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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7章 财政与国债

7.4 债务可持续性:利率、增长率与基本赤字

为什么要学:赤字和债务的数字经常见报,单看它们无法判断债务能否持续。决定负债率走向的是三个数:政府债务的平均利率、名义 GDP 的增长率和基本余额。掌握这个算式,就能核对官方的预测,并算出利率上升会使所需的财政调整增加多少;7.5 讨论债券市场何时会拒绝,也以这里的算术为基础。对投资者来说,负债率越高,赤字对利率就越敏感,长期利率里要求的补偿也可能越多。

边界:本节推导负债率怎样变化,用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预测演算一遍,再说明储备货币国的不同之处和它的限度。债券市场怎样表达不信任、英国与日本的对比在 7.5;利息负担和财政主导在 6.5;期限溢价的定义在 6.7;美国的拨款和债务上限在 7.6;各派对赤字的不同看法在 7.7。预测会修订,本节的数字截至 2026 年 11 月。本节不评价任何政府的财政政策。

生活类比:一个家庭的房贷相当于年收入的两倍,贷款利率 3%。如果家庭收入每年增长 5%,即使每年只用新借的钱支付利息,贷款与收入之比也会逐年下降。如果利率升到 6%、收入只增长 3%,这个比例就会逐年上升;要稳住它,每年需要从收入中拿出约 6% 来还债。

类比的局限:家庭的寿命有限,贷款迟早要还清,银行也不会无限地借钱给它付利息。政府没有寿命的限制,可以一直发新债偿还到期的旧债;以本币借款的政府,本国央行还能买入它的债务。另外,家庭的借款不影响自己的收入增长和贷款利率,政府的赤字却会影响 GDP 的增长和利率。

先定义几个量。负债率(debt-to-GDP ratio)是政府债务与名义 GDP 之比。中国财政部公布的政府负债率也是这个口径(人民政协网),它与企业的资产负债率不是一回事。美国通常用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debt held by the public)计算,即联邦政府欠个人、企业、外国政府和美联储等的债务,不含它欠自己的信托基金的部分(国会预算办公室)。基本余额(primary balance)是财政收入减去不含利息的支出,为正称为基本盈余,为负称为基本赤字(primary deficit);总赤字等于基本赤字加上利息支出。政府债务的平均利率(average interest rate on debt)r 是当年的净利息支出除以上年年底的债务(国会预算办公室),g 是名义 GDP 的增长率。

第一步,写出债务额怎样变化。今年年底的债务记为 B,明年要为它支付利息 r × B;明年的基本余额记为 PB。记账时把利息看作借新债支付,基本盈余看作还债,基本赤字看作新增的借款。所以:

明年年底的债务 = B ×(1 + r)− PB

第二步,换算成负债率。今年的名义 GDP 记为 Y,明年增长到 Y ×(1 + g)。上式两边同除以明年的 GDP,并记今年的负债率 d = B ÷ Y,明年基本余额占 GDP 的比例 pb = PB ÷ 明年的 GDP:

明年的负债率 = d ×(1 + r)÷(1 + g)− pb

第三步,求负债率的变化。上式减去今年的 d,前两项合并为 d ×(r − g)÷(1 + g):

负债率的变化 = d ×(r − g)÷(1 + g)− pb

第四步,令变化等于零,得到稳定负债率所需的基本余额(debt-stabilizing primary balance):

pb* = d ×(r − g)÷(1 + g)≈ d ×(r − g)

第三步的式子称为债务动态(debt dynamics)方程,它说明负债率受两股力量推动。第一项称为滚雪球效应(snowball effect),方向由利率—增长率差(interest rate–growth differential,r − g)决定。r 高于 g 时,即使没有基本赤字,债务也比 GDP 增长得快,负债率自行上升;r 低于 g 时,GDP 比债务增长得快,负债率自行下降。第二项是基本余额,政府可以通过税收和支出直接调整它。第一项与 d 成正比,所以同样的 r − g,负债率越高,需要的调整越大。

r 和 g 要同时用名义值,或者同时用扣除通胀以后的实际值,两种算法得到的 r − g 大致相同。区别在于时间。意料之外的通胀立刻抬高名义的 g,已经发行的固定利率国债却要等到期、借新还旧(rollover,即发行新债偿还到期的旧债)时才换成新利率。所以通胀能在几年里压低负债率,6.5 讲的金融抑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实际的债务还受政府贷款项目和现金余额的影响,与累计的赤字略有差额,上面的式子略去了这一部分(国会预算办公室)。

