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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2章 国家与市场

2.6 双向运动:市场扩张与社会的反向保护

为什么要学:2000 年代以后,不少国家出现了针对贸易和移民的反弹:关税提高,移民政策收紧,主张限制开放的政党得到更多选票。常见的解释是「全球化的受损者在反抗」,双向运动是这类解释最早、最完整的版本。了解它的论证和局限,才能区分哪些压力可以事先测量,哪些只能事后解释。这关系到贸易敏感行业和依赖跨境劳动力、资本的企业的政策风险。

边界:本节介绍波兰尼的论证和解释当代反弹的两类研究。民粹的定义和后果在 5.6,进口冲击的研究设计和争论在 9.2 和 9.4,战后「对外开放、对内保护」的安排在 9.3。涉及选举的研究,只报告研究对象、时期和结论,不评价政党和选民。

生活类比:整治河道。把弯曲的河道拉直,水流快了,航运方便了;可是下游的洪水来得更猛,沿岸的居民就要求修堤、设闸。修好以后,河道已不是当初设计的样子。市场的扩张与社会的保护,也是这样一推一拉。

类比的局限:河水没有意图,堤坝由工程师按计算修建。社会的反向保护由各方争取,形式可以是工会和社会保险,也可以是关税和排外的政治运动,事先无法计算。

波兰尼(Karl Polanyi,1886–1964)是匈牙利的社会理论家,《大转型》在 1944 年出版(开放图书馆;互联网档案馆)。他要解释的是:19 世纪看似稳固的自由市场秩序,为什么在 1914–1945 年间陷入世界大战、经济崩溃和法西斯主义。他的回答是,问题出在让市场全球化、并且自我调节的尝试本身(Dale,2024)。

他认为,自我调节的市场依靠三项制度:竞争性的劳动力市场、金本位和国际自由贸易,三者缺一不可(Dale,2008)。这套制度把劳动、土地和货币当作普通商品买卖。可是它们并不是为了出售而生产出来的:劳动是人的活动,土地是自然,货币的供应要由国家管理,所以波兰尼称它们为「虚构商品」(Block,2008;Samur,2022)。工资、地价和币值完全由市场决定,人的生计、居住的环境和储蓄的价值就随价格大起大落,受损的人于是要求保护。

波兰尼把 19 世纪的社会史概括为双向运动:市场组织在真正的商品上不断扩张,在虚构商品上却受到限制。保护的措施主要针对劳动和土地,后来发展为福利国家、工会和社会民主政治(Dale,2008)。保护的手段有三类:保护性的立法,工会这类限制竞争的组织,以及其他形式的政府干预(Samur,2022)。按他的叙述,1873–1896 年的长期萧条中,企业组成卡特尔,游说提高进口关税,各国在 1880 年前后普遍转向保护(Dale,2008)。

保护本身又带来新的问题。关税和工会的做法使社会免于市场的盲目冲击,却也加深了萧条、限制了贸易,引起更多的保护要求(Dale,2008)。在金本位之下,英国等国的政府面临两难:削减社会开支以保住币值,还是放弃金本位。波兰尼认为,1930 年代的这种僵局,是法西斯主义兴起的背景(Samur,2022)。

波兰尼属于制度学派,2.1 和 2.3 讲的是这一派的另一支。科斯和诺斯把规则看作降低交易成本、使承诺可信的工具;波兰尼强调,自由市场本身就是国家建立起来的,他的说法是「自由放任是计划出来的」(Block,2008)。这本书长期主要在人类学家中流传,1980 年代起引用才逐渐增多(Dale,2024)。战后各国把对外开放与对内保护结合起来的安排,在 9.3 讲。

21 世纪的反弹是否符合双向运动?研究者给出了两类预测不同的解释。

解释 如果成立,应当看到 主要证据
经济冲击 受进口冲击越大的地区,转向保护的选票越多 美国 2000–2016 年的选举,英国脱欧公投
文化反弹 价值观的代际差异比收入损失更能预测投票 欧洲和美国的价值观调查

经济冲击。一项研究考察了美国 2000–2016 年的选举,只用来自中国的进口竞争中外生的部分衡量冲击,以排除美国自身经济状况的影响。它发现,受冲击大的地方在 2016 年以前就出现了意识形态的重新排列,一些方面的极化也在加深;总统选举中,这些县转向共和党候选人。研究者称证据有力,但不是定论(Autor 等,2020)。另一项研究发现,英国受中国进口冲击越大的地区,脱欧公投中支持「离开」的比例越高;移民的总数和流入与支持「离开」无关,只有来自新入盟国家的移民例外。研究者认为,原因是全球化造成的失业没有得到有效的补偿,而且选民看重所在地区的经济状况,不只是个人的得失(Colantone 和 Stanig,2018)。这正是波兰尼描述的机制:生计被市场打乱的人转而要求保护。

