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政治经济学第2章 国家与市场

2.4 国家能力与政策落地

为什么要学:2.3 讨论国家怎样让承诺可信,默认国家能做到它决定做的事。可是法律要由税务机关、法院和银行执行,政策针对的人也会改变做法,所以同一项政策在不同的国家,结果可以相差很远。市场在宣布时就作出反应,盈利和财政收入却要到落实以后才变化;估计落实的程度和时间,才能判断宣布时的价格变化是否过度。

边界:主案例是俄罗斯 2001 年的个人所得税改革,对照案例是印度 2016 年的大额钞票作废;两国的目标按官方表述引用,本节不评价两国的政府和政策。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家长规定孩子每天只玩一小时手机。规定能否落实,取决于三件事:家长能否知道孩子玩了多久;白天照看孩子的祖父母会不会认真执行,他们可能更在意孩子高兴;孩子会不会改用同学的手机。规定由家长制定,结果却由这三件事决定。

类比的局限:家长可以直接观察,随时修改规定。国家面对千万个纳税人和层层的执行人员,信息传得慢,规则改得也慢;被管的人还可以组织起来,或者把钱转走。

以下是 2000 年年底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改革:2000 年 8 月通过的《税法典》第二部分规定,从 2001 年 1 月 1 日起,个人所得税对大部分收入适用 13% 的单一税率(俄罗斯税务部 2000 年 11 月 29 日的执行指引)。原来分三档:年应税收入 3,168–50,000 卢布的部分为 12%,50,000–150,000 卢布的部分为 20%,再往上为 30%(Ivanova 等,2005)。
  • 谁的税率下降:20% 一档的起点约为 2000 年平均工资的 1.87 倍。纳税人大多原来适用 12%,他们的税率反而升高 1 个百分点;雇主缴纳的社会保险费也同时下调(Ivanova 等,2005)。
  • 征收:1997 年,联邦政府约 40% 的税收不是以货币收取的(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官方估计,1999 年约 27% 的工资没有申报;个人所得税收入占 GDP 的比例从 1997 年的 3.2% 降到 1999 年的 2.4%(Ivanova 等,2005)。
  • 经济:IMF 在 2000 年 11 月 9 日公布的评估中预计,俄罗斯 2000 年经济增长约 7%,平均通胀为 18.6%;执行董事提到,税制改革的结果存在不确定性(IMF)。

问题:扣除通胀以后,俄罗斯 2001 年的个人所得税收入是否会高于 2000 年?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国家能力:决定与效果之间的距离

Section titled “国家能力:决定与效果之间的距离”

国家能力指国家把作出的决定变成实际结果的能力。一项研究把它分为财政能力和法律能力(legal capacity),即征税的能力和执行合同、保护产权的能力(Besley 和 Persson,2009)。研究指出,两种能力都要国家逐步投资建立,两者相互促进,在面临对外战争、政局稳定、制度包容时更容易建立。这不难理解:征税的能力建成以后,谁掌权谁就能使用,预计很快失去权力的一方没有理由替对手建设它。

本专题把法律能力和行政机构落实计划的能力合称执行能力,因为两者回答同一个问题:规则能否落实到每个人和每家企业。在四项中(0.2),国家能力属于约束:它不参加决策,却决定决策能落实多少,而且要多年投资才能改变。

财政能力最常用的指标,是税收收入占 GDP 的比例。2024 年,经合组织(OECD)成员国平均为 34.1%,从墨西哥的 18.3% 到丹麦的 45.2% 不等(经合组织);2023 年,非洲 38 国平均为 16.1%,其中 20 国低于 15%(经合组织等)。这个比例同时反映能力和选择,低不一定说明能力弱;纸面上的收入也不等于可用的收入。1994–1998 年,俄罗斯一般政府的收入占 GDP 的 34%–39%(Ivanova 等,2005),并不低,可是 1997 年联邦税收约 40% 不是以货币收取的。

从决定到落地:一连串的执行者

Section titled “从决定到落地:一连串的执行者”

