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高投资、低消费」是讨论中国经济时最常见的判断,也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不少海外研究者建议中国「再平衡」的依据。这个判断包含三个问题:差距有多大,从哪里来,怎样缩小。回答不同,对增长前景和政策方向的判断就不同。对投资者来说,消费与投资的比例怎样变化,决定了消费品行业和投资品行业的长期需求。
边界:本节是选读,讲消费率和投资率的事实、几种解释、再平衡的主张、官方的表述和对统计口径的质疑,各方观点都注明出处。增长核算见 11.2,地方政府的激励见 12.2,土地财政和地方债务见 12.3。本节不评价各方的立场。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个家庭把收入的大部分用来扩建房子、添置设备,日常开销压得很低。房间多了以后,再加一间带来的好处越来越小。家里于是有两种意见:一种说应当把更多的钱交给家里人支配,另一种说账记得不全,家里人实际花的比账面上多。
类比的局限:家庭的收入和开支由同一个人决定。一个经济体的收入在住户、企业和政府之间分配;改变比例,就是改变谁拿多少,所以是政治问题,不只是预算问题。
事实:消费偏低,投资偏高
Section titled “事实:消费偏低,投资偏高”按支出法核算,GDP 等于最终消费、资本形成总额和净出口之和。居民消费率(household consumption ratio)指居民消费支出占支出法 GDP 的比例;投资率(investment ratio)指资本形成总额占支出法 GDP 的比例,国家统计局称为资本形成率。
2024 年,中国的居民消费率为 39.9%,投资率为 40.6%(按《中国统计年鉴 2025》计算)。居民消费率从 1985 年的 50.7% 降到 2010 年的 34.9%,此后回升;投资率从 2000 年的 33.7% 升到 2011 年的 46.6%,此后回落(同上)。
| 经济体 | 居民消费 | 资本形成 |
|---|---|---|
| 中国 | 39.9 | 40.6 |
| 美国 | 67.9 | 21.5 |
| 日本 | 53.1 | 27.7 |
| 德国 | 52.7 | 21.5 |
| 韩国 | 48.5 | 30.0 |
| 印度 | 56.5 | 34.3 |
| 世界 | 56.6 | 26.3 |
- 读法:2024 年,单位是占 GDP 的百分比。中国按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计算,其他来自世界银行,口径略有差别。中国的居民消费比世界平均水平低约 17 个百分点,资本形成高约 14 个百分点。
消费率为什么低:收入份额与储蓄率
Section titled “消费率为什么低:收入份额与储蓄率”居民消费率可以拆成两个因素:居民在全部收入中拿到多少,拿到以后花掉多少。国民可支配收入与 GDP 相差很小,所以近似地有:
居民消费率 ≈ 居民收入份额 ×(1 − 居民储蓄率)
按国家统计局的资金流量表,2023 年住户部门得到国民可支配收入的 61.2%,它的总储蓄约为自身可支配收入的 35%(《中国统计年鉴 2025》,储蓄率按表中的数字计算)。两者相乘约为 40%,与上面的居民消费率相符。所以,消费率低可以来自两个方向:拿到的份额小,或者存下的多。
收入份额。住户部门的份额从 1992 年的 68.9% 降到 2008 年的 56.6%,2023 年回升到 61.2%(同上)。一项 2008 年的研究认为,人民银行管制存款利率,使存款的实际回报很低,通胀上升以后甚至为负;居民为此承担了可观的成本,收入的增长受到抑制(Lardy,2008)。这正是 6.5 讲的金融抑制:利率上限使储蓄者的一部分收入转给了借款者。佩蒂斯(Michael Pettis)认为,增长模式本身就在把收入从住户转给生产者和投资者。被压低的利率让储户补贴了投资者,户籍制度限制了外来劳动者得到社会福利。按他的估计,2000 年代这类转移有时每年达到 GDP 的 4–5 个百分点(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12.2 讲的地方激励也在同一个方向起作用。
储蓄率。一项研究用住户调查数据发现,1995–2005 年,城镇住户的平均储蓄率上升 7 个百分点,达到可支配收入的四分之一;研究者认为,最能解释这一点的是住房、教育和医疗支出越来越多地由家庭自己承担(Chamon 和 Prasad,2010)。为应对将来的支出和收入风险而存钱,称为预防性储蓄(precautionary saving)。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人员 2026 年的报告估计,增加农村的社会支出、加快户籍改革,中期内可以使消费提高最多相当于 GDP 的 3%;报告同时记录了中国官方的看法:文化、发展阶段和人口结构也推高了储蓄,降低储蓄只能逐步见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再平衡的主张
Section titled “再平衡的主张”再平衡(rebalancing)指提高消费、降低投资在 GDP 中的比例,使增长更多地依靠居民消费。出发点是投资的回报在下降:11.2 讲过增长核算,靠增加资本推动的增长,资本越多,新增资本的回报越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人员也写道,经过几十年的过度投资,资本积累的回报在递减(同上)。
佩蒂斯的论证更进一步。既然消费偏低出自收入的分配,提高消费就要让居民收入的增长快于 GDP。这意味着企业、地方政府或中央的份额相应减少,所以调整很难推进(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他的推论是,再平衡期间「中国的长期 GDP 增长率将等于长期消费增长率减去经济再平衡的影响」(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执行董事会也认为,转向由消费带动的增长应当是首要任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扩大内需(expanding domestic demand)是官方的战略表述。2022 年 12 月印发的《扩大内需战略规划纲要(2022-2035年)》要求「牢牢把握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中国政府网)。它对现状的判断是「资本形成总额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保持在合理水平」,目标是「消费的基础性作用和投资的关键作用进一步增强」(同上)。也就是说,官方当时并不认为投资的比重过高。
