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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4章 利益集团与规制

4.1 集体行动的逻辑

为什么要学:0.2 讲过,好处集中、成本分散的政策容易通过,即使整体上得不偿失。本节说明这个规律的来源,并用一对结果相反的案例找出它失效的条件。许多行业的利润依赖保护或补贴,保护能维持多久,要看两边谁组织得起来。

边界:主案例是美国的食糖计划,对照案例是新西兰 1984 年以后取消农业补贴。本节不评价两国的政党、政府和行业,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监管俘获和寻租在 4.2,游说在 4.3。

生活类比:学校把校服费每人提高 30 元,唯一的校服厂因此每年多收 6 万元。两千位家长都吃亏,可是为 30 元去开会不划算,别人争取到了自己也受益,所以多数人不出声。6 万元却值得校服厂一次次去学校沟通,结果多半是涨价通过。

类比的局限:30 元写在缴费通知上,人人看得见;含在糖价里的成本,多数消费者并不知道。受损的一方也不全是分散的个人,用糖多的食品企业同样组织得起来。

以下是 2018 年 5 月 17 日众议院表决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计划:美国农业部按法定的贷款率向制糖厂发放以糖作抵押的贷款;糖价低于贷款率时,制糖厂可以交糖抵债。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国内销售有配额,低关税的进口有数量限制(美国农业部)。2018 年的原糖贷款率是每磅 18.75 美分(美国法典)。
  • 得失:美国审计总署(General Accounting Office, GAO)估计,1998 年这项计划使国内的甜味剂使用者多付约 19 亿美元,生产者得到约 10 亿美元,整体净损失约 9 亿美元;1997 年种甘蔗和甜菜的农场共 8,070 个(美国审计总署)。
  • 以前的表决:众议院至少四次就取消或改革这项计划的修正案记名表决,都没有通过:1996 年 208 比 217,1997 年 175 比 253,2001 年 177 比 239,2013 年 206 比 221(表决记录:1996、1997、2001、2013;修正案内容:LCV、LCV、IDFA、Hagstrom Report)。
  • 这一次:两党议员联名提出的修正案,要把原糖贷款率降到每磅 18 美分,停止把过剩的糖卖给乙醇厂,并允许进口配额超过最低承诺(国会记录)。提案人说票数已够;农业委员会主席称它是一百多项修正案中最麻烦的一项,会波及全部农业支持计划,委员会中民主党的首席议员也反对(DTN)。

问题:这项修正案在众议院通过的概率是多少?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依据的两三条信息。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把 0.2 讲的搭便车写成一个条件,就能比较不同的群体。一个成员愿意出力,需要满足:

他分到的好处 × 他的出力使成功的概率提高多少 > 他出力的成本

群体越大,左边两项都越小:好处按人头摊薄,一个人出不出力对结果的影响越接近零;右边的时间、会费和游说开支却要自己负担。所以大集团中出力的人很少(Econlib)。小集团有两个优势:份额大的成员即使多承担也划算(哈佛大学出版社);成员少而彼此熟悉,搭便车容易被发现(Econlib)。

大集团要组织起来,只能强制成员加入,或者提供选择性激励(selective incentive),即只给出力的成员的好处(哈佛大学出版社)。奥尔森(Mancur Olson)把后一种叫作副产品理论:组织向成员出售服务,用盈余游说。伊利诺伊州的农场局靠低价汽车保险吸引农民入会,同时游说政府提供补贴(Econlib)。

0.2 还讲过这个规律的两个限定:组织的成本会随技术变化;能否阻止政策,取决于制度。下面一对案例补充第三个:成本必须真的分散。

进口方面,配额以内适用低关税,这称为关税配额;按对世界贸易组织的承诺,原糖配额每年至少 1,117,195 公吨(美国农业部)。法律要求尽可能不让政府承担成本(美国法典),所以农业部要控制供给。成本因此不进预算,而是进入糖价。

