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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5章 选举、政党与政治生存

5.8 选举与市场:隐含波动率、利差与预测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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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学:选举和公投的日期事先确定,结果却难以预料。投票之前,价格已经从三个方面作出判断:期权给出预期的波动幅度,国债利差给出政治风险的价格,民调和预测市场给出结果的概率。三者各有已知的偏差。读懂它们,才能在观点卡上写出参照概率(0.8),并判断市场已经定价了多少。

边界:本节以 2016 年英国的脱欧公投为主案例、2014 年苏格兰的独立公投为对照案例,用 2018 年 5 月意大利的国债利差说明主权利差。投票前后怎样安排仓位见期权课 4.6,选民为什么支持脱欧见 5.6,脱欧对英国产出的影响见 0.5。本节不评价两次公投中任何一方的主张,也不评价意大利的政党。

生活类比:一场户外演唱会定在某个星期六。日期早已确定,天气却不确定。主办方可以买一份「下雨就赔」的保险:离演出越近、天气预报越摇摆,这份保险越贵;演出一结束,不论是否下雨,保险都不再值钱。预报说降雨的概率是 25%,那天下了雨,并不能说明预报错了。

类比的局限:天气预报每天发布,它说的「25%」有多可靠,可以用成千上万次预报检验;公投很少,同类的预测只有几十次可以检验。天气也不受预报的影响,选民却会读到民调和市场价格。

以下是 2016 年 6 月 22 日,即投票前一天已经公开的信息:

  • 民调:一项汇总按 6 月 22 日晚收集的数据计算,最近一批民调的平均是留欧 50.6%、脱欧 49.4%(不计未表态者),据此推算的留欧获胜概率为 55.6%(Fisher 和 Shorrocks,2016)。
  • 博彩和预测市场:同一份汇总中,博彩市场和预测市场给留欧的获胜概率平均为 76.7% 和 73.4%。博彩交易所 Betfair 在 22 日称,留欧的概率为 76%(美联社)。
  • 英镑:按纽约中午的汇率,英镑兑美元从 6 月 16 日的 1.4075 升到 22 日的 1.4682(FRED)。
  • 期权:5 月 26 日,一个月期的英镑兑美元期权开始覆盖投票日和次日公布的结果,它的隐含波动率从前一天的约 11% 升到 16.5%。同一天,一个月期的风险逆转显示,市场对英镑下跌的防范达到纪录(路透社)。
  • 以往的公投:6 月 22 日发表的一项统计,考察了 1990 年以来民主国家的 268 次全国性公投(不含瑞士)。投票前十天内有民调的 99 次,去掉民调误差超过 10 个百分点的 19 次,维持现状一方的得票平均比最后几项民调高 1.5 个百分点;最后民调在 45%–55% 之间的 20 次是 1.7 个百分点。然而,改变一方在最后民调中处于 49.1%–52.3% 的 5 次全部获胜。首相公开反对改变的 21 次中,改变一方获胜并付诸实施的只有 1 次(Fisher 和 Renwick,2016)。这一次,英国政府主张留欧(英国政府)。
  • 最相似的先例:2014 年 9 月 18 日的苏格兰独立公投,同样是维持现状与改变现状的二选一。投票前的最后几项民调,多数是「否」(维持现状)52%、「是」(独立)48%(爱尔兰广播电视公司);投票前两天,Betfair 给「否」约 79% 的概率(IBTimes)。结果「否」以 55.3% 获胜(BBC)。

问题:6 月 23 日的公投,脱欧一方获胜的概率是多少?请写下一个概率,并写明你从哪个参照概率出发,按哪几条信息调整。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脱欧一方以 51.9% 对 48.1% 获胜,投票率 72.2%(BBC)。结果在伦敦时间 6 月 24 日凌晨明朗(英格兰银行)。按纽约中午的汇率,英镑兑美元从 23 日的 1.4800 跌到 24 日的 1.3639,跌幅为 7.8%(FRED)。股市和 VIX 当天的变化见期权课 4.6,民调的共同偏差见 0.6。

期权:市场为投票日定了多大的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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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权课 2.6 讲过,到期日覆盖已知事件的期权,价格里包含一笔事件溢价,开头列出的 5 月 26 日从约 11% 到 16.5% 的跳升就是一例。前一天的一个月期期权还覆盖不到结果,它的 11% 可以当作不含投票的基准 IV。按 2.6 的近似公式,平值跨式的价格与 IV 成正比,所以同样一个月的保护一天之内贵了一半;新价格中约三分之一(5.5 ÷ 16.5)是为这一次投票多付的事件溢价。