以个人所得税为例,政策要经过一连串的执行者:议会通过税率,税务部门制定细则,各地税务机关核查,雇主代扣税款(Ivanova 等,2005),最后才是纳税人。委托人把事交给代理人去办,却无法完全观察代理人做了什么,代理人又有自己的目标,结果就会偏离委托人的意图,这称为委托—代理问题。在官僚体系中,它常常表现为上级只看得到可以度量的指标,下级就把力气用在指标上。

英格兰急诊室的四小时目标是一个有数据的例子:病人从进入急诊室到入院、转院或离开,不应超过四小时。一项研究分析了 2004 年 4 月英格兰 83 个急诊科的 428,593 次就诊(Locker 和 Mason,2005),发现后来入院的病人约八分之一(12.3%)在第 220–239 分钟离开急诊室,挤在期限前的最后 20 分钟。离开的时间如果只取决于病情,分布不会恰好在期限前升高,所以医院的安排受到了指标的影响;作者也提醒,他们缺少目标实施以前的数据。

执行者之外,政策针对的个人和企业,即被管对象,也会调整行为。一项研究把个人所得税收入分解为四个因素相乘(Ivanova 等,2005):

个人所得税收入 = 税率 × 申报比例 × 工资 × 就业人数

其中,申报比例指申报的应税收入占真实应税收入的比例。四个因素相乘,各自的变化率近似相加:税率降低 10%,申报比例提高 10%,收入就大致不变。所以税率只是四个因素之一,改革最终改变哪一项,取决于执行能力和被管对象的反应。

主案例:俄罗斯 2001 年的单一税率

Section titled “主案例:俄罗斯 2001 年的单一税率”

1990 年代,俄罗斯国家能力的问题集中表现为税收不上来。1998 年 8 月 17 日,政府放弃维持卢布的汇率,冻结了约 400 亿美元的短期国债,并暂停偿付商业性外债 90 天(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到 2000 年,财政状况开始好转(IMF)。单一税率就在这时实施。

2001 年,个人所得税收入的名义值增加约 46%,扣除通胀以后增加约 26%;它占 GDP 的比例从 2.4% 升到 2.9%,2002 年再升到 3.3%(Ivanova 等,2005)。主张单一税率的人,大多把增收归功于这次改革(Gorodnichenko 等,2009)。增收是不是改革带来的,两项研究的回答不同。

第一项研究:增收主要来自工资

Section titled “第一项研究:增收主要来自工资”

第一项研究先看宏观数据(Ivanova 等,2005)。2001 年许多税同时增收,税率不变的增值税占 GDP 的比例也从 6.3% 升到 7.2%,说明有共同的原因,研究认为最明显的是 2000 年底起的能源价格上涨。按官方数据分解,个人所得税的增长七成以上来自工资总额的增加;平均有效税率不降反升,从 11.2% 升到 11.8%,贡献约 13%;社会保险费下调使可计税的工资变多,贡献约 10%;申报的改善只贡献约 5%。

再看微观数据。研究使用俄罗斯纵向监测调查(Russian Longitudinal Monitoring Survey, RLMS),比较同一批人 2000 年和 2001 年缴纳的税款。改革前适用 20% 或 30% 的人是处理组,他们的税率大幅下降;适用 12% 及以下的人是对照组,税率基本不变。这就是 0.5 讲的双重差分。按中位数计算,对照组的税款增加 34.0%,处理组反而减少 8.7%,可见增收主要来自几乎不受改革影响的人。

研究也发现,受影响住户申报的收入比例提高了约 16 个百分点,却无法判断这来自减税,还是来自同期加强的征管。当时征管确实在加强:1999 年生效的《税法典》第一部分扩大了税务机关的权力;从 2001 年起,地区政府保留全部个人所得税(此前为 80%),研究认为这会加强地区征税的动力。结论是,增收很难归因于改革本身。

第二项研究:降低税率减少了逃税

Section titled “第二项研究:降低税率减少了逃税”