设负债率为 100%,名义增长率为 4%(示例数据):

  • 平均利率为 3% 时,pb* = 100% ×(3% − 4%)÷ 1.04 ≈ −0.96%。政府可以有约 GDP 1% 的基本赤字,负债率仍然不变。
  • 平均利率为 5% 时,pb* = 100% ×(5% − 4%)÷ 1.04 ≈ +0.96%。要稳住负债率,需要约 GDP 1% 的基本盈余。
  • 如果这时的基本赤字是 GDP 的 3%,按第三步,负债率每年上升约 0.96 + 3 ≈ 4 个百分点。

利率从低于增长率 1 个百分点变成高于 1 个百分点,所需的基本余额就从约 1% 的赤字变成约 1% 的盈余,相差约 2 个 GDP 百分点;负债率为 200% 时,相差约 4 个。这就是 r 升到 g 以上时财政压力陡然加大的原因。不过,6.5 讲过,平均利率随着借新还旧逐年上升,这种压力要分几年才完全显现。

国会预算办公室(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 CBO)在 2026 年 2 月发布了十年和三十年的预测,假定现行法律不变(国会预算办公室、国会预算办公室)。按这套预测,2026 财年末,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为 GDP 的 100.6%,基本赤字为 GDP 的 2.6%。CBO 的平均利率与上文的 r 定义相同,各时期的平均值如下:

时期 r 与 g r − g
1996–2025(实际) 3.7% 与 4.7% −1.1 个百分点
2026–2036 3.8% 与 4.0% −0.2 个百分点
2037–2046 4.1% 与 3.7% +0.4 个百分点
2047–2056 4.2% 与 3.6% +0.6 个百分点
  • 读法:过去三十年,平均利率比名义增长率低约 1 个百分点。按 CBO 的预测,2026–2036 年 r 仍略低于 g,此后的两个十年 r 高于 g。

代入第四步。2026–2036 年,负债率约为 101%,稳定所需的基本余额约为 101% ×(−0.2%)÷ 1.04 ≈ −0.2%,也就是说,基本赤字不超过 GDP 的 0.2%,负债率就能稳住。CBO 预测这些年的基本赤字在 1.9% 到 2.6% 之间,超出约 2 个百分点,所以负债率每年上升约 2 个百分点,2036 年达到 120.2%。到 2047–2056 年,负债率已经升到 145% 左右,r − g 变为 +0.6 个百分点,稳定所需的基本余额约为 145% × 0.6% ÷ 1.036 ≈ +0.84%,也就是需要基本盈余,而预测的基本赤字仍在 2% 左右。

结果是,基本赤字大致不变,负债率每年的升幅却越来越大(国会预算办公室):

财年 基本赤字 负债率的升幅
2027 2.3% 1.5 个百分点
2037 2.0% 2.2 个百分点
2047 2.0% 2.8 个百分点
2056 2.2% 3.3 个百分点
  • 读法:升幅与基本赤字之差,主要就是第三步的滚雪球效应。2027 年 r 低于 g,这一项约为 −0.9 个百分点;2056 年 r 高于 g,年初的负债率又高达 172%,这一项约为 +1.1 个百分点。三十年间,负债率从 100.6% 升到 175.1%。

2026 年 9 月,CBO 又测算了两种情景(国会预算办公室)。第一种让负债率一直停在 2026 年的 101%:2026–2056 年的基本赤字平均只能有 GDP 的 0.2%,比基准预测少 1.9 个百分点。按基准的 r(4.0%)和 g(3.8%),第四步算出的是约 0.2% 的基本盈余。CBO 的结果略宽松,因为它估计负债率不再上升时,平均利率低 0.3 个百分点,增长率略高,r 因此仍略低于 g。第二种让平均利率逐年上调,直到比基准高 1 个百分点。计入对经济的影响以后,三十年里平均利率高 0.7 个百分点,增长率低 0.1 个百分点;2056 年的负债率达到 222%,而不是 175%。

r 低于 g 在历史上并不罕见。美国经济学会 2019 年的会长演讲考察了美国 1950–2018 年的数据:1 年期国债利率平均 4.7%,10 年期国债利率平均 5.6%,名义 GDP 增长率平均 6.3%;1980 年代初的反通胀(disinflation)以前,两种利率一直低于增长率(Blanchard,2019)。演讲由此推论,如果将来与过去相似,美国政府很可能一直借新还旧,即用新发的债务偿付到期的本金和利息、以后也不增税,而负债率仍会下降。直白地说,公共债务可能没有财政成本。

