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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8章 金融、危机与救助

8.2 八百年的危机:共同的模式

为什么要学:8.1 讲一个经济体怎样在平静中积累脆弱性。本节把范围扩大到 66 个国家、八百年:同样的积累一再出现,每次都有人相信这次不一样。繁荣时最难的判断是眼前属于哪个参照类别(0.6)。历史上的同类危机提供了这个类别,还给出危机以后资产价格跌多深、跌多久,这是投资者做压力测试需要的数字。

边界:本节介绍一本书对三类危机的定义、计数和共同模式,以及同一组作者另一篇论文引起的数据争论。信贷增长的预测力见 8.1,救助和处置见 8.4、8.7。对那场争论,本节并列双方的计算和理由,不判断削减赤字之争谁对谁错。

生活类比:河边的小镇每隔几十年发一次大水。大水过后,人们把房子建到高处;几十年平安无事,经历过大水的人老去,新房子又建回河边,理由是有了堤坝,这次不一样。

类比的局限:洪水不因人们的信念而来,金融危机却会:相信这次不一样的人借得更多,信念本身推高了风险。堤坝有时也确实改变了情况,所以要问新东西是否改变了危机的机制。

一本 2009 年出版的书《这次不一样:八百年金融危机史》整理了五大洲 66 个国家、八个世纪的危机(Reinhart 和 Rogoff,2009)。它先给每类危机下定义,再按定义计数(书的第一章):

危机 怎样认定
银行危机 挤兑使金融机构被关闭、合并或由政府接管;没有挤兑时,一家重要机构被关闭、合并、接管或大规模救助,并引发其他机构的同类结果
主权债务危机 政府到期没有支付本金或利息,或把债务重组为对债权人更不利的条件
货币危机 本币对美元或锚货币一年贬值超过 15%
  • 读法:银行危机按政府出手的时间定日期。书中指出,银行会尽量隐藏问题,监管机构往往视而不见,所以计数也取决于政府何时承认问题(8.7 的日本)。

按这些定义,几乎每个国家在新兴市场阶段都有过对外债务违约。法国在 1500–1800 年违约 8 次;西班牙在 1800 年以前违约 6 次,19 世纪又违约 7 次,合计 13 次(书的序言、Reinhart 和 Rogoff,2008)。银行危机不分贫富,在高收入国家与中低收入国家发生的频率相近(Reinhart 和 Rogoff,2008)。

书的序言把各类危机的共同点归结为一条:繁荣时期积累的债务,不论借款人是谁,风险都比当时看上去的大。债务期限短、需要不断续借时尤其如此,因为信心一旦动摇就借不到新钱(书的序言)。

两位作者的研究给出了几条规律。系统性银行危机之前,通常有资产价格泡沫、大量资本流入和信贷繁荣,富国和穷国都是如此(Reinhart 和 Rogoff,2008);信贷增长的预测力见 8.1。这个模式事前可见。2008 年 1 月的一项研究,把美国与此前 18 次工业化国家的战后银行危机比较。美国股价和房价的上涨接近那些危机前的平均走势,经常账户逆差比平均更差(Reinhart 和 Rogoff,2008)。

三类危机还常常前后相连。私人债务激增往往是银行危机的前奏,银行危机又常常发生在主权债务危机之前或同时(Reinhart 和 Rogoff,2010)。外币债务把货币危机和银行危机连在一起。墨西哥银行约三分之一的贷款是外币贷款;1994 年底比索放开浮动以后,借美元的企业,债务折成比索几天之内几乎翻倍(Haber 和 Musacchio,2013)。

危机之后的代价也相似。严重的银行危机以后,实际房价平均下跌 35%,持续约六年;股价平均下跌 55%,持续约三年半(Reinhart 和 Rogoff,2009)。在战后的重大危机中,政府债务的实际价值平均增加 86%,主要原因不是救助银行,而是经济收缩使税收锐减(同上)。

书中这样描述它:危机只发生在别的国家、别的时代,我们更聪明,已经吸取了教训,旧的估值规则不再适用(书的第一章)。大的违约潮往往相隔几年到几十年,中间的平静使人产生这种错觉(Reinhart 和 Rogoff,2008),这就是 4.5 讲的记忆淡去。书中的例子如下:

危机 当时的理由 结果
1980 年代债务危机 大宗商品价格高,利率低,贷款来自会监督借款人的银行 实际利率猛升,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十几个新兴市场违约
1997 年亚洲危机 财政稳健,汇率稳定,增长和储蓄率高 信心危机,货币大幅贬值,多国向 IMF 求援
1990 年代拉美 债务是债券,持有人分散,违约更难 1994 年墨西哥危机,2001 年阿根廷违约 950 亿美元以上
2000 年代美国 金融体系先进,货币政策更成熟,有了证券化 房价翻倍、借外债创纪录之后,爆发全球性的危机
  • 读法:每次的理由都具体而且部分属实,所以难以识别;1980 年代说贷款来自银行所以安全,1990 年代又说债券分散所以安全。它们都在说明旧的风险为什么消失了,却没有回答债务是否太多、太短、是否借的是外币。