2025 年,美国糖价平均每公斤 0.79 美元,约为世界糖价 0.37 美元的 2.1 倍,两者口径不同,只能粗略比较(世界银行)。经合组织指出,糖是美国唯一靠价格支持使国内价格高于世界价格的主要农产品(经合组织)。

按审计总署的数字,1998 年美国人口约 2.7 亿(人口普查局),19 亿美元平均到每人约 7 美元;10 亿美元平均到 8,070 个农场,每个最多约 12 万美元(一部分归制糖厂)。按上面的条件,消费者不值得为 7 美元出力,种植者值得为十几万美元出力。农业部和糖业协会都质疑这个模型(美国审计总署),但即使数字差一倍,人均得失仍相差几千倍。

受益者还在集中:2022 年种甜菜和甘蔗的农场共 4,002 个,约为 1997 年的一半(Southern Ag Today)。据反对修正案的议员说,制糖厂归种植者的合作社所有(国会记录),游说可以看作它的副产品。受损的一方也有集中的部分:糖果和食品企业支持改革(DTN),环保团体也反对(LCV),所以有几次表决很接近。

修正案以 137 比 278 被否决(众议院书记官)。与 2013 年相比,共和党议员的赞成票从 137 降到 96,民主党议员的从 69 降到 41(众议院书记官)。据当天的报道,委员会两党的首席议员分头拉票,主席称修正案是可能危及整部法案的「毒丸」(Agri-Pulse)。

问题 2018 年的情况 方向与分量
利益 几千个农场受益,成本摊到每人几美元;用糖企业组织起来反对 有利于保留,分量大
制度 在农业法案中表决;委员会两党的首席议员都反对 有利于保留,分量大
观念 「不花财政的钱」「别国补贴更多」,对「使用者多付」 方向不一,分量中等
约束 成本不进预算,没有财政压力 有利于保留,分量中等
  • 读法:制度一项放大了利益一项。农业法案把多种作物的支持计划打包(国会研究服务处)。一种作物受到挑战,别的作物的代表也会维护它,因为下一次可能轮到自己(见学派特写)。
  • 「不花财政的钱」大体属实,2013 年除外(DTN)。可是价格里的成本更难被看见,消费者也不会去查,因为查的成本高于能省下的几美元,这称为理性无知(5.1)。

后来,2018 年的农业法案把原糖贷款率提高到每磅 19.75 美分;2025 年 7 月 4 日签署的预算和解法(P.L. 119-21)又提高 21.5%,到 24 美分,适用到 2031 年的作物(美国法典)。这部法律同时提高了其他作物的参考价格(经合组织),要反对糖的条款,就得反对整个包。

对照案例:新西兰取消农业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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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兰的农场主同样集中、组织良好,补贴却在几年内几乎全部取消。1984 年,对农业的支持合计 11 亿新西兰元,相当于 GDP 的 3.2%,约为政府赤字的三分之一,而赤字相当于 GDP 的 9.3%(Dobson,1990)。

1984 年 7 月 14 日的提前大选中,工党在 95 席中赢得 56 席(新西兰选举委员会)。选举以后,新西兰元在货币危机中贬值 20%;11 月 8 日的第一份预算逐项宣布取消农业补贴(《新西兰先驱报》)。补充最低价格计划(Supplementary Minimum Prices)的付款,从 1984 年的 3.46 亿新西兰元降到 1987 年的零(Dobson,1990)。制造业的保护同期也被拆除,退出的农场主得到补偿和债务重组(经合组织)。

农场主付出了代价:1980–1989 年,农地的实际价格下跌 60%;1984 年到 1988/89 年度,牧羊和养牛农场主的实际收入下降约 13%。最大的农民组织的会长却承认,三百万人负担不起七千万只羊的补贴(Dobson,1990)。生产者支持占农场总收入的比例,从 1986–1988 年的 10.2% 降到 2023–2025 年的 0.8%,1980 年代末以后一直是经合组织中最低的(经合组织)。

