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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1章 学派地图

1.1 七个学派各回答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学:以后各章的「各派怎么看」,都从这七个学派中选取。更直接的用处在于,市场上流行的说法大多是某个学派的简化版本;不知道这个学派问的是什么问题、盲点在哪里,就无法判断这种说法在什么条件下失效。

边界:本节只画地图,说明每个学派的问题、机制、长处和盲点,不比较哪个学派更正确。各学派的详细讲解放在以后用到它的那一章。

生活类比:医院的科室。同一位病人,心内科的医生先检查心脏,骨科的医生先检查骨骼。每个科室都受过完整的训练,擅长诊治自己那一类疾病,也容易把别的疾病看成自己那一类。合理的做法是先弄清症状,再决定去哪个科室,必要时请几个科室会诊。

类比的局限:各科室有共同的检验手段,例如化验和影像。学派之间对「什么算证据」也有分歧,所以学派之间的争论比科室之间的更难裁决。本专题的办法是,各学派的主张都用 0.5 和 0.6 的标准检验。

2021–2022 年,许多国家的物价上涨速度达到四十年来的最高水平。下面七句话是对这件事的七种说法:

  • 甲:涨价的根源是能源和粮食变得稀缺,涨价的收益流向了拥有这些资源的人。
  • 乙:企业趁机提高了利润率,工人随后要求加薪,物价上涨是双方争夺收入份额的结果。
  • 丙:供应链中断和能源涨价抬高了一部分商品的价格;这类冲击消退以后,通胀会自行回落。
  • 丁:政府的支出超过了经济的生产能力,总需求过热,所以物价上涨。
  • 戊:货币的数量增加得太快,物价上涨归根结底是货币现象。
  • 己:面临选举的政府有动力多支出、少加税,也有动力推迟紧缩。
  • 庚:同样的冲击之下,各国通胀的高低相差悬殊,差别来自工资谈判和能源定价的规则。

问题:这七句话各自最关心什么?请为每一句写下一个词,例如「货币」「分配」「规则」,再往下读。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学派之间的差别,首先不在于结论,而在于提出的问题。每个学派形成的时候,都有一个当时的理论回答不了的紧迫问题;学派的概念和方法,是为回答这个问题而设计的。

学派 形成的年代 当时最紧迫的问题
古典学派 18 世纪后期到 19 世纪中叶 国家怎样变富,成果怎样在各阶级之间分配
马克思主义 19 世纪中叶 生产能力大幅提高,工人为什么仍然贫困
新古典学派 1870 年代起 价格怎样决定,稀缺的资源怎样配置
凯恩斯学派 1930 年代 大萧条中的失业为什么长期不消失
自由市场学派 1940 到 1970 年代 政府干预经济会带来什么后果
公共选择学派 1960 年代起 政府为什么不按教科书的建议行事
制度学派 20 世纪初,1970 年代以后复兴 各国的长期表现为什么相差悬殊

下面依次说明每个学派面对的问题和它的回答。

古典学派。18 世纪后期到 19 世纪中叶,英国正在工业化。当时最重要的问题是:国家的财富怎样增长,增长的成果怎样在地主、资本家和工人之间分配。古典学派的回答是,分工和资本积累带来增长,竞争使价格趋向生产成本;土地的数量有限,所以增长的成果有一部分以地租的形式归于地主。当时争论最激烈的政策是《谷物法》:这项 1815 年通过的法律限制粮食进口,保护了地主的利益,工业家则认为它妨碍了工业的扩张(大英百科全书)。古典学派的经济学家支持自由贸易,这场争论的经过见 9.1。

马克思主义。工业化的前几十年里,英国的生产能力大幅提高,工人的实际工资却增长得很慢。一项研究估计,1780–1840 年,英国每个工人的产出增加了 46%,实际工资只增加了 12%;19 世纪中叶以后,实际工资才开始与生产率同步增长(Allen,2009)。马克思(Karl Marx)要解释的就是这一现象。他的回答是:工人创造的价值大于他们得到的工资,差额成为资本的利润,称为剩余价值;资本为了在竞争中生存必须不断积累,机器替代工人,失业者的存在又压低了工资。按照这种解释,分配取决于劳资双方的力量对比,而不取决于各自的贡献。

新古典学派。1870 年代,几位经济学家各自提出,商品的价值取决于最后一单位商品给消费者带来的满足,而不取决于生产它耗费的劳动。由此发展出一套以个人选择和市场均衡为核心的理论。按照这套理论,个人和企业在约束之下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价格使供给与需求相等,资源由此得到配置。这一派还指出市场在哪些情况下不能有效配置资源,例如污染这一类外部性,并主张用税收和补贴加以校正。

凯恩斯学派。1933 年,美国约有四分之一的劳动力失业(Margo,1993)。按照当时的理论,工资下降会使失业自行消失。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解释是,总需求可能长期不足:一个人减少支出,另一个人的收入就减少,后者于是也减少支出,经济可以长期停留在大量失业的状态。出路是由政府增加支出,或者由央行降低利率,把总需求提高到足以使用全部生产能力的水平。

