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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1章 学派地图

1.3 怎样认出一段评论背后的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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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研报和评论很少说明自己依据的是哪一种理论,读者看到的只是结论,例如「印钞必然带来通胀」「赤字会刺激经济」。每一个这样的结论,都依赖一些没有写出来的条件;条件成立时它是对的,条件不成立时它就失效。辨认出背后的学派,就能从 1.1 的表中查到这些条件。政策观点卡的 3I 框架需要依据,这一步决定了依据是否可靠。

边界:辨认学派是为了检查一段推理,不是为了给作者归类,更不是为了判定作者的立场。本节用来练习的评论是编写的示例;真实的说法只以转述的方式引用,并注明时间和出处。

生活类比:看地图先看图例。同一片土地,交通图画出道路,地形图画出等高线,行政区划图画出边界;每一种图都省略了另外两种图上的内容。拿到一张图,先看图例,才知道它画了什么、省略了什么。

类比的局限:地图的图例印在图上,评论所依据的理论却通常没有写出来,需要读者自己从文字中找出。

下面是一段编写的评论:

央行的资产规模在两年里扩大了一倍。新增的货币迟早会反映在物价上;眼下的通胀数据还算温和,只是时间未到。

问题有三个:这段话的因果链是什么?它把什么当作不变的条件?在什么情况下它会失效?请各写一句,再往下读。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一个关于经济的判断,至少包含三个部分:原因,结果,以及连接两者的机制。评论通常只写出原因和结果,机制则被省略,因为作者认为它不言自明。

机制之所以显得不言自明,是因为作者习惯于某一种思路。习惯于货币数量思路的人,看到货币增加就想到物价上涨;习惯于总需求思路的人,看到同一件事,会先问新增的货币有没有变成支出。两个人看到的数据相同,结论不同,差别就在被省略的机制上。

所以,读一段评论的第一步不是判断它的结论对不对,而是把被省略的机制补出来。机制一旦补出,它依赖的条件也就清楚了。

  1. 写出因果链。用「原因 → 机制 → 结果」的形式,把评论改写成一句话。机制没有写明的,按最合理的理解补上。
  2. 找出它当作不变的条件。问自己:这条因果链要成立,哪些事情必须不变?例如,「货币增加导致物价上涨」要求货币流通的速度大体不变。
  3. 看它主张什么政策。政策主张往往比论证更清楚地显示出思路。主张按固定规则控制货币的,与主张由政府调节总需求的,依据的不是同一个学派。
  4. 对照 1.1 的表,找出盲点。确定学派以后,查它的盲点,并据此提出一个这段评论没有回答的问题。

四个步骤中,第 2 步最重要,因为判断一种说法何时失效,依据的正是它当作不变的那些条件。

常见的说法(学派) 成立的条件 失效的情形
印钞必然带来通胀(自由市场学派) 新增的货币进入流通 银行不增加贷款,货币停留在准备金中
赤字能够刺激经济(凯恩斯学派) 经济中有闲置的生产能力 生产能力已经用足,新增的支出只推高物价
涨价是因为企业抬高利润(马克思主义) 企业有定价能力,需求足以承受 竞争加剧或需求转弱
价格管制只会造成短缺(新古典学派) 限价低于市场价格,并且长期维持 短期的、由财政补足差额的限价
政治家只顾下一次选举(公共选择学派) 选民只看短期的得失 让步的代价更高,或者决策者不再面临选举
制度决定一国的成败(制度学派) 比较的是几十年的长期表现 用它解释一两年内的波动
资源越来越稀缺,价格只会上涨(古典学派) 供给在短期内无法增加 高价格引来新的供给和替代品
  • 读法:每一种说法在「成立的条件」下都是对的,所以它才会流行。出问题的地方在于,说法流传开以后,条件被省略了。
  • 表中「失效的情形」都有实例。第一行是 2010 年代的情况,第二行是 2021 年的情况,1.2 已经用数据说明。第五行的例子是法国 2023 年的退休制度改革(0.3):多数选民反对,政府仍然推行,因为让步的代价更高。

两个学派对同一件事给出不同的预测时,这个分歧本身就是一张观点卡的问题(0.8)。理由是:这样的问题有明确的两种答案,到期可以判定,而且判定的结果同时检验了两种思路。

以 2021 年年中为例。当时关于通胀有两种主要的说法:一种认为它来自供应链的冲击,冲击消退以后会自行回落;另一种认为它来自总需求过热,不紧缩就不会回落。美联储 6 月公布的预测中值可以代表前一种说法:PCE 通胀在 2021 年为 3.4%,到 2022 年回落到 2.1%(美联储)。

把这个分歧写成问题:「2022 年 12 月的 CPI 同比涨幅是否低于 3%?」前一种说法的回答是「是」,后一种的回答是「否」。结果是 6.5%(美国劳工统计局),前一种说法的预测没有实现。

这个例子还说明两点。第一,一张卡只能判定预测是否实现,不能单独判定原因:2022 年 2 月爆发的战争带来了新的供给冲击,所以这个结果不能全部归于需求过热。第二,这个问题的期限长达一年半,不符合多数卡在 2–8 周内揭晓的要求(0.8)。它应当拆成几张短期的卡,例如:「下个月公布的 CPI 同比涨幅是否低于本月?」

写这一类卡时,在「3I 框架」一栏的末尾注明自己主要依据的是哪一种思路,只写一个词,例如「总需求」或「货币」。积累几十张卡以后,可以按思路分别计算技能分,由此知道自己使用哪一种思路时比较准确,使用哪一种时经常出错。期权课 6.7 按视角统计命中率,做法相同。