方面 美国食糖计划 新西兰(1984 年)
成本 每人每年几美元,在价格里 GDP 的 3.2%,在预算里
范围 只动糖 农业和制造业一起,退出者有补偿
制度 委员会、两院、总统 一院制,一个政党过半数
观念 「不花纳税人的钱」 农民组织的会长承认补贴难以为继
约束 没有财政压力 赤字占 GDP 的 9.3%,货币危机
结果 贷款率提高 21.5% 补贴取消,此后没有恢复
  • 读法:两国的受益者同样组织良好,最关键的差别是成本:补贴大到人人看得见,「成本分散」不再成立。新西兰从 1951 年起只有一院(新西兰立法网),农场主没有可以守住的否决点。

所以,「好处集中、成本分散」是有条件的倾向(0.3 的方法):成本要小而隐蔽,受益者要有足够的否决点(0.2、5.4),还要没有危机把成本变成躲不开的约束。新西兰 1984 年三条都不成立。一项研究用当时的多数决制度解释改革为什么特别彻底(Nagel,1998)。

公共选择学派要回答的问题是:政府为什么不像教科书假定的那样,只按社会福利作决定。1.1 的地图把它的形成定在 1960 年代。瑞典皇家科学院在 1986 年的公告中概括了它的出发点:在市场上自利的人,到了政治中也不会完全利他(诺贝尔奖网站)。

规则比单项决定更重要。布坎南(James Buchanan)和塔洛克(Gordon Tullock)在 1962 年的《同意的计算》中,把政治看作互利的交换,并区分两层选择:选择规则,以及在规则之下作决定。规则要求的同意者越多,达成决定越费力;越少,个人越可能被多数强加损失。所以改变结果,要从规则入手。布坎南凭这些研究获得 1986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同上)。塔洛克在 1967 年还指出,争取特权耗费的资源也是社会成本,即 2.2 讲的寻租(Econlib)。

互投赞成票。书中有一个模型:一个乡镇有 100 户农民,每条乡村道路只有四五户使用,修路费由全体分摊。每条路单独表决都会被多数否决;允许交换选票以后,路都能修,却修得过多,因为每户只为自己那条路负担一小部分成本(自由基金会)。农业法案正是这样的交换。

分利集团。奥尔森在 1965 年的《集体行动的逻辑》中提出了本节开头的推理。1982 年的《国家的兴衰》把它推向长期:稳定的社会里,为成员争取特权的小集团越积越多,他把它们叫作分利集团,经济因此僵化,增长放慢。二战摧毁了德国和日本的许多这类集团,两国随后高速增长(Econlib)。

著作(年份) 主要观点
布坎南、塔洛克《同意的计算》(1962) 区分选择规则和在规则之下决定;互投赞成票
奥尔森《集体行动的逻辑》(1965) 大集团需要选择性激励或强制,小集团占优势
塔洛克《关税、垄断和偷窃的福利成本》(1967) 争取特权耗费的资源也是社会成本
奥尔森《国家的兴衰》(1982) 分利集团积累,经济僵化、增长放慢

仍有解释力的部分。2023–2025 年,挪威和瑞士对农业生产者的支持约占农场总收入的一半,两国务农的人只占就业的 2%–3%;越南务农的人约占四分之一,政策却把农产品价格压到世界价格以下,生产者支持为 −11.5%(经合组织:挪威、瑞士、越南)。农民少的地方,补贴摊到每个消费者头上很少,这与集体行动的逻辑一致,但粮食安全的观念和财政能力也可能起作用(0.5)。一篇综述考察了 50 多项对《国家的兴衰》的检验,结论是总体上支持,但不是处处支持(Heckelman,2007)。