第二项研究使用同一项调查 1998–2004 年的数据(Gorodnichenko 等,2009),用住户的消费与申报收入之差衡量逃税:消费明显高于申报收入的住户,很可能有没有申报的收入。改革前隐瞒收入的人,按申报的收入会被错分到对照组;所以这项研究按改革以后的收入分组,户主年收入超过 50,000 卢布的住户是处理组。

结果,处理组的消费与收入之差,比对照组多缩小 9%–12%:税率降得最多的人,逃税减少得最多。研究认为这主要来自自愿遵从,而不是征管:它控制了各地同期的变化,也比较了收入刚好在门槛两侧的住户;同期征管的统计有升有降,例如现场检查的次数在 2000 年以后减少。它的结论是,在逃税普遍的经济中,单一税率可以通过改善遵从带来可观的收入,而工作和生产率的反应很小。

方面 第一项研究 第二项研究
数据的年份 2000–2001 年 1998–2004 年
分组的依据 改革前的收入 改革后的收入
遵从的改善 有,原因不能确定 有,主要来自降低税率
增收与改革 主要不是改革带来的 一部分可以归于改革
  • 读法:两项研究都发现,税率下降的人申报得更多,而工作的反应很小;分歧在于申报为什么增加,以及增收有多少可以归于改革。这来自年份、分组和度量的不同:第一项只看改革后一年,用税款衡量;第二项看四年,用消费与收入之差衡量。无论采用哪一种解释,税收都不是税率单独决定的。

对照:印度 2016 年的大额钞票作废

Section titled “对照:印度 2016 年的大额钞票作废”

2016 年 11 月 8 日,印度政府宣布,500 卢比和 1,000 卢比两种钞票从次日起不再是法定货币,它们占当时流通中钞票价值的近 86%(印度储备银行)。印度储备银行(印度的中央银行)当天的公告列出了目的:打击伪钞,「使以现金形式囤积的黑钱失效」,遏制用伪钞资助恐怖活动;旧钞可在 12 月 30 日之前存入银行(印度储备银行)。决定一夜生效,落地却取决于两件事。

一是国家自己的执行,即印制和投放新钞:到 2017 年 6 月 30 日,流通中的钞票才恢复到 2016 年 11 月 4 日的约 85%(印度储备银行)。一项研究利用各地区新钞补充程度的差异,估计 2016 年第四季度的就业和以夜间灯光衡量的产出,因现金短缺比没有冲击时低约 2 个百分点;研究者认为这是下限,影响在随后几个月消退(Chodorow-Reich 等,2020)。

二是被管对象的反应。按印度储备银行 2018 年 8 月发布的年报,核对以后,作废的两种旧钞共 15.42 万亿卢比,其中 15.31 万亿卢比交回了银行体系,约占 99.3%(印度储备银行、印度储备银行)。这个数字不能区分两种情况:以现金持有的未申报收入本来不多,或者持有人设法把现金存进了银行。无论哪一种,「使黑钱失效」都转而取决于税务机关事后核查存款的能力。

政府对目标还有另一种表述。2018 年 11 月,财政部长撰文说,没收现金不是目标,更大的目标是让现金进入正规经济、让持有人纳税;他提到约 174 万个存入大额现金的账户持有人被列为核查对象,报税人数从 2014 年 5 月的 3,800 万增加到 6,860 万(Scroll.in)。报税人数的增加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不能单凭这个数字归因于钞票作废(0.5)。

两个案例的决定都有明确的生效日,效果却都不由决定本身给出;差别在于被管对象的反应与政策的方向是否一致。俄罗斯的纳税人多申报,与政策一致;印度的持有人把旧钞存回银行,效果转而依赖事后的核查。由此得出判断一项政策能否落地的三个问题:

  1. 国家自己要做什么,有没有这个能力,需要多长时间?
  2. 中间有哪些执行者,他们按什么指标受到奖惩?
  3. 被管对象可以怎样调整,调整的方向与政策是否一致?

