 年时,受益者可以请求延续(法典)
第 122 条 国际收支严重逆差 最长 150 天(国会立法可以延长),税率不超过 15%(法典、公告)
IEEPA 总统宣布国家紧急状态 2026 年被判定不能用于关税
  • 读法:第 201、301、122 条出自《1974 年贸易法》(Trade Act of 1974),第 232 条出自《1962 年贸易扩展法》(Trade Expansion Act of 1962)。前两列决定加征之前要经过谁的认定,第三列决定关税能维持多久。

第 201 条的措施到期不延长就结束。洗衣机的保障措施应惠而浦的申请延长两年,2023 年 2 月 7 日结束(联邦公报)。法律还规定,加征后的税率不能比原税率高出 50 个百分点以上,这正是洗衣机配额以外的税率。

第 232 条和第 301 条依据机构的调查和认定,关税容易延续。钢铁和铝的 232 关税 2025 年 6 月 4 日起提高到 50%,公告写明不明确终止就继续有效(联邦公报)。2018 年起对中国的 301 关税,四年期满前有受益者请求延续,2024 年复审后保留,部分税率还被提高(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维持了其中两批(判决),最高法院 2026 年 6 月 15 日拒绝复审(最高法院)。

IEEPA 关税被推翻。《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授权总统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应对外国的威胁,依据它加征的关税经过如下:

日期 事件
2025 年 2–4 月 以毒品流入为由,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大部分商品加征 25%、对中国加征 10%;以贸易逆差为由,对几乎所有贸易伙伴加征至少 10%
2025 年 5 月 28 日 国际贸易法院判决关税超出授权;上诉期间暂停执行,关税照常征收
2025 年 8 月 29 日 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以 7 比 4 维持这一结论
2026 年 2 月 20 日 最高法院以 6 比 3 判决 IEEPA 不授权总统征收关税;当天,总统下令停止征收,并依第 122 条自 2 月 24 日起加征 10%,为期 150 天
2026 年 3–4 月 国际贸易法院命令海关结算时不计入 IEEPA 关税;4 月 20 日起,海关受理连同利息的退款申请
2026 年 5 月 7 日 国际贸易法院以 2 比 1 判决第 122 条附加税违法,只对华盛顿州和两家进口商生效;上诉法院暂停执行
2026 年 7 月 24 日 附加税期满;同日起,依第 301 条对 60 个经济体加征 10% 或 12.5%

政府一方认为,IEEPA 授权总统「管制……进口」,这包括征收关税。多数意见认为,征税是国会的核心权力,IEEPA 列出的权力里没有关税,国会授权征收关税时一向写明并设限,近五十年也没有总统用它征收关税。反对意见由三位大法官提出,认为它的文字和历史清楚地授权了关税;还指出第 122、201、301、232 条可能支持大部分同样的关税,退款很可能「一团乱麻」(判决书)。

此后,政府改用反对意见提到的其他法律,先是第 122 条,再是第 301 条。新的 301 关税,依据是贸易代表认定 60 个经济体没有禁止或有效执行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口(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25 个州 8 月 3 日起诉,认为这是借口,而且不符合这一条的要求(纽约州总检察长)。

用 5.2 的维持现状点比较:第 201、122 条到期后默认不再征收,延续要新的决定;第 232 条默认继续征收;第 301 条满 4 年名义上终止,但一个受益者请求就能延续,而集中的受益者总会请求(4.1)。IEEPA 关税出台最快,不需要事先调查,在法院却最脆弱。

答案是「是」:研究估计,洗衣机的价格相对其他家电上涨约 12%。

参照类别是前两轮反倾销税:两次价格都没有上涨,CPI 中的洗衣设备价格反而在每一轮之后下降约 5%。只看这一点,概率很低,例如 20%。再看这一次的不同之处:

比较 前两轮反倾销税 2018 年保障措施
适用范围 个别国家 几乎所有来源国
回避的办法 把生产转到别国 只能在美国生产,工厂刚开工或在建
边际一台的税率 转产以后为零 进口远超配额,为 50%
  • 读法:前两行说明,以前压住价格的办法这一次走不通;第三行说明,影响价格的是配额以外那一台的 50%,不是平均税率。

所以概率应当明显上调,50%–70% 都说得通。写 60% 的卡,Brier 分数是(0.6 − 1)² = 0.16;只写 20%,是(0.2 − 1)² = 0.64。更新信号出现得很早:2018 年 3 月到 6 月,这一价格指数上升约 18%(美国劳工统计局)。