期权课 13.3 给出了从期限结构中拆出事件波动率的办法。用 5 月 26 日的两个数字,推理分四步:

  1. 要求的量:市场为公布结果的那一天定出的 1σ 涨跌幅 m。
  2. 原理:含事件的总方差 = 普通日子的方差 + 事件的方差,所以 m = √[T ×(σ近月² − σ基准²)],T 是近月的剩余期限。
  3. 计算:T 取 30 天,即 30 ÷ 365 ≈ 0.082 年;0.165² − 0.11² = 0.0272 − 0.0121 = 0.0151;乘以 0.082 得 0.00124,开方得 m ≈ 3.5%。预期绝对涨跌幅约为 0.8 × 3.5% ≈ 2.8%。
  4. 含义:按 16 法则(期权课 2.3),11% 的 IV 对应平常一天约 0.7% 的 1σ。市场为投票这一天定出的幅度,约是平常一天的五倍。

两座山:按两种结果读同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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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的跌幅 7.8%,约为 3.5% 的 2.2 倍。如果涨跌服从正态分布,下跌超过 2.2 个标准差的可能只有约 1.4%,而市场给了脱欧约四分之一的概率。矛盾出在分布的形状上:13.3 讲过,二元事件的价格分布是两座分开的山,按正态分布去读会误导。

按两种结果来读同一个 3.5%。设脱欧的概率是 25%,脱欧时英镑下跌 x,留欧时上涨 y。现价已经是两种结果按概率加权的平均,预期的变动为零,所以 0.25x = 0.75y,即 x = 3y。这种两点分布的标准差 = √(0.25 × 0.75)×(x + y)≈ 0.43 ×(x + y)。令它等于 3.5%,得到 x + y ≈ 8.1%,所以 x ≈ 6.1%,y ≈ 2.0%。也就是说,5 月 26 日的期权价格与「四分之一的机会跌约 6%,四分之三的机会涨约 2%」相符。实际的 7.8% 比这个估计大,但在同一个量级上。

风险逆转(期权课 13.2)的纪录说的是同一件事:为英镑下跌买保护,比为上涨买保护贵得多,即 x 远大于 y。所以,IV 回答的是幅度;方向和两边的不对称,要看偏斜和预测市场。

民调与预测市场:两次公投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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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公投前的民调都接近五五开,结果一次维持现状,一次改变现状(出处见本节开头)。

项目 苏格兰 2014 英国 2016
最后民调:改变一方 约 48% 49.4%
市场:改变一方获胜 约 21% 约 24%
实际:改变一方得票 44.7% 51.9%
市场概率的 Brier 分数 0.04 0.58
  • 读法:市场概率按 Betfair 的报价。两次投票前,市场都比民调更偏向维持现状。苏格兰的结果比最后的民调多偏向维持现状约 3 个百分点,英国的结果多偏向改变约 2.5 个百分点。Brier 分数按 0.8 的算法:(0.21 − 0)² ≈ 0.04,(0.24 − 1)² ≈ 0.58。

两张卡的平均 Brier 分数约为 0.31,比每次都写 50% 的 0.25 还差,但这不能说明市场的概率不可信。假如两个概率都准确,两次之中至少一次改变一方获胜的概率是 1 − 0.79 × 0.76 ≈ 40%,一胜一负完全在意料之中。英镑的反应也与概率相符(0.6 讲过,价格只对出乎预料的部分作出反应):「否」获胜后,英镑兑美元只从 9 月 18 日的 1.6372 变为 19 日的 1.6314(FRED);脱欧获胜后,英镑一天跌了 7.8%。

市场为什么两次都比民调更偏向维持现状?常见的依据是维持现状偏向:人在选择时,选中现状的比例高于中立的分析所预测的水平。一项研究用实验和大学教职员选择医疗保险、退休金计划的记录说明了这一点(Samuelson 和 Zeckhauser,1988)。在公投中,它表现为维持现状一方的得票常常高于最后的民调,民调接近时平均高约 1.7 个百分点。

问题在于分量。同一批研究者在 6 月 19 日估计,脱欧公投得票的 95% 预测区间只比 ±12 个百分点略窄(Fisher 和 Renwick,2016)。与这样大的误差相比,1.7 个百分点只是一个小的修正,市场在两次公投中却都走得更远。

