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4.1–4.5 讨论利益集团怎样影响规则的内容。规则写成以后,还要经过一连串有日期的程序才能约束企业,每一道程序都是反对者阻止它的机会。规则改变的是一个行业的盈利;它何时、以多大的概率生效,决定了这部分盈利何时、以多大的把握进入价格。
边界:本节以美国联邦机构的规则为主,欧盟和中国各用一段对照。案例只写有出处的事实,不评价规则的好坏,也不评价涉及的政府、机构和企业;有争议的判决同时写出多数意见和反对意见。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小区修改停车规定。物业先贴出草案请业主提意见,改定后再公布,写明下月 1 日起执行;不同意的业主还可以要求业主大会重新表决,或者起诉。新规定要过完这几关才管用,每一关都有日期。
类比的局限:联邦规则影响整个行业,受损的企业有组织、有资金,还能选择起诉的法院。几道关口也可以同时进行,一道关口的结果会改变另一道关口的概率。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 2024 年 3 月 5 日,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onsumer Financial Protection Bureau, CFPB)公布一项最终规则时已经公开的信息:
- 规则:持有 100 万个以上信用卡账户的发卡机构(约 30–35 家),滞纳金的「安全港」从 30 美元(再次逾期 41 美元)降到 8 美元,收费不超过安全港即推定为合理;规则在联邦公报刊登后第 60 天生效(联邦公报)。CFPB 估计,规则每年可为持卡人节省 100 亿美元以上(CFPB)。
- 意见:规则草案 2023 年 3 月 29 日刊登(联邦公报)。CFPB 收到约 57,900 份意见:约 56,800 份来自消费者,大多支持;业界约 100 份,大多反对(联邦公报)。
- 业界:发卡机构 Bread Financial 在 1 月 25 日表示,预计规则会在法院受到挑战;假如规则 10 月 1 日生效,即使采取抵消措施,它第四季度的总收入也会比上年同期减少约 25%(Bread Financial)。
- 法院:第五巡回上诉法院 2022 年 10 月 19 日判决 CFPB 的资金来源违宪;最高法院已经听取辩论,尚未判决(最高法院)。最高法院还在审理是否推翻 Chevron 原则,即法院要尊重机构对模糊条文的解释(最高法院)。
- 政治:2024 年 11 月 5 日举行总统选举(美国国家档案馆);按最高法院 2020 年的判决,总统可以随时免去 CFPB 局长(最高法院)。
- 国会:《国会审查法》1996 年实施以来,只推翻过 20 项规则(国会研究服务处)。
问题:到 2026 年 3 月 5 日,这项规则是否在实施?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一项规则要走的步骤
Section titled “一项规则要走的步骤”美国国会的法律常常只规定原则,具体标准由联邦机构制定成规则。制定规则的主要依据是 1946 年 6 月 11 日通过的《行政程序法》(Administrative Procedure Act, APA)(美国法典第 5 编第 553 条)。
| 步骤 | 由谁完成 | 留下的日期 |
|---|---|---|
| 规则草案 | 机构 | 联邦公报刊登日 |
| 征求意见 | 公众 | 截止日 |
| 白宫审查 | OIRA | 送审日、结束日 |
| 最终规则 | 机构 | 刊登日、生效日期 |
| 国会审查 | 国会、总统 | 参议院的期限 |
| 司法审查 | 法院 | 起诉日、裁定日 |
- 读法:每一步都是 0.2 所说的否决点。规则要通过全部关口才能生效,所以关口每多一个,全部通过的概率就低一些。
机构先在联邦公报(Federal Register)上刊登草案,接受公众的书面意见,再发布最终规则,附上依据和目的的说明(第 553 条)。法律要求机构「考虑」这些材料,而不是按人数表决,所以起作用的是论证和数据。行政部门的重要规则在公布前还要送白宫的信息与规制事务办公室(Office of Information and Regulatory Affairs, OIRA)审查,一般在 90 天内完成(第 12866 号行政令)。