演讲同时提出两点保留。第一,即使没有财政成本,债务仍会减少资本积累,带来福利上的代价,只是代价可能比通常设想的小。第二,投资者一旦认为债务有风险而要求风险溢价,r 随之上升,债务就真的变得更危险。同样的基本面可能对应好坏两种结果,这称为多重均衡(multiple equilibria),7.5 讨论债券市场时会用到。演讲说明,它的目的不是主张增加债务。按上面 CBO 的预测,美国正处在从 r 低于 g 转向 r 高于 g 的过程中。

同样的负债率,有的国家可以长期借新还旧,有的国家却遭到债券市场的拒绝。区别主要在 r。发行储备货币(reserve currency)的国家,即外国央行和投资者愿意大量持有它的货币和国债的国家,r 较低,也不容易突然跳升。原因有四个。

第一,以本币借款。债务以政府自己能发行的货币计价,不会因为缺少外汇而被迫违约,本币贬值也不会加重债务负担。

第二,央行可以托底(backstop)。市场恐慌时,本国央行能够买入国债,投资者不必担心在集体抛售中找不到买家。欧元区成员国用的是自己不能发行的货币,缺少这种托底。一项研究比较了欧元区国家与区外发行本国货币的国家的国债利差(spread,即一国国债收益率高出基准国债的部分)(De Grauwe 和 Ji,2013)。它发现,2010–2011 年欧元区外围国家利差的急升,有很大一部分与负债率等基本面指标的变化无关,而与自我实现的悲观情绪有关;区外国家的负债率同样高、同样在上升,却没有出现这种担心。

第三,对安全资产的需求。投资者看重美国国债的安全和流动性,愿意为此接受较低的收益率,少拿的这部分称为便利收益率(convenience yield)。一项研究估计,1926–2008 年,便利收益率使美国国债的收益率平均低 73 个基点;它还发现,国债供给的变化会显著改变各种利差,供给越多,便利收益率越低(Krishnamurthy 和 Vissing-Jorgensen,2012)。

第四,货币的国际地位。CBO 的一篇工作论文认为,美元作为国际货币,带来了对美元资产的强劲需求,压低了利率,使联邦政府更容易借款(国会预算办公室)。

这些优势有三个限度。第一是通胀。以本币借款的国家不会被迫违约;但央行如果为了压低利率而大量买入国债,代价会以通胀的形式出现(6.5 的财政主导,7.7 的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第二是利率会随债务上升:CBO 在长期预测里假设,预计的负债率每高 1 个百分点,长期利率平均高 2 个基点(Neveu 和 Schafer,2024);市场担心通胀或财政时,期限溢价也会上升(6.7)。两者都使 r − g 变大,滚雪球效应随之加强。第三,储备货币的地位要靠制度和信誉维持,第10章讨论它怎样形成、会不会削弱。2022 年的英国以本币借款,仍然受到了债券市场的约束(7.5)。