主要的批评有三条。第一,低估观念:美国放松航空、货运和电信的管制时,分散的公众利益胜过了行业和工会,一项研究考察了经济分析在其中的作用(Derthick 和 Quirk,1985)。第二,预测了太多的不变:按它的推理,新西兰的补贴本应延续;2.1 讲的奥斯特罗姆也说明,使用者在合适的规则下能够自我组织。第三,投票本身就是集体行动的难题:一张选票几乎不改变结果,这一派的学者也承认,难解释的是投票率为什么这么高(Econlib)。

4.2 用这个学派的工具分析监管俘获,7.3 讲它的另一半:赤字为什么难以削减。

起点是参照类别(0.6):此前四次记名表决全部失败。全部失败不等于概率为零,因为只有四次,而且两次只差 9 票和 15 票。这一次的不同指向两个方向:提案人说票数已够,指向更高,但提案的一方总会这样说,分量有限;委员会两党的首席议员都公开反对,主席还把它和全部农业支持计划联系起来,指向更低。合理的概率大约在 10%–25%。

结果是「否」,差了 141 票。写 20% 的卡,Brier 分数是(0.2 − 0)² = 0.04;写 50% 的卡是 0.25。3I 框架推得出方向,推不出幅度,这是框架没有解释的部分:两次表决的利益格局相近,赞成票却少了 69 票。主席的表态和两党首席议员的拉票都可能起了作用,数据分不开。

  • 渠道:食糖计划通过价格影响盈利。美国糖价约为世界价格的 2.1 倍,差额是国内种植者和制糖厂的收入,也是用糖企业的成本。这类利润的寿命,要看本节的三个条件。
  • 有日期的事件:现行条款适用到 2031 年的作物。新的农业法案 2026 年 4 月 30 日在众议院通过,参议院农业委员会 9 月 16 日送出自己的版本,截至 2026 年 11 月还不是法律(国会研究服务处)。对墨西哥糖暂停征收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的协议,任何一方提前 60 天通知就可以退出(美国农业部)。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2 分析行业的第六个问题是谁在监管,期权课 4.5 指出行业规则一旦修改,整个行业都会重新定价。本节提供判断规则会不会修改的依据。

常见误区:

  • 「受损的人比受益的人多,政策就通不过。」——人数多恰恰使受损的一方难以组织。食糖计划的受益者只有几千个农场,计划却延续至今,2025 年贷款率还提高了 21.5%。
  • 「集中的利益总会赢。」——这是有条件的倾向。新西兰的农场主组织良好,却在几年内失去了几乎全部补贴:成本大到 GDP 的 3.2%,又遇上危机,否决点也少。

思考题:

  1. 用「成员愿意出力的条件」说明,为什么美国的食糖种植者组织得起来,消费者组织不起来?(答:种植者人数少,每个农场的好处以万美元计,合作社又是现成的,出力划算;消费者每人每年只多付几美元,一个人出力几乎不影响结果。用糖企业每家的成本很大,所以组织起来反对。)
  2. 新西兰的改革中,哪一点直接推翻了「成本分散」这个前提?(答:补贴的规模:它相当于 GDP 的 3.2%、政府赤字的三分之一,而且写在预算里,人人看得见。)
  3. 一个行业协会向会员提供低价保险,同时游说政府保护本行业。用副产品理论解释,并说明这对判断保护的延续有什么用。(答:保险只给会员,是选择性激励;协会用保险的盈余游说,游说是副产品。所以协会不会因为搭便车而瓦解,保护的维护者组织稳定,延续的概率应当调高。)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集体行动 collective action 一群人共同出力,争取人人都能享受的好处
选择性激励 selective incentive 只给出力的成员的好处,用来克服搭便车
副产品理论 by-product theory 组织向成员出售服务,用盈余游说
互投赞成票 logrolling 议员之间交换选票,各自支持对方关心的议案
分利集团 distributional coalition 为成员争取更大份额、而不是把总量做大的组织
关税配额 tariff-rate quota 配额以内的进口适用低关税,超出部分适用高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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