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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8章 金融、危机与救助

8.5 监管辩证法:监管、规避与新的风险

为什么要学:4.5 讲规制周期:危机之后收紧,平静中放松。可是即使规则不放松,风险也会转到资本要求低、信息少的地方。对投资者来说,平时被当作「和现金一样安全」的产品,常常正是风险转移到的地方,下一次挤兑也往往从那里开始。

边界:选读。三个例子都在美国:2008 年以前银行的表外通道,货币市场基金的两次挤兑,2010 年代以后的私人信贷。规制周期在 4.5;美联储 2020 年的救助工具在 8.6,本节只讲挤兑。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本节不评价具体的机构和监管者。

生活类比:公路装了测速摄像头,司机到摄像头前减速,过了又加速。交通部门改为区间测速,一些司机又改走没有测速的小路,小路两旁是学校,事故于是换了地方。交通部门接着在小路上设限速。

类比的局限:司机绕路是各自的决定,金融机构的规避是有组织的,规模大了就会同时遭到挤兑。而且绕开监管的业务常常仍然依靠银行的担保或贷款,压力来时,风险又回到银行或央行身上(8.6)。

一项研究把这个过程称为监管辩证法(regulatory dialectic)(Kane,1981)。它考察美国 1960–1970 年代的存款机构:监管限制银行,银行用新的产品绕开限制,监管者再调整规则。研究的假说是,被监管的机构适应得比监管机构快;环境变化越快,规则落后得越多,传统的监管可能被技术创新和由监管引发的创新压倒。

绕开的办法常常是监管套利(regulatory arbitrage):业务的经济实质不变,只改变法律形式、记账位置或承担的机构,从而少受约束,例如少留资本。金融稳定理事会(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 FSB)2011 年把这类活动称为影子银行(shadow banking),即「涉及正规银行体系以外的机构和活动的信用中介」(FSB),现在改称非银行金融中介(FSB)。

规避本身不一定是坏事,它也可能把风险转给更适合承担的人。所以要问两个问题:风险是否真的离开了银行;新的地方有没有足够的资本和流动性。

2008 年以前,银行设立一种载体,称为通道(conduit)。通道发行期限很短的资产支持商业票据(asset-backed commercial paper, ABCP),买入期限较长的资产,银行为它提供担保。一项研究发现,商业银行通过通道把 1.3 万亿美元的资产证券化;担保的结构使银行需要的监管资本大大减少,资本越少的银行越这样做(Acharya 等,2013)。2007 年危机开始时,投资者不再续买,通道遭到挤兑。损失留在了提供担保的银行,通道敞口越大的银行,股价表现越差。资产离开了资产负债表,风险却没有离开银行。

货币市场基金(money market fund, MMF)投资短期债务,每份价值通常保持在 1 美元,可以随时赎回,用起来像存款,却没有存款保险。它本身就起源于规避:1970 年代利率上升,法规限制存款机构付给储户的利率,这类基金最初主要是绕开这一限制的办法(美联储历史)。投资商业票据等私人债务的称为优质基金(prime fund),只投资政府债务的称为政府基金。

2008 年 9 月 16 日,Reserve Primary Fund 因为持有 7.85 亿美元雷曼兄弟的证券,每份净值跌到 1 美元以下,即跌破 1 美元(breaking the buck)(美国证交会)。公开发售的机构优质基金,两周内最多被赎回约 26%,约 3,500 亿美元;财政部提供担保、美联储设立贷款工具以后,挤兑才平息(总统金融市场工作组)。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下称证交会)随后两次修改规则。2010 年规定,所有基金至少 30% 的资产一周内可以变现(美国证交会)。2014 年又规定,机构优质基金按市价计算净值;一周内可变现的资产低于 30% 时,基金可以收取最高 2% 的流动性费用,或者暂停赎回(美国证交会)。投资者的反应是规避:新规主要约束优质基金和免税基金,2016 年 10 月实施以前,超过 1 万亿美元转入政府基金(总统金融市场工作组)。

2020 年 3 月 11 日到 24 日,公开发售的机构优质基金被赎回约 30%,约 1,000 亿美元,按比例超过 2008 年;同月政府基金增加 8,400 亿美元(总统金融市场工作组)。一项研究发现,收费和暂停赎回的规定加剧了这次挤兑(Li 等,2021)。原因是,别人赎回得越多,基金越接近 30% 的门槛,留下的人被收费或取不出钱的可能就越大,于是人人抢先赎回。实际上没有一只基金收费或暂停赎回,可变现资产最低的一只降到 27%(美国证交会)。为防止挤兑而设的门槛,本身成了挤兑的信号;美联储设立贷款工具以后,赎回才平息(8.6)。

2023 年 7 月,证交会取消了暂停赎回,收费不再与门槛挂钩;机构优质基金单日净赎回超过资产的 5% 时,必须收取流动性费用(美国证交会)。可变现资产的下限提高到一天 25%、一周 50%(美国证交会)。