自由市场学派。这一派包括奥地利学派和芝加哥学派,它面对的是 20 世纪中叶政府作用迅速扩大以后出现的问题。哈耶克(Friedrich Hayek)指出,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所需要的知识,分散在千百万人手中,任何中央机构都无法收集齐全;价格的作用正是传递这些知识,所以价格受到管制以后,资源就会错配。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则认为,通胀的根源是货币增长过快,政府相机调节经济往往加剧波动。1970 年代的经历使这一派的影响上升:此前流行的看法是,容忍略高一些的通胀可以换来较低的失业;到 1974 年,美国的通胀超过 12%,失业率却高于 7%(美联储历史)。

公共选择学派。1960 年代起,一批经济学家把分析个人选择的方法用于政治:选民、政治家和官员同样追求自身的利益。这样就能解释教科书解释不了的三种现象。第一,只让少数人受益的政策为什么容易通过(0.2)。第二,监管机构为什么会偏向它所监管的行业。第三,财政赤字为什么容易扩大而难以削减。

制度学派。这一派关心的是规则本身:产权、合同、组织和惯例怎样形成,又怎样决定一个国家的长期表现。1990 年代的经济转轨使这个问题重新受到重视:东欧和原苏联各国都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结果却相差悬殊。按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的估计,以 1989 年为 100,1998 年波兰的实际 GDP 是 117,俄罗斯是 55(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制度学派的回答是,交易需要成本,规则决定成本的高低;规则一旦形成,又会因为既得利益和习惯而延续下去,这称为路径依赖。

学派 核心问题 分析的单位 代表人物
古典学派 财富怎样增长,怎样在各阶级之间分配 阶级:地主、资本家、工人 斯密、李嘉图
马克思主义 利润从哪里来,危机为什么反复出现 阶级:资本与劳动 马克思
新古典学派 稀缺的资源怎样配置 个人与企业 马歇尔、庇古
凯恩斯学派 总需求为什么会不足 经济总量 凯恩斯
自由市场学派 分散的知识怎样协调,干预有什么后果 个人与市场过程 哈耶克、弗里德曼
公共选择学派 政治决策者按什么激励行事 选民、政治家、官员 布坎南、奥尔森
制度学派 规则怎样形成,怎样影响长期表现 制度与组织 科斯、诺斯
  • 读法:分析的单位决定一个学派能看到什么。以阶级为单位,能够看到分配,却看不到同一阶级内部的差别。以个人为单位,能够看到选择和价格,却容易把权力和规则当作给定的条件。以经济总量为单位,能够看到衰退和失业,却看不到某个行业的短缺。
  • 表中的代表人物只供查阅。每个人的理论,在以后讲到这个学派的那一章介绍。
学派 关键的机制 政策倾向
古典学派 分工、积累、竞争、地租 自由贸易,取消特权
马克思主义 剩余价值、资本积累、劳资力量对比 增强劳动一方,改变所有制
新古典学派 边际选择、供求均衡、市场失灵 以市场为主,用税收和补贴校正失灵
凯恩斯学派 有效需求、乘数、预期 用财政和货币政策稳定总需求
自由市场学派 价格传递知识;货币数量决定物价 有限的政府,按规则行事
公共选择学派 搭便车、寻租、监管被俘获 用规则约束政府
制度学派 交易成本、产权、路径依赖 先建立规则,因地制宜
  • 读法:一个学派的政策倾向,是从它相信的机制中推出来的。相信失业来自总需求不足,就会主张政府增加支出;相信知识分散在个人手中,就会反对集中决策。所以,评价一项政策主张时,先检验它所依据的机制是否成立,这是实证问题;再讨论价值上的取舍,这是规范问题(0.4)。
学派 擅长解释 盲点
古典学派 长期增长,贸易的利益,稀缺资源的地租 需求不足造成的衰退
马克思主义 劳资之间的分配,资本积累与危机 价格怎样引导资源,创新的作用
新古典学派 价格,税收的归宿,市场失灵 权力和规则从哪里来,政策由谁执行
凯恩斯学派 衰退,失业,财政刺激的效果 供给方面的冲击,政府为什么难以收缩
自由市场学派 管制的意外后果,通胀与货币 市场失灵,金融体系的不稳定
公共选择学派 利益集团,赤字,监管被俘获 观念的作用,政府办成的事
制度学派 各国长期表现的差别,经济转轨 结论难以量化,容易在事后解释一切

盲点不是偶然的疏忽,它来自学派的问题和分析单位。新古典学派为了研究资源怎样配置,把规则当作给定的条件,所以它看不到规则从哪里来。凯恩斯学派以经济总量为单位,所以它看不到某一个行业的供给出了问题。

把这张表横向比较,还可以看到一个规律:一个学派的盲点,往往正是另一个学派的核心问题。新古典学派的盲点是权力和规则,这是公共选择学派和制度学派研究的对象。凯恩斯学派的盲点是政府为什么难以收缩,这是公共选择学派的问题。自由市场学派的盲点是金融体系的不稳定,这又是凯恩斯学派的一个分支长期研究的问题(第8章)。所以,各学派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对立,更接近分工。