2026 年 3 月批准的「十五五」规划纲要把「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列为主要目标之一,但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字。纲要还要求「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新华社)。投资方面,此前的规划建议要求「保持投资合理增长,提高投资效益」(新华社)。
两边一致的地方,是都要提高消费和居民收入的份额。不同的地方有两点:投资是否过多,以及调整的速度和代价。
差距有多大:统计口径的争论
Section titled “差距有多大:统计口径的争论”也有国内学者认为差距被夸大了。一项研究指出官方统计低估居民消费的三个原因:企业替个人支付的消费没有计入;住房消费按建造成本推算,估得偏低;最重要的是,高收入住户在住户调查中的比例偏低。修正后两项以后,研究者估计最终消费至少接近 GDP 的 60%,比当时的官方数字高约 10 个百分点(Zhang 和 Zhu,2015)。
国家统计局在 2024 年 12 月修订 2023 年 GDP 时,把城镇居民自有住房服务的核算从成本法改为租金法,GDP 因此增加 13,433 亿元,增幅 1.1%(国家统计局)。自有住房服务由住户自己消费,增加的部分同时计入居民消费;按公布的数字推算,居民消费率因此提高约 0.6 个百分点。
主张再平衡的一方早有回应。佩蒂斯在 2013 年写道,即使有 20% 的消费没有被统计、收入却一点没有漏记,中国的消费率仍然是主要经济体中最低的(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用上面那项研究的数字检验:修正后约 60% 的最终消费,仍低于韩国同期约 65% 的水平(世界银行)。所以,口径的争论改变的是差距的大小,没有改变方向。
- 渠道:盈利。居民消费率上升,意味着消费品和服务的需求增长快于建材、机械等投资品;投资率回落,会压低投资品行业的收入。
- 有日期的事件:《中国统计年鉴》每年公布上一年的支出法 GDP 构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每年与中国进行第四条款磋商(Article IV consultation),2025 年的磋商于 2026 年 2 月 13 日完成;年度目标和会议日历见 12.7。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3 讲先分清长期趋势和周期。消费率的变化以年计,属于长期趋势,不能用一两个月的零售数据判断。
常见误区:
- 「消费率低,说明中国居民不愿意花钱。」——消费率约等于收入份额乘以(1 − 储蓄率),居民拿到的份额偏低和储蓄率偏高都起作用。储蓄率又与住房、教育、医疗的负担和社会保障有关,不只是习惯。
- 「再平衡就是少投资、多发消费补贴。」——再平衡的主张针对的是收入分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人员认为,以旧换新这类措施主要是把未来的消费提前,没有触及抑制消费的结构性因素。
思考题:
- 按本节的分解,提高居民消费率有哪两条途径?各举一项本节提到的政策或建议。(答:一是提高居民拿到的收入份额,例如「十五五」规划纲要要求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二是降低居民的储蓄率,例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人员建议增加农村的社会支出、加快户籍改革,减少预防性储蓄。)
- 官方的表述与再平衡的主张在哪里一致,在哪里不同?(答:一致的是都要提高消费和居民收入的份额。不同有两点:一是投资是否过多,2022 年的纲要认为资本形成的比重保持在合理水平,主张再平衡的一方认为存在过度投资;二是速度和代价,佩蒂斯认为再平衡期间 GDP 增长要慢于消费增长,官方强调投资的关键作用,并认为降低储蓄只能逐步见效。)
- 一位分析员说:「国家统计局改了住房服务的核算方法,消费率上升了,说明再平衡已经开始。」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答:口径调整提高的是记录下来的数字,不是居民实际的消费,这次改革只使居民消费率提高约 0.6 个百分点。判断再平衡要比较同一口径下的变化:按《中国统计年鉴 2025》修订后的历史数据,居民消费率从 2010 年的 34.9% 回升到 2024 年的 39.9%。)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居民消费率 | household consumption ratio | 居民消费支出占支出法 GDP 的比例 |
| 投资率 | investment ratio | 资本形成总额占支出法 GDP 的比例,国家统计局称资本形成率 |
| 再平衡 | rebalancing | 提高消费、降低投资在 GDP 中的比例,使增长更多依靠居民消费 |
| 扩大内需 | expanding domestic demand | 官方的战略表述,指提高国内消费和投资对增长的拉动作用 |
| 预防性储蓄 | precautionary saving | 为应对将来的支出和收入风险而进行的储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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