  • 渠道:利率。负债率越高,赤字对利率越敏感。平均利率持续高 1 个百分点,稳定负债率所需的基本余额就要提高约「负债率 × 1 个百分点」;负债率为 100% 时,约为 GDP 的 1%(利息多付多少见 6.5)。CBO 在 2026 年 10 月测算:所有利率在 2026–2036 年都比基准高 0.5 个百分点时,2036 年的负债率高 4.2 个百分点;高 1.5 个百分点时,负债率高 12.9 个百分点,多出的赤字约有六分之一是多借的钱所付的利息(国会预算办公室)。同一份测算提到,10 年期国债收益率在 2026 年 10 月 1 日收于 5.2%,而 CBO 2 月预测的 2026–2036 年平均值是 4.3%。市场怀疑财政能否调整时,会要求更高的期限溢价,它直接进入股票估值的折现率。
  • 有日期的事件:CBO 每月发布的《月度预算回顾》;CBO 将在 2027 年年初发布《预算与经济展望:2027–2037》(国会预算办公室);财政部每个季度的再融资计划(7.6)。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用 P = D ÷(r − g)说明股价对利率的敏感程度。把第四步的式子倒过来,一个固定的基本盈余 pb(占 GDP 的比例)能支撑的负债率是 pb ×(1 + g)÷(r − g),结构相同:r − g 越小,同样的利率变化影响越大。本节提供的是判断这一层财政压力的算术。

常见误区:

  • 「负债率超过某个门槛,债务就不可持续。」——负债率的走向取决于 r − g 和基本余额。同样的负债率,r 低于 g、以本币借款的国家可以长期平稳,r 高于 g、借款货币不由自己发行的国家可能很快陷入困难。日本与英国的对比见 7.5。
  • 「只要 r 低于 g,赤字多大都没有关系。」——r 低于 g 只容许 d ×(g − r)÷(1 + g)以内的基本赤字。美国 2026–2036 年约为 GDP 的 0.2%,CBO 预测的基本赤字却在 2% 左右,所以负债率仍然每年上升约 2 个百分点;r 还会随债务上升。
  • 「通胀可以把债务一笔勾销。」——只有意料之外的通胀才能压低负债率,而且主要作用于已经发行的固定利率债务。通胀一旦被预期,借新还旧时的利率就会把它计入,r 随 g 一起上升(6.5)。

思考题:

  1. 某国负债率 80%,平均利率 4%,名义增长率 3%,明年的基本赤字是 GDP 的 2%。明年的负债率约是多少?稳定负债率需要多大的基本余额?(答:明年的负债率 = 80% × 1.04 ÷ 1.03 + 2% ≈ 80.8% + 2% = 82.8%。稳定所需的基本余额 = 80% ×(4% − 3%)÷ 1.03 ≈ 0.78%,即需要约 GDP 0.8% 的基本盈余。从 2% 的基本赤字调整到这里,相差约 2.8 个百分点。)
  2. 一条财政规则要求总赤字(含利息)不超过 GDP 的 3%。如果名义 GDP 每年增长 5%,总赤字一直等于 3%,负债率最终趋向多少?(答:总赤字直接加到债务上,所以明年的负债率 = d ÷(1 + g)+ 赤字率,赤字率是总赤字占 GDP 的比例。令负债率不变,得到 d = 赤字率 ×(1 + g)÷ g = 3% × 1.05 ÷ 0.05 = 63%,粗略地说是 3% ÷ 5% = 60%。欧盟的两个参考值是赤字不超过 GDP 的 3%、债务不超过 60%(欧盟统计局),名义增长率为 5% 时,两个数字之间正是这样的关系,规则本身见 7.3。)
  3. 负债率相近时,为什么以本币借款、有本国央行的国家较少遭遇利差急升?这种优势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答:本国央行可以在恐慌时买入国债,投资者不必担心同时抛售造成的损失,所以较少出现自我实现的危机;欧元区成员国在 2010–2011 年缺少这种托底,利差的急升有很大一部分与基本面无关。优势在两种情况下失效:央行买入国债引起通胀,或者市场要求的期限溢价上升,使 r 高于 g。)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负债率 debt-to-GDP ratio 政府债务与名义 GDP 之比;美国通常用公众持有的联邦债务计算,中国财政部的统计也用这个名称
基本余额(基本赤字) primary balance (primary deficit) 财政收入减去不含利息的支出;为正是基本盈余,为负是基本赤字
利率—增长率差 interest rate–growth differential (r − g) 政府债务的平均利率减去名义 GDP 增长率
债务动态 debt dynamics 负债率的变化 = d ×(r − g)÷(1 + g)− pb,pb 是基本余额占 GDP 的比例
滚雪球效应 snowball effect 债务动态的第一项:r 高于 g 时,即使没有基本赤字,负债率也会上升
便利收益率 convenience yield 投资者因为国债安全、流动性好而愿意少拿的那部分收益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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