与民调相比,预测市场的记录取决于怎样读民调(它的四个限定见 0.6)。一项研究考察了 1988–2004 年的五次美国总统选举,把 964 项全国民调与同一时间爱荷华电子市场(Iowa Electronic Markets)的价格相比。市场有 74% 的时间更接近最终结果(Berg 等,2008)。另一项研究用同样的选举指出,民调测量的是当时的态度,不是选举日的结果;把民调的领先幅度按距离选举的时间打折以后,依据民调的预测反而好于市场,交易者看到的不确定性多于民调所支持的程度(Erikson 和 Wlezien,2008)。

两次公投的偏差方向与此相反:市场比民调更确定。所以,市场的偏差没有固定的方向。市场概率与民调相差二十个百分点时,要问这个差距依据什么,那条依据又有多大分量。

主权利差:政治风险进入借款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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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权利差是一国国债与同期限、同币种的基准国债的收益率之差,例如意大利与德国的 10 年期国债。两者都以欧元计价,利差不含对汇率的预期,补偿的是三类风险:违约,退出欧元后改用新货币偿还,以及交易变难。政治事件可以同时抬高这三项。

2018 年 5 月的意大利是一个例子。五星运动和联盟党提名的经济部长人选,曾主张意大利退出欧元区;总统否决了这一提名,随后任命一位过渡总理筹备提前选举,市场担心提前选举会让疑欧的一方得到更大的授权。5 月 29 日,意大利与德国 10 年期国债的利差升到 300 个基点以上,是 2013 年 6 月以来的最高值;4 月底只有约 115 个基点。意大利 2 年期国债的收益率一度上升 150 多个基点,达到 2.73%,路透社称这将是 1992 年以来最大的单日升幅(路透社)。欧洲央行事后记录,这一天意大利国债的买卖价差扩大到欧债危机最严重时以来的水平,这一轮动荡还使收益率曲线变平(欧洲央行)。

同一天,10 年期的收益率只上升约 50 个基点,到 3.38%。道理与 13.3 所说的远月把事件摊薄相同:风险集中在未来几个月,而收益率和 IV 一样按年计算;同一段风险摊在 2 年里,每年分到的比摊在 10 年里多,所以短期收益率升得更多。

英国的情形正好相反。从投票当晚到 6 月 27 日,英国 10 年期国债的收益率下降 41 个基点,英镑的贸易加权汇率下跌 9%(英格兰银行)。英国以本币借债,有自己的央行,市场预期英格兰银行会降息,政治风险体现在汇率和英国资产的风险溢价上。欧元区成员国不能让本币贬值,央行的决定也不由一国作出,政治风险就集中体现在主权利差上。第7章讨论债券市场何时拒绝一个政府。

事前的信息指向两个方向。市场给脱欧约 24% 的概率,按民调推算却约为 44%。站在市场一边的,是维持现状偏向、首相反对改变时改变一方极少成功的记录,以及苏格兰的先例;站在民调一边的,是改变一方在最后民调中处于 49.1%–52.3% 时全部获胜的记录。

合理的做法是从参照概率出发,再看每条依据有多大分量(0.6)。以维持现状偏向为例:脱欧在民调中是 49.4%,减去 1.7 个百分点,预期得票约为 47.7%。按 ±12 个百分点的 95% 区间,标准差约为 12 ÷ 1.96 ≈ 6 个百分点(0.6 讲过 95% 对应 1.96 个标准差)。脱欧要超过 50%,实际得票需要比预期高 2.3 个百分点以上,约为 0.38 个标准差;按正态分布,这样的概率约为 35%。同一批研究者在投票当天公布的最终估计中,脱欧的概率是 36%(Fisher 和 Renwick,2016),与此相近,比市场高出 10 个百分点以上。

所以,写 30%–40% 有依据;写 24%,等于比以往公投的经验更相信现状。按结果打分:写 24% 的 Brier 分数是(0.24 − 1)² ≈ 0.58,写 35% 是(0.35 − 1)² ≈ 0.42,写民调推算的 44% 是(0.44 − 1)² ≈ 0.31。