  1. 先确定问题,再选学派。要判断一项补贴能否通过,用公共选择学派的工具;要判断衰退中财政刺激的效果,用凯恩斯学派的工具。没有哪个学派适合所有的问题。
  2. 使用一个学派时,同时查它的盲点。用凯恩斯学派分析财政刺激,就要追问供给能否跟上;用公共选择学派分析利益集团,就要追问观念是否起了作用。
  3. 把学派之间的分歧变成可以检验的预测。两个学派对同一件事给出不同的预测时,事后的数据可以检验它们。1.2 用这个办法检验七种解释,1.3 把它用于阅读评论和写观点卡。
说法 最关心的对象 学派
甲 稀缺与地租 古典学派
乙 阶级之间的分配 马克思主义
丙 相对价格与市场的调整 新古典学派
丁 总需求 凯恩斯学派
戊 货币的数量 自由市场学派
己 政治决策者的激励 公共选择学派
庚 规则 制度学派

七句话并不互相排斥,因为它们回答的是不同层次的问题:有的说明涨价从哪里开始,有的说明谁从中受益,有的说明各国的差别。哪些说法得到了数据的支持,1.2 逐一检验。

  • 渠道:各学派关注的变量不同,对应的渠道也不同。凯恩斯学派与自由市场学派的分歧,主要关系到利率和通胀。公共选择学派和制度学派的分析,主要关系到政策能否延续,也就是风险溢价。古典学派和马克思主义对分配的分析,主要关系到企业的利润率。
  • 有日期的事件:各学派看重的数据不同。看重总需求的人关注就业和消费数据,看重货币的人关注货币供应量,看重财政激励的人关注预算和选举的日期。了解一位决策者采用哪一种思路,有助于预先判断他对某项数据的反应。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3 讲宏观数据公布以后价格怎样反应。本节提供的是这些数据背后的解释框架:同一项数据,采用不同思路的人会作出不同的解读。

例子:

同一条新闻,七种提问。新闻是:某国政府宣布,对进口电动汽车加征关税。七个学派各自首先会问:

学派 首先提出的问题
古典学派 贸易减少以后,谁的收入下降,谁的收入上升?
马克思主义 受保护行业的利润和工人的工资,各自怎样变化?
新古典学派 关税最终由谁负担,造成多大的效率损失?
凯恩斯学派 它对总需求和就业的短期影响有多大?
自由市场学派 保护会不会推迟企业的调整,并引来更多的保护要求?
公共选择学派 哪个利益集团推动了这项关税,它是怎样组织起来的?
制度学派 这项关税是否符合现有的贸易规则,它会不会改变规则?
  • 读法:七个问题都有道理,而且互不替代。要估计这项关税能维持多久,最有用的是公共选择学派和制度学派的问题;要估计它对物价的影响,最有用的是新古典学派的问题。

常见误区:

  • 「学派之争就是左派与右派之争。」——学派的分歧首先在于提出什么问题、以什么为分析的单位。同一个学派内部,政策主张也可以相差很远。
  • 「总有一个学派是对的,其余的都错了。」——每个学派在自己的核心问题上都有解释力,也都有盲点。合理的做法是按问题选用学派,并用数据检验它的预测。
  • 「主流经济学已经吸收了各派的长处,不必再了解学派。」——主流教科书确实吸收了凯恩斯学派和货币主义的许多内容,但它对权力、制度和分配仍然讨论得较少,而这些正是判断政策走向时需要的。

思考题:

  1. 新古典学派的盲点是什么?它为什么会有这个盲点?哪两个学派研究的正是这个盲点?(答:盲点是权力和规则从哪里来、政策由谁执行。原因是,它为了研究资源怎样配置,把规则当作给定的条件。公共选择学派研究政治决策者的激励,制度学派研究规则怎样形成,两者研究的正是这个盲点。)
  2. 「分析的单位」怎样决定一个学派能看到什么?以凯恩斯学派为例说明。(答:凯恩斯学派以经济总量为单位,所以能够看到总需求不足造成的衰退和失业;但总量掩盖了行业之间的差别,所以它不容易看到某个行业的供给出了问题。)
  3. 要判断一项行业补贴能否在议会通过,应当优先使用哪个学派的工具?使用时需要追问什么?(答:优先使用公共选择学派的工具,分析受益者和受损者各自能否组织起来。同时要查它的盲点,追问观念是否起了作用,例如公众是否认为这个行业关系到国家安全。)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分析的单位 unit of analysis 一种理论观察的基本对象,例如个人、阶级或经济总量
地租 rent 稀缺资源的所有者凭所有权得到的收入
剩余价值 surplus value 工人创造的价值超过工资的部分,马克思主义用它解释利润的来源
外部性 externality 一方的行为给别人带来、却没有通过价格体现的成本或好处
有效需求 effective demand 有支付能力的总需求,凯恩斯学派用它解释衰退和失业
寻租 rent-seeking 把资源用于争取政策带来的好处,而不是用于生产
交易成本 transaction cost 达成和执行一项交易所需的成本,例如搜寻、谈判和监督
路径依赖 path dependence 已有的规则因为既得利益和习惯而延续,限制了以后的选择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