最终规则一般至少在生效前 30 天刊登(第 553 条),重大规则最早在刊登或送达国会满 60 天后生效(美国法典第 5 编第 801 条)。反对者通常要赶在生效日期之前取得法院的暂停令。废止规则也属于规则制定(美国法典第 5 编第 551 条),新政府要取消前任的规则,原则上也要重走一遍程序,废止本身同样可以被起诉。较快的途径主要有两条:国会审查,以及在进行中的诉讼里不再为规则辩护。
《国会审查法》(Congressional Review Act, CRA)1996 年 3 月 29 日颁布(第 801 条)。两院通过「不予批准的联合决议」,再经总统签署(或由国会推翻总统的否决),就能推翻一项规则;被推翻的规则视为从未生效,机构也不能再发布实质相同的规则。在规则送达后的 60 个会期日内,参议院可以按快速程序处理,简单多数即可通过;国会在期限内结束会期的,期限在下一次会期重新计算,这称为回溯条款(国会研究服务处)。
到 2026 年 10 月,这条途径一共推翻了 43 项规则:2001–2002 年 1 项,2017–2018 年 16 项,2021–2022 年 3 项,2025–2026 年 23 项(国会研究服务处)。这样集中,是因为决议需要总统签署,而现任总统一般不会推翻本届政府的规则。通常要等白宫换了政党,而前任政府最后几个月的规则又在回溯期内,国会和总统才同时有推翻的意愿。两个方向都有例子:2021 年 6 月 30 日推翻的环境保护署规则,取消了油气行业的部分甲烷排放标准(联邦公报、公法 117-23);2025 年 5 月 9 日推翻的 CFPB 透支费规则,原定当年 10 月 1 日生效(联邦公报、公法 119-10)。
法院:司法审查
Section titled “法院:司法审查”法院依据《行政程序法》第 706 条,审查规则是否武断、任意,是否越权,是否遵守了法定程序;不符合的,「认定违法并予以撤销」(美国法典第 5 编第 706 条)。判决之前,法院可以推迟规则的生效日期(美国法典第 5 编第 705 条)。
最近两项判决改变了这一关。第一项是 2024 年 6 月 28 日的 Loper Bright 案(Loper Bright Enterprises v. Raimondo)。此前按 1984 年的 Chevron 案,法律条文模糊时,法院要尊重机构「可以接受」的解释。多数意见推翻了这条规则,认为《行政程序法》要求法院独立判断机构是否越权,机构的解释只作参考;以前依据 Chevron 作出的判决不因此推翻。反对意见认为,Chevron 实行了 40 年,仅最高法院就至少 70 次依据它维持机构的解释;法律总有空白,由熟悉专业、向总统负责的机构填补更合适(判决书)。
这一变化使依据旧法律的模糊条文作出新解释的规则风险上升最多。一项研究统计了 2003–2013 年联邦上诉法院审查的 1,558 项机构解释,限于判决引用了 Chevron 的案件:总体有 71% 得到维持;法院适用 Chevron 时,机构的胜诉率比不适用时高出近 25 个百分点(Barnett 和 Walker,2017)。这个差距不全是标准造成的,因为适用哪种标准与案件本身有关(0.5);但它提示,取消尊重以后机构更难胜诉。新的标准对两个方向都适用:为放松管制而作出的新解释,同样得不到尊重。
第二项是 2025 年 6 月 27 日的 Trump v. CASA 案。多数意见认为,禁止政府对任何人执行一项政策的「普遍禁令」很可能越权;反对意见认为,这会让违法的政策继续适用于没有起诉的人。案件涉及行政令,判决说明它没有回答法院能否依据《行政程序法》撤销机构的行为(判决书)。所以按现行做法,法院仍可以撤销规则本身,这在第五巡回区是默认的救济(联合动议)。
主案例:信用卡滞纳金规则
Section titled “主案例:信用卡滞纳金规则”2009 年的《信用卡法》(CARD Act)允许发卡机构收取罚款性质的费用,但金额要与违约「合理且相称」,标准由 CFPB 制定(法院裁定)。得失的分布正是 4.1 所说的类型:损失集中在少数大型发卡机构,好处分散在 4,500 多万交过滞纳金的持卡人身上,平均每人每年约 220 美元(CFPB)。前者有理由出钱打官司,后者很难组织起来。