还有两点。只看 CPI 会低估关税的作用:到 2019 年 2 月,这一指数只比一年前高约 9%,因为它原来每年下降约 5%(Flaaen 等,2019),对照组正是为了剔除这种趋势。框架也没有解释烘干机的涨价和超过 100% 的转嫁率,它们来自企业的定价策略。

  • 渠道:盈利。关税对一家公司的影响取决于四个量:进口依赖,即受影响的成本占多少;定价权,即能把多少成本转给客户(期权课 5.2);豁免的可能,例如产品排除、协议和原产地;转移成本,即换产地需要的时间和资本。竞争对手被加征关税,本国企业可以随之涨价;出口企业要估计对方会不会报复。连同利息退还的 IEEPA 关税,是进口商一次性的现金流入(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
  • 有日期的事件:法律依据给出的日期可以排进日历:保障措施的到期日、第 122 条的 150 天期限、第 301 条措施满 4 年的日子(满 4 年终止,除非受益者在期满前 60 天内请求延续;有请求的,贸易代表要复审)、法院的判决日。2026 年 7 月起的 301 关税已被起诉,它的判决日也在其中。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关税消息造成的跳空风险和情景树,5.5 讲成本沿产业链向下游传导。本节提供的是前一步:负担落在链条的哪一环,以及法律依据决定的到期日和判决日。

例子(估计关税对一家零售商的影响,示例数据,非实时):

  1. 商品成本占收入的 70%,其中 40% 来自一个被加征 25% 关税的国家。
  2. 外国供应商不降价,成本增加 70% × 40% × 25% = 7%(占收入)。
  3. 竞争对手依赖同一来源,公司能全部提价,毛利率基本不变,销量可能下降;只能提价一半,毛利率下降约 3.5 个百分点。
  4. 一年内把一半采购转到别国,成本增加降到约 3.5%。关税有到期日或正在诉讼,还要按它到期或被推翻的概率折算。

常见误区:

  • 「关税由外国出口商支付。」——关税由本国进口商缴纳,负担取决于外国出口商降不降价。2018 年,被征税商品的税前价格没有下降,负担几乎全部落在美国的进口商和消费者身上。
  • 「关税只让进口商品变贵。」——本国企业和互补品也会涨价:洗衣机加征关税以后,本国品牌的洗衣机和烘干机都涨了价,消费者多付的钱远多于关税收入。
  • 「总统宣布的关税,只能由总统取消。」——要看法律依据:保障措施和第 122 条附加税到期结束,IEEPA 关税被最高法院判定无权征收;第 232 条和第 301 条的关税在法院得到维持,要由行政部门修改或终止。

思考题:

  1. 用 7.1 的公式:外国的出口供给弹性无穷大时,美国买方承担多少关税?两种弹性都等于 1 时呢?(答:买方的份额是供给弹性 ÷(供给弹性 + 需求弹性),供给弹性无穷大时趋近 100%,两种弹性都是 1 时为 50%。2018 年外国出口商的税前价格没有下降,接近第一种:它们可以把商品卖到别处,不必为美国降价。)
  2. 两轮反倾销税之后洗衣机没有涨价,2018 年的保障措施却使它相对上涨约 12%。为什么?(答:反倾销税只针对特定国家,生产转到泰国和越南,边际一台进口的税率回到零。保障措施几乎适用于所有来源国,转到别国不能回避,在美国生产又需要时间;进口远超配额,边际一台按 50% 征税,所以价格上涨。)
  3. 第 301 条规定,关税满 4 年如果没有受益者请求延续就终止。对中国的 301 关税为什么没有终止?(答:一个受益行业提出请求,关税就转入复审而不终止。受益者集中、利害大,请求的成本很低(4.1);负担关税的买家分散,很难组织起来。所以 2022 年有受益者请求延续,2024 年复审后关税保留,部分税率还被提高。)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关税归宿 tariff incidence 关税最终使谁的实际收入减少:外国出口商,还是本国的进口商和消费者
转嫁率 pass-through rate 关税提高以后,买方支付的价格上升了关税的多大比例
保障措施 safeguard measure 进口激增使本国产业受到严重损害时,不分来源国临时限制进口的措施;美国的依据是第 201 条
反倾销税 antidumping duty 对以低于正常价值出口、造成损害的特定国家商品加征的关税
报复性关税 retaliatory tariff 贸易伙伴为回应一国的关税,对这个国家的出口加征的关税
贸易条件 terms of trade 一国出口价格与进口价格之比;外国出口商因关税降价时,进口国的贸易条件改善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