回到主案例:四种说法和它们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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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表列出 2010 年以来关于通胀的四种有代表性的说法。表中写的是各种说法所用的推理属于哪一种思路,不是对提出者的归类。

说法 思路 后来的结果
2010 年 11 月的公开信:购买资产有造成货币贬值和通胀的风险 货币数量 2010–2019 年,核心通胀每一年都低于 2%
2021 年 2 月的文章:财政支出至少是产出缺口的三倍,通胀压力可能明显上升 总需求 2021 年 12 月,CPI 同比上涨 7.0%
2021 年 4 月到 9 月的美联储声明:通胀上升主要反映暂时性的因素 供给冲击 2022 年 6 月,CPI 同比涨幅升到 9.1%
2023 年的一项研究:成本冲击出现以后,有定价能力的大企业相继涨价 分配冲突 利润在涨价中的份额确实上升;它是通胀的原因还是结果,仍有争议
  • 出处:前两行和第四行见 1.2。第三行见美联储 2021 年 4 月 28 日的会后声明;同样的措辞在 6 月、7 月和 9 月的声明中保留,12 月的声明不再使用。

  • 读法:没有哪一种思路每一次都对。同一种货币数量的推理,在 2010 年给出了错误的警告,在 2021 年却指向了正确的方向。所以,评价一种思路不能看它最近一次是否说对,而要看它的条件在当时是否成立。

  • 因果链:央行购买资产 → 货币数量增加 → 物价上涨。
  • 学派:自由市场学派中的货币主义。
  • 当作不变的条件:央行创造的货币会进入流通,也就是银行会把新增的准备金贷出去;货币流通的速度大体不变。
  • 失效的情形:银行不增加贷款,或者企业和家庭不愿意借款,新增的货币就停留在银行的准备金中。2010 年代的情况正是这样(1.2)。
  • 它没有回答的问题:新增的货币有多少变成了贷款和支出?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看广义货币和信贷的数据,而不是央行的资产规模。
  • 渠道:一种说法依据的学派,决定了它关注哪个变量,也就决定了它影响哪一类资产的定价。依据货币数量的说法关系到通胀预期和黄金,依据总需求的说法关系到利率,依据利益集团的说法关系到具体行业的政策风险。
  • 有日期的事件:一种说法「失效的情形」是否出现,通常可以在定期公布的数据中查到,例如银行信贷、产能利用率和企业利润率。把这些数据的公布日记入日历,作为观点卡的更新信号。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1 要求写出「和市场的分歧」。市场上占主导的说法属于哪个学派,它的条件此刻是否成立,是寻找这种分歧的一个办法。

例子(评论为编写的示例):

  1. 辨认一段评论:「政府每年向这个行业发放大量补贴,行业协会又在议会中很有影响。这样的补贴一旦设立,就很难取消。」
    • 因果链:好处集中在一个有组织的行业 → 行业有动力和能力游说 → 补贴延续。
    • 当作不变的条件:受损的纳税人组织不起来;财政有能力继续支付。
    • 学派:公共选择学派。
    • 盲点带来的问题:公众的看法会不会改变?例如,舆论一旦认定这项补贴不公平,分散的纳税人也可能形成压力。
  2. 同一个数据,两种解读:某国的财政赤字连续三年扩大。
    • 采用凯恩斯学派的思路,首先会问:经济中是否还有闲置的生产能力?如果有,赤字支持了就业;如果没有,赤字会推高物价。
    • 采用公共选择学派的思路,首先会问:赤字为什么没有在经济好转时缩小?是否因为削减支出会得罪有组织的受益者?
    • 两种解读对「赤字明年是否缩小」会给出不同的预测,可以写成一张观点卡。

常见误区:

  • 「辨认出学派,就能判断这段评论对不对。」——辨认学派只能说明这段评论依赖哪些条件。它对不对,要看这些条件在当时是否成立。
  • 「同一位作者总是属于同一个学派。」——同一个人分析不同的问题,可以使用不同学派的工具。本节辨认的是一段推理,不是一个人。
  • 「一种说法上一次说错了,以后就不必理会。」——说错往往是因为当时的条件不成立。条件变了,同一种说法可能重新成立,2010 年和 2021 年的货币数量论就是例子。

思考题:

  1. 辨认的四个步骤中,哪一步最重要?为什么?(答:第 2 步,找出它当作不变的条件。一种说法何时失效,取决于这些条件何时不成立;找出了条件,才知道应当关注什么数据。)
  2. 「赤字能够刺激经济」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在什么情况下失效?各举一个时期。(答:经济中有闲置的生产能力时成立,例如衰退时期;生产能力已经用足时失效,新增的支出只会推高物价,2021 年的美国接近这种情况。)
  3. 两位分析师对「央行明年是否降息」的看法相反,一位依据通胀数据,另一位依据选举日程。他们各自使用的是哪一种思路?这个分歧可以怎样利用?(答:前者使用的是总需求或货币的思路,认为央行按数据决策;后者使用的是公共选择学派的思路,认为政治激励会影响决策。这个分歧可以写成一张观点卡,到期的结果同时检验两种思路。)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因果链 causal chain 从原因经过机制到结果的推理过程
不变的条件 maintained assumption 一种说法要成立必须保持不变、却没有写明的条件
货币流通速度 velocity of money 一定时期内每一单位货币平均被使用的次数
叙事 narrative 市场上广泛流传的、对经济现象的简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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