| 日期 | 事件 | 生效概率 |
|---|---|---|
| 2023 年 3 月 29 日 | 规则草案刊登 | 起点 |
| 2024 年 3 月 5 日 | 公布最终规则 | 上升 |
| 2024 年 3 月 7 日 | 行业团体起诉 | 下降 |
| 2024 年 5 月 10 日 | 法院暂停规则 | 下降 |
| 2024 年 5 月 16 日 | 最高法院:资金来源合宪 | 上升 |
| 2024 年 11 月 5 日 | 总统选举 | 下降 |
| 2024 年 12 月 6 日 | 法院拒绝解除暂停 | 下降 |
| 2025 年 2 月 7 日 | CFPB 换了代理局长 | 下降 |
| 2025 年 4 月 15 日 | 法院撤销规则 | 归零 |
法院的选择与暂停。规则公布两天后,美国商会、美国银行家协会等六个团体在得克萨斯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它们的主要理由之一,正是第五巡回法院关于资金来源的判例(法院裁定)。得克萨斯州属于第五巡回区,这项判例约束区内的法院,所以在哪里起诉很重要。5 月 10 日,在规则生效前四天,法院依据这项判例暂停了规则,并写明它对这项政策的好坏不发表意见(法院裁定)。
理由的更替。六天以后,最高法院以 7 票对 2 票认定 CFPB 的资金来源合宪(最高法院),暂停的理由消失,生效的概率回升。然而 12 月 6 日,法院拒绝解除暂停,改用原告的另一条理由。法院认为,《信用卡法》允许的「罚款」含有阻吓的目的,而 CFPB 按大致覆盖催收成本的标准定出 8 美元,超出了法律授予的权限(法院裁定)。可见原告的几条理由互为备用:一条被推翻,另一条还在。
换届与撤销。2025 年 2 月 7 日,CFPB 换了代理局长;3 月 12 日,CFPB 告诉法院,新领导层正在重新考虑立场(CFPB 的报告)。4 月 14 日,双方联合请求法院作出同意判决,都同意规则违反《信用卡法》(联合动议);法院第二天撤销了规则(判决)。规则从公布到撤销用了 13 个多月,一天也没有生效;撤销也不必重走征求意见。
欧盟的条例由委员会提案,欧洲议会和理事会通过,在《欧盟官方公报》上公布;生效日期和开始适用的日期可以相差一年以上。以加密资产市场条例(Markets in Crypto-Assets Regulation, MiCA)为例,委员会 2020 年 9 月 24 日提出提案(EUR-Lex)。条例 2023 年 6 月 9 日公布,第 20 天生效;关于稳定币的两编 2024 年 6 月 30 日起适用,其余部分 12 月 30 日起适用。细节由委员会的授权法案补充,议会或理事会可以在三个月内提出反对(EUR-Lex)。
中国的部门规章,按官方规定,除依法需要保密的以外,要公布草案征求意见,期限一般不少于 30 日;规章自公布之日起 30 日后施行,涉及国家安全、外汇汇率、货币政策的确定等情形可以自公布之日起施行(国务院令第 695 号)。正式稿可以与征求意见稿有实质差别。国家网信办 2023 年 4 月 11 日公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要求提供服务前一律申报安全评估(国家网信办);7 月 10 日公布、8 月 15 日施行的正式稿改称「暂行办法」,只要求「具有舆论属性或者社会动员能力」的服务开展安全评估(中国政府网)。与美国不同,企业不能就规章本身向法院起诉(《行政诉讼法》第十三条)。一项研究整理了 2004–2020 年部分中央部委和 14 个地方政府的 1,233 次公开征求意见,只有 49% 公布了对意见的回应;作者提醒,回应不一定伴随实质修改(Balla 等,2022)。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先看基准率。没有覆盖全部规则的统计,只能参照较宽的类别:2023 年联邦公报刊登了 3,018 份规则文件(联邦公报),而到 2024 年 3 月,国会只推翻过 20 项规则;机构的解释在上诉法院受到挑战,约七成得到维持。只看这些,会给出 80% 以上的概率。