真正的改变也有。按书的序言,许多发达国家像是从反复违约中「毕业」了,银行危机却在各类国家反复出现(书的序言)。一个领域的进步不能推广到别的领域。

两位作者 2010 年的一篇论文用 44 个国家约两百年的数据比较不同负债率下的增长(Reinhart 和 Rogoff,2010),负债率即政府债务占 GDP 的比例(7.4)。结论是:负债率超过 90% 以后,增长率的中位数低约 1 个百分点,平均值低得更多(同上)。在 20 个发达国家 1946–2009 年的样本中,超过 90% 的一档平均增长 −0.1%,60%–90% 的一档是 2.8%(Herndon 等,2014)。

2013 年,三位研究者用两位作者提供的工作表格重复计算,发现三个问题(同上):

  1. 公式少算了五行,澳大利亚、奥地利、比利时、加拿大和丹麦被整个漏掉;
  2. 澳大利亚、加拿大和新西兰战后初年的数据没有纳入,新西兰只剩增长 −7.6% 的 1951 年;
  3. 每个国家不论在这一档有几年,都只算一个观测值,新西兰的一年与英国的 19 年分量相同。

纠正以后,超过 90% 的一档平均增长 2.2%,60%–90% 的一档是 3.2%。两位作者承认了电子表格的错误,但认为加权方法可以辩护(同上)。

纠正改变的是 90% 处的「断崖」。三个问题中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只使这一档的平均值从 2.2% 降到 1.9%;数据取舍和加权方法合在一起,把它降到 0.3%;再加上电子表格和一处抄录的错误,才成为发表的 −0.1%(同上)。结论的变化主要来自两项方法选择,不只是那个公认的错误。

有两件事没有改变。第一,高负债时的增长仍然较低:按批评者的复算,90%–120% 的一档平均增长 2.4%,120% 以上是 1.6%,两位作者在回应中指出了这一点(Retraction Watch)。他们 2012 年的研究找出 1800 年以来发达国家负债率连续五年以上超过 90% 的 26 个时期,这些时期的增长率比其他时期低 1 个百分点以上(Reinhart 等,2012)。第二,因果方向仍未解决。危机会同时压低增长、推高债务,这是 0.5 讲的反向因果。批评者沿用原论文的因果假设,只检验计算(Herndon 等,2014);两位作者说他们只讲相关,并认为平均持续约 23 年的高负债很难都归因于衰退(Retraction Watch、Reinhart 等,2012)。

按 0.5 的五个问题,这项研究样本小,超过 90% 的只有 10 个国家的 110 个「国家·年」;换一种加权,结论就明显改变;没有对照组,只能说明相关。整齐的门槛数字却容易进入政策争论。据批评者整理,2013 年美国众议院通过的一份预算方案,把这篇论文作为高负债损害增长的唯一证据(Herndon 等,2014)。错误能被发现,是因为两位作者交出了工作表格,供别人重复检验。

  • 渠道:风险溢价与波动率。共同模式给出了判断脆弱性的指标:债务增长的速度,短期和外币债务的比重,资本流入和资产价格的涨幅。
  • 有日期的事件:央行定期发布的金融稳定评估,例如美联储每年两次的《金融稳定报告》,2026 年在 5 月和 11 月(美联储)。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11.5 讲压力测试和历史回放。本节提供设定情景的依据:严重银行危机以后,股价平均下跌 55%,持续约三年半。只用最近十几年的平静数据设定最坏情景,等于假设这次不一样。

常见误区:

  • 「这次的情况不同,历史统计用不上。」——每次繁荣都有具体、部分属实的理由。要问的是新条件是否改变了危机的机制,即债务的多少、期限和币种。
  • 「90% 的门槛是被一个电子表格错误推翻的。」——那个错误单独只使平均值变化 0.3 个百分点,变化主要来自数据取舍和加权方法;纠正以后,高负债时的增长仍然较低。

思考题:

  1. 「这次不一样」并不总是错的。用本节的材料各举一个它错了和对了的例子,并说明怎样区分。(答:错的例子是 1997 年以前的亚洲,财政稳健、增长和储蓄率高都属实,却没有回答借款和汇率挂钩的风险。对的例子是许多发达国家后来不再反复违约。区分的办法是问新条件是否改变了危机的机制;改变也只在那个领域成立,这些国家的银行危机照样发生。)
  2. 2008 年 1 月那项研究发现了什么?它说明共同模式有什么用处和局限?(答:美国股价和房价的涨幅接近此前 18 次银行危机前的平均走势,经常账户逆差比平均更差。用处是风险的积累事前可见,可以据此调高危机的概率;局限是它不能确定危机何时发生。)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银行危机 banking crisis 挤兑或重要金融机构被关闭、合并、接管或大规模救助,并引发其他机构的同类结果
主权债务危机 sovereign debt crisis 政府未能按期支付债务的本金或利息,或把债务重组为对债权人更不利的条件
货币危机 currency crisis 本币大幅贬值;一本书的标准是对美元或锚货币一年贬值超过 15%
「这次不一样」 this-time-is-different syndrome 相信危机只发生在别的国家和时代、旧的估值规则不再适用的信念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