2013 年 3 月,美国三家银行监管机构更新杠杆贷款指引,对负债远高于行业常态的借款人,提高了银行放贷的风险管理要求(美联储)。一项研究发现,指引减少了大银行的杠杆贷款,却使这类贷款转向非银行机构(Kim 等,2018)。非银行机构又增加了向银行的借款,可能正是用来放贷。作者把这称为风险的「旋转门」。

银行和公开债券市场以外的机构直接向企业发放的贷款,称为私人信贷(private credit),借款人主要是中型企业。美联储估计,私人信贷载体的金融资产从 2012 年的约 3,500 亿美元增加到 2025 年的 2.6 万亿美元以上;它们的贷款约占美国非金融企业债务的 6%,2012 年只有约 1%(美联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指出,这些贷款很少交易,每个季度才按模型估值一次,还可能有多层隐藏的杠杆(IMF)。

2026 年,不上市的业务发展公司(business development company, BDC,一种向中型企业放贷的投资公司)收到的赎回请求仍然偏多(美联储)。与货币市场基金相反,这类基金可以限制每个季度的赎回额,杠杆也较低,所以挤兑的风险有限,代价是投资者不能随时取回资金。

三个例子结构相同。规则提高了某种业务在银行内部的成本,业务就转到成本更低的地方。风险并没有消失:通道的损失回到担保银行,非银行贷款机构向银行借钱,货币市场基金的挤兑靠财政部和美联储平息。新地方的信息也更少:通道在表外,私人信贷每季度才估值一次。

判断下一次压力从哪里开始,可以依次问:最近哪些规则提高了哪类业务的成本;这类业务转到了谁手里;新的持有者是否承诺随时按固定价格赎回。最后一项最关键:承诺随时按面值赎回、资产却不能随时按面值卖出的地方,一出现怀疑就会挤兑。

  • 渠道:风险溢价和波动率。风险转移到的地方平时收益略高、波动很小,因为价格固定在 1 美元或很少重估;压力来时,价格和流动性同时跳变,资金涌向最安全的产品。
  • 有日期的事件:规则的修订和生效日;美联储的《金融稳定报告》,2026 年在 5 月 8 日和 11 月 13 日发布(美联储)。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11.5 讲压力测试和历史回放,回放的是价格冲击。本节补充的是冲击常从哪里开始。回放 2020 年 3 月时,可以加问:被当作现金的资产那几天能否按面值取出。

常见误区:

  • 「监管越严,风险越小。」——规则只约束它覆盖的机构。杠杆贷款指引减少了银行的杠杆贷款,却使它转向非银行机构,整个体系的风险是否下降并不清楚。
  • 「货币市场基金和银行存款一样安全。」——它没有存款保险。2008 年和 2020 年,优质基金两次遭到挤兑,都要靠财政部和美联储平息。
  • 「放到表外的风险就与银行无关了。」——2007 年通道遭到挤兑时,损失留在了提供担保的银行。

思考题:

  1. 2014 年的规则为什么会在 2020 年加剧挤兑?没有一只基金真正收费或暂停赎回,这说明了什么?(答:规则允许可变现资产低于 30% 时收费或暂停赎回。别人赎回越多,基金越接近门槛,留下的人越可能被收费或取不出钱,所以人人抢先赎回。没有基金真正使用这项权力,说明起作用的是门槛的存在本身:投资者对规则的预期改变了行为。2023 年的修订因此取消了暂停赎回。)
  2. 用本节的两个问题检验表外通道和私人信贷。(答:通道的风险没有离开银行,担保使损失回到银行;它靠很短期的商业票据融资,所以遭到挤兑。私人信贷的风险部分离开了银行,但非银行机构向银行借钱,风险又绕回一部分;它的基金可以限制赎回,挤兑风险较低,代价是投资者不能随时取回资金。)
  3. 一种理财产品宣传「收益高于存款,随时按原价赎回,净值很少波动」。你会先查哪三件事?(答:第一,它绕开了哪条规则,为什么不需要存款保险和资本。第二,它的资产能否在大量赎回时按账面价值卖出,期限和流动性是否配得上「随时赎回」。第三,压力来时谁会承接,有没有银行的担保或信用额度。「净值很少波动」也可能只是因为很少按市价估值。)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监管辩证法 regulatory dialectic 监管提高成本,被监管者设法规避,监管者再调整规则的反复过程
监管套利 regulatory arbitrage 不改变业务的经济实质,只改变法律形式、记账位置或承担的机构,以减少监管要求
影子银行 shadow banking 正规银行体系以外的机构和活动从事的信用中介;FSB 现称非银行金融中介
货币市场基金 money market fund (MMF) 投资短期债务、每份价值通常保持 1 美元、可以随时赎回的基金,没有存款保险
私人信贷 private credit 银行和公开债券市场以外的机构直接向企业发放的贷款,借款人主要是中型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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