文化反弹。一本书认为,年轻几代人转向更自由的社会价值观,这场「静悄悄的革命」引起了战前一代和婴儿潮一代的反弹;支持威权民粹政党的,更多是战前出生的人、受教育较少的人和农村居民(Norris 和 Inglehart,2019)。书中使用世界价值观调查和欧洲社会调查的数据,也承认经济上的受损和移民问题起了作用,2008 年的危机和难民危机加剧了反弹(一篇书评)。

两类证据怎样合起来看?一项综述指出,经济不安全在势均力敌的投票中可能起决定作用,在全部民粹支持中却只能解释不大的一部分。对移民的担心,也只有很少一部分来自它对个人经济状况的影响;方向还可能相反,对社会和文化变化的不满,会同时引起经济上的不满和对民粹的支持(Margalit,2019)。所以,两类解释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一个说明边际上的变化,一个说明总量的来源,两者可以同时成立(1.2)。

这个概念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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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运动描述的是事后看到的模式。它说明市场扩张会引起保护的要求,却不说明保护何时出现、以什么形式出现:19 世纪的反应有保护性立法和工会,也有关税;1930 年代的反应之一是法西斯主义。这个概念因此被批评为功能主义,即把「社会」当作一个知道何时保护自己的主体。一项研究据此重新阐释:反向运动不能假定一定会出现,它是否形成,取决于观念、精英之间的分歧和群体的团结(Block,2008)。

文化反弹的研究还带来一个问题:如果把维护价值观和身份也算作「社会的保护」,双向运动几乎能解释一切反弹,也就无法检验。比较稳妥的用法,是只把它用于有明确经济冲击的情形,并拆成事先能观察的条件:损失是否集中在能组织起来的群体身上(0.2);补偿是否兑现,例如 0.3 的瑞典在开征碳税时同时减税;有没有选举、公投这样表达反对的渠道和日期。这些条件出现,反弹的概率上调;没有出现,就不能事后用这个概念解释结果。

  • 渠道:反向保护主要通过盈利和风险溢价影响资产。关税、出口管制和移民限制直接改变贸易敏感行业的成本和收入,也影响依赖跨境劳动力和资本的企业;政策方向不确定时,风险溢价上升。
  • 有日期的事件:选举和公投、关税的生效日和暂停的到期日、移民规则的生效日。2016 年脱欧公投和 2025 年 4 月关税冲击时的市场反应,见期权课 4.6。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怎样用情景树和仓位应对贸易、选举和地缘事件带来的跳空风险。本节提供的是这些事件背后的长期压力:损失集中而补偿缺位的地方,有日期的政策事件更可能出现。

常见误区:

  • 「反全球化只是一时的情绪,过去以后就会恢复原状。」——市场扩张引起的保护要求会反复出现;保护一旦写进制度,就有了维护它的群体,不会随情绪消退而消失。
  • 「反弹完全是经济原因造成的。」——一项综述认为,经济不安全只能解释民粹支持中不大的一部分,尽管它可能决定势均力敌的投票。
  • 「双向运动可以预测下一次反弹。」——它是事后看到的模式,不说明反弹何时出现、以什么形式出现。

思考题:

  1. 波兰尼说的「虚构商品」是哪三种?为什么说它们是「虚构」的?(答:劳动、土地和货币。它们不是为了出售而生产出来的:劳动是人的活动,土地是自然,货币的供应要由国家管理。把它们当作普通商品,人的生计、居住的环境和储蓄的价值就随价格大起大落,受损的人于是要求保护。)
  2. 一项研究发现,英国受进口冲击越大的地区,脱欧的支持率越高;一项综述却认为,经济不安全只能解释民粹支持的一小部分。两者矛盾吗?(答:不矛盾。前者回答边际的问题:冲击使支持率提高了多少,在势均力敌的投票中,这点差别可能决定结果。后者回答总量的问题:全部支持中有多少来自经济原因。一个因素可以在边际上起决定作用,在总量中只占小部分。)
  3. 用双向运动写一张观点卡时,怎样避免它变成「什么都能解释」?(答:把它拆成事先可以观察的条件写进更新信号:损失是否集中在能组织起来的群体身上,补偿是否兑现,有没有选举或公投的日期。条件出现,概率上调;没有出现,就不能事后用它解释结果。)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双向运动 double movement 市场组织的扩张与社会要求保护的反向运动交替推进
虚构商品 fictitious commodities 波兰尼对劳动、土地和货币的称呼:它们不是为了出售而生产的
自我调节的市场 self-regulating market 由价格自行决定生产和分配、不受社会和政府约束的市场体系
社会取向投票 sociotropic voting 选民按所在地区或国家的经济状况投票,而不只按个人的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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