这里要避免两个相反的错误。第一,不能因为结果是脱欧,就认为越接近民调越好。把同样的算法用在苏格兰:「是」在民调中约为 48%,减去 1.7 个百分点得 46.3%,超过 50% 的概率约为 27%,Brier 分数约 0.07,不如市场的 0.04。第二,也不能因为市场两次错了一次,就认为它的概率没有用。两次合计,这个算法平均约 0.25,市场约 0.31,但两张卡的差别远不足以说明谁更准确(0.8)。可以带走的是做法:市场与民调相差很大时,先找出差距的依据,再按依据的分量调整,而不是在两者之间二选一。

  • 渠道:汇率、波动率和风险溢价,有时还有利率。投票之前,价格已经按概率加权,所以结果公布时的变动取决于它有多出乎预料。以本币借债的英国,政治风险体现在汇率上,长期利率反而下降;共用货币的意大利,政治风险体现在主权利差上。
  • 有日期的事件:投票日、计票之夜(英国的结果在伦敦时间凌晨明朗,相当于新加坡时间上午)、组阁和提前选举的日期。期权的到期日开始覆盖投票日的那一天,IV 会跳升;记下跳升前后的读数,就可以按 13.3 的办法拆出市场为投票日定的幅度。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2.6 讲事件溢价和 IV 崩塌,13.3 讲怎样从期限结构中拆出事件波动率,4.6 讲选举前后怎样安排仓位。本节提供的是它们的前一步:确定决定日,读出市场为这一天定的幅度和概率,再判断民调与市场的差距有多少依据。

常见误区:

  • 「隐含波动率升高,说明市场认为改变现状的一方会赢。」——IV 只衡量幅度,不分方向。2016 年 5 月 26 日英镑的一个月期 IV 升到 16.5% 时,博彩市场仍然看好留欧。
  • 「公投里维持现状的一方总会赢。」——维持现状偏向是平均 1.5–1.7 个百分点的倾向,远小于民调的误差。改变一方在最后民调中处于 49.1%–52.3% 的 5 次全部获胜,脱欧公投也是改变一方获胜。
  • 「主权利差扩大,说明市场预计这个国家会违约。」——利差同时补偿违约、改用新货币偿还和交易变难三类风险,是风险的价格,不是违约的预测。2018 年 5 月 29 日意大利的利差急升时,买卖价差也扩大到欧债危机以来的水平;单看利差,分不清各类风险各占多少。

思考题:

  1. 某次选举之前,一个月期期权的到期日开始覆盖选举日,这一天它的 IV 从 8% 升到 12%。按期权课 13.3 的办法,市场为选举这一天定出的 1σ 幅度约是多少?(答:T = 30 ÷ 365 ≈ 0.082 年;0.12² − 0.08² = 0.0144 − 0.0064 = 0.008;乘以 0.082 得 0.00066,开方得约 2.6%。预期绝对涨跌幅约为 0.8 × 2.6% ≈ 2.1%。如果这是只有两种结果的事件,还要看偏斜,判断两种结果的幅度是否对称。)
  2. 你在两次公投前给改变一方写了 30%(苏格兰)和 40%(英国)。以市场的 21% 和 24% 为参照概率,你的技能分是多少?这能说明你比市场强吗?(答:你的 Brier 分数是(0.30 − 0)² = 0.09 和(0.40 − 1)² = 0.36,平均 0.225;市场是 0.0441 和 0.5776,平均约 0.311。技能分 = 1 − 0.225 ÷ 0.311 ≈ 0.28。但两张卡不足以说明水平:英国这一张的结果如果相反,你的平均分是 0.125,市场约为 0.051,技能分就变成负数(0.8)。)
  3. 脱欧公投之后,英国 10 年期国债的收益率下降;2018 年 5 月的政治危机中,意大利与德国国债的利差却大幅扩大。同样是政治冲击,为什么表现在不同的价格上?(答:英国以本币借债,有自己的央行,市场预期英格兰银行降息,长期利率下降,风险体现在英镑和英国资产的风险溢价上。意大利用欧元借债,不能让本币贬值,欧洲央行的决定也不由意大利作出,政治风险只能体现在利差上。按 3I 框架,货币安排属于约束:一国政府在危机中改变不了它。)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事件溢价 event premium 事件前期权价格里为事件的不确定性多支付的部分,事件过后基本消失(期权课 2.6)
主权利差 sovereign spread 一国国债与同期限、同币种的基准国债的收益率之差,补偿违约、改用新货币偿还和交易变难的风险
维持现状偏向 status quo bias 选择时偏向维持现状;在公投中表现为维持现状一方的得票常常高于最后的民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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