按四个因素逐项看事前的信息。税率一项,只有少数高收入者的税率下降,多数纳税人从 12% 升到 13%;即使没有人改变行为,改革的直接影响也有限。工资一项,IMF 预计 2000 年经济增长约 7%、平均通胀约 19%,名义工资快速上涨;只要 2001 年实际工资继续增长,这一项就会推高收入。申报比例一项,1999 年约 27% 的工资没有申报,改善的空间很大。就业一项,通常变化很小。

所以,即使不相信「降低税率可以增加税收」,也有理由给出明显高于 50% 的概率,例如 70%–85%,没有唯一正确的数字。结果是「是」:扣除通胀以后增加约 26%。

凭「减税会增加税收」答对的人,依据的机制只得到部分支持。两项研究都说明,结果依赖俄罗斯当时的条件,即工资在快速增长、逃税又很普遍;条件不同的国家照搬单一税率,不能指望得到同样的结果。

  • 渠道:国家能力通过两条渠道影响资产价格。一是盈利和财政收入兑现的时间:市场在宣布时定价,盈利和税收要到落实以后才变化,落实慢了或者走样了,预期就要修正。二是风险溢价:执行能力弱的国家,政策落实的把握更小,投资者要求的补偿也更高。
  • 有日期的事件:宣布日、立法日、细则公布日和生效日,例如俄罗斯的新税率 2001 年 1 月 1 日生效;执行的截止日,例如印度旧钞存入的截止日 2016 年 12 月 30 日;检验落实的数据公布日,例如印度旧钞交回的最终数字,在宣布约 21 个月以后才公布。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政策由谁在哪一天决定,并指出产业政策从立法到投产要数年,股价却往往先作出反应。本节补充的是决定以后的一段:落实要多久,会走样多少。这决定了期权课 4.1 所说的「市场已经定价的幅度」是偏大还是偏小。

常见误区:

  • 「政策宣布了,就等于落实了。」——决定只是起点。印度的钞票作废一夜生效,新钞却用了半年多,流通量才恢复到原来的约 85%;措施是否达到目的,要等约 21 个月以后的央行年报。
  • 「减税以后税收增加了,增收就是减税带来的。」——同一时期还有别的因素在变化。俄罗斯 2001 年许多税种同时增收;比较受影响和不受影响的纳税人,受影响者缴的税反而减少(0.5 的双重差分)。
  • 「税收占 GDP 的比例越高,国家能力就越强。」——这个比例同时反映能力和选择;而且纸面上的收入不等于可用的收入,1990 年代俄罗斯的这一比例就并不低。

思考题:

  1. 俄罗斯 2001 年的改革使多数纳税人的税率升高,个人所得税收入却大幅增加。用四个因素相乘的式子说明,为什么只看税率无法判断税收的方向。(答:收入是四个因素的乘积,各自的变化率近似相加。2001 年平均有效税率略升,申报比例提高,工资总额大增,分解显示增收七成以上来自工资。税率的变化可以被其他几项抵消或放大。)
  2. 两项研究都发现税率下降的人申报得更多,它们的分歧在哪里?(答:分歧在于申报为什么增加,以及增收有多少可以归于改革。第一项认为增收主要来自工资,申报的改善也可能来自同期加强的征管;第二项认为申报的改善主要来自减税带来的自愿遵从。两者的数据年份、分组依据和度量方法都不同。)
  3. 用本节的三个问题分析印度 2016 年的钞票作废。(答:国家要在几个月内替换约 86% 的流通现金,其间的短缺使经济活动下降;存回的现金能否变成补缴的税款,取决于税务机关核查存款的能力;被管对象把 99.3% 的旧钞存回银行,所以「使黑钱失效」转而依赖事后的核查。)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国家能力 state capacity 国家把作出的决定变成实际结果的能力,包括财政能力和执行能力
财政能力 fiscal capacity 征税的能力:登记纳税人、核实收入、收取税款
执行能力 legal and administrative capacity 把法律、合同和政策落实到个人和企业的能力
委托—代理问题 principal–agent problem 委托人无法完全观察代理人的行为,代理人又有自己的目标,结果偏离委托人的意图
政策落地 policy implementation 已经决定的政策经过各层执行者,变成实际效果的过程
被管对象 targets of a policy 政策针对、需要按政策改变行为的个人和企业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