再看这一次的不同之处(0.8 的第二步)。利益:受损的一方集中而有组织,事先就预计会起诉。制度:诉讼很可能在第五巡回区进行,那里的判例对 CFPB 不利,资金来源和 Chevron 原则都悬而未决。触发与日历:两年内有一次选举,新总统可以撤换局长,新局长可以不再为规则辩护。国会审查反而不是主要风险,因为推翻规则需要现任总统签署。
所以,规则两年后在实施,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在法院胜诉,至少没有被暂停;换届以后仍有人为它辩护。示范的算法:假如胜诉的概率约为一半,白宫换党的概率也约为一半,换党以后继续辩护的概率只有两三成,那么概率约为 0.5 ×(0.5 × 1 + 0.5 × 0.25)≈ 0.31。数字因人而异,要点是把概率拆成关口,逐一估计再相乘。
结果是「否」。按 0.8 的打分办法,写 31% 的人,Brier 分数约为 0.10;只看「已经公布」而写 90% 的人,分数是 0.81。3I 框架没有解释的有两处:法院在资金来源被确认合宪以后改用了另一条理由,选举的结果也无法预知。3I 框架能说明的,是概率应当明显低于一般规则,而不是规则一定失败。
- 渠道:主要是盈利。Bread Financial 在规则公布前估计,规则会使它一个季度的总收入减少约 25%,抵消措施可能包括提高利率和其他收费(Bread Financial);规则被暂停以后,它在 2024 年 7 月 25 日把全年展望改为假设规则当年不生效(Bread Financial)。可见公司按每一步之后的概率调整盈利预期,价格也随之调整。
- 有日期的事件:意见截止日、最终规则的刊登日和生效日期、参议院的审查期限、选举日都可以提前排进日历;法院的裁定日常常事先不知道。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政策由谁在哪一天决定,并区分有日期和没有日期的两种不确定性;期权课 2.6 讲日期确定的事件前后 IV 怎样变化,9.7 讲怎样为这类事件开仓、定组数。本节提供一项规则的整串日期和每一步之后概率的方向,可以写成情景树的分支。
常见误区:
- 「规则公布了,就等于生效了。」——滞纳金规则公布两天后被起诉,生效前四天被暂停,13 个多月后被撤销,一天也没有生效。
- 「新政府一上台,前任的规则就会失效。」——废止规则要走与制定相同的程序,也可以被起诉;国会审查只对回溯期内的规则来得及。滞纳金规则被很快撤销,是因为它正处在诉讼中。
思考题:
- 2024 年 5 月 16 日以后,暂停滞纳金规则的理由已经消失,为什么规则仍然没有生效?(答:法院改用原告的另一条理由,即规则违反《信用卡法》,维持了暂停;随后 CFPB 换了领导层,与原告一起请求撤销规则。可见推翻一条理由不等于机构胜诉,换届也要单独列为一道关口。)
- 《国会审查法》推翻的 43 项规则,为什么集中在 2001、2017、2021 和 2025 年开始的四届国会?(答:决议需要总统签署,而现任总统一般不会推翻本届政府的规则;要等白宫换了政党,前任政府最后几个月的规则又在回溯期内,才具备推翻的条件。)
- Loper Bright 案以后,哪一类规则的风险上升最多?为什么这对放松管制的规则同样适用?(答:依据旧法律的模糊条文作出新解释的规则,因为法院不再尊重机构「可以接受」的解释,而是自己判断最好的解读。新解释无论扩大还是缩小机构的权限,都要经受同样的审查。)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征求意见 | notice and comment | 机构公布规则草案,接受书面意见,并在最终规则中回应 |
| 最终规则 | final rule | 机构考虑意见后正式发布的规则,写明依据和生效日期 |
| 生效日期 | effective date | 规则开始具有约束力的日期;美国一般在刊登 30 天以后 |
| 司法审查 | judicial review | 法院审查规则是否越权、武断或违反程序,违法的予以撤销 |
| 不予批准的联合决议 | joint resolution of disapproval | 国会依据《国会审查法》推翻规则的决议,需要总统签署或推翻否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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