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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5章 选举、政党与政治生存

5.4 否决者:为什么改革难、僵局多

为什么要学:0.2 讲过否决点,3.5 把 50 比 50 的参议院里每一位民主党参议员称为否决者。本节讲怎样数否决者,它们之间的距离怎样决定改革的难度,截止日又为什么带来僵局。拨款、债务上限和到期的税收条款都有截止日;先数清否决者,再写下没有协议时会发生什么,才能估计僵局的概率和持续的时间,也就知道事件会落在哪几天(期权课 4.5)。

边界:本节以美国联邦政府为主要例子,只讲否决者分析需要的程序,拨款和债务上限的机制在 7.6 详细讲。2025 年停摆的经过只写已经发生的事实,各方立场按当时的公开表述引用,不评价政党和人物。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三个人合租一套公寓,换家具需要三个人都同意。三个人的喜好越不一样,家具越可能保持原样。租约到期是另一种情形:到期之前不签新租约,三个人都要搬走。这时「保持原样」不再是选项,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在房租的分摊上先让步,谈判常常拖到最后一天,甚至拖过最后一天。

类比的局限:合租的人搬走,代价主要由自己承担。政府停摆的代价却大量落在不参加谈判的人身上,例如被迫休假的联邦雇员和等待服务的公众;公众把责任归给哪一方,也会改变各方愿意坚持多久。

以下是 2025 年 10 月 1 日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拨款:联邦政府的财年从 10 月 1 日开始。到 9 月 30 日,新财年的常规拨款法案一项也没有通过(国会研究服务处)。
  • 众议院:9 月 19 日以 217 比 212 通过一项临时拨款法案,把拨款延续约七周,到 11 月 21 日(众议院书记官、美联社)。
  • 参议院:共和党 53 席,民主党一方 47 席;结束辩论需要五分之三的参议员同意,即 60 票(国会研究服务处)。9 月 30 日,众议院的法案只得到 55 票。一位共和党参议员反对,所以至少需要 8 位民主党一方的参议员支持,当时已有 3 位投了赞成票(美联社)。
  • 双方的立场:民主党要求立即谈判延长年底到期的医保补贴,并撤销 7 月那项税收和支出法案对联邦医疗补助(Medicaid)的削减。共和党的参议院领袖表示,民主党先投票让政府运转到 11 月 21 日,再谈补贴(美联社)。
  • 不作决定的代价: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每天约有 75 万名联邦雇员可能被迫休假;白宫要求各机构考虑裁员,而不只是让雇员休假(美联社)。行政部门还可以动用 7 月那项法案提供的强制性资金,维持国防部等机构的一部分活动(国会预算办公室)。
  • 基准率:1977 财年以来共有 20 次拨款中断。最长的一次从 2018 年 12 月 22 日到 2019 年 1 月 25 日,共 34 个整天,通常说成 35 天。20 次中有 10 次不超过 3 个整天,6 次超过 10 个整天,2 次超过 20 个整天(国会研究服务处)。

问题:这次停摆是否会超过 34 个整天,打破 2018–2019 年的纪录?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0.2 的否决点指机构或程序。政治学家策伯里斯(George Tsebelis)把视角转到参与者身上:否决者(veto player)是改变现状必须得到他们同意的个人或集体参与者,集体参与者按内部的多数决定是否同意(Tsebelis,1995)。宪法规定的是制度否决者,例如总统和议会的两院;政治竞争产生的是党派否决者,例如联合政府里的各个政党。

数否决者分三步(Tsebelis,2000)。第一步找出制度否决者:在美国,改变一项法律需要众议院、参议院和总统都同意,所以有三个。第二步,某个机构由稳定的多数控制,就用组成这个多数的政党代替它。第三步,去掉立场处在其他否决者之间的否决者:它不改变结果,称为被吸收(absorption)。

美国还有一项特别的规则。结束参议院的辩论需要 60 票,所以 41 位参议员反对就能挡住一项法案。按同一项研究的分析,参议院因此是需要特定多数的机构,重要的法案都需要少数党一部分议员的同意。即使一个政党控制总统职位和两院,参议院的少数党往往仍是否决者。

否决者理论的主要结论是:否决者越多,或者它们的立场相距越远,政策越稳定,现状越难改变(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用一条数轴可以看清其中的道理(示例数据,非实时)。设一项支出的水平在 0 到 100 之间,每个否决者都接受任何不比现状离自己更远的方案。众议院的多数最想要 30,总统最想要 40;参议院需要 60 票,第 60 位支持者最想要 70,下面称为关键一票。

现状是 50 时,降到 50 以下,关键一票会反对;升到 50 以上,众议院的多数和总统会反对。所以 50 无法改变。推而广之,落在最左和最右两个否决者之间的现状都无法改变;这个区间越宽,政策越稳定。新增一个否决者,如果它的位置在 30 和 70 之间,区间不变,它被吸收;只有在区间以外,例如在 85,才会使区间变宽。

现状是 80 时,三方都希望降低支出。关键一票只接受离 70 不超过 10 的方案,即 60 到 80;另外两方接受任何低于 80 的方案。如果由众议院的多数提出方案,它会选最接近自己的 60。提出方案的一方是议程设置者(5.2),它的优势在于能在各方都能接受的范围里,挑出最接近自己的位置。

这些推论经过了检验。一项研究考察 15 个西欧国家 1981–1991 年关于工作时间和工作条件的立法,发现政府里的政党越多、立场相距越远,重要的法律越少(Tsebelis,1999)。另一项研究考察 19 个发达国家 1973–1995 年的预算,发现否决者多的国家,预算的结构更难改变(Tsebelis 和 Chang,2004)。

分立政府:标准案例与它的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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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立政府(divided government)指总统所在的政党至少失去国会一院的多数。按上面的推理,它使两个否决者相距更远,重要的立法应当更少。美国的数据并不简单地支持这个预测。一项研究统计 1946–2002 年的重要立法,发现分立政府时期并不比统一政府时期少(Mayhew,2005)。另一项研究改用「重要议题中有多少没有立法」衡量,认为两院之间和政党内部的分歧更能解释僵局(Binder,1999);后来的研究却发现,这个结论依赖议员立场的度量方法(Chiou 和 Rothenberg,2008)。

否决者理论用 60 票门槛解释第一项研究的发现(Tsebelis,2000)。重要的法案本来就需要少数党一部分议员的同意,所以无论是否分立,能通过的大多是两党都有人支持的法案。分立政府真正关闭的,是绕过这道门槛的预算和解程序(budget reconciliation)。按这个程序审议的法案,参议院的辩论限于 20 小时,不需要 60 票就能付诸表决,但只能修改收入、直接支出和债务上限方面的法律(国会研究服务处)。它仍然需要两院的多数和总统的签署,分立政府下反对党至少控制其中一处。由此可以推出,分立政府主要减少的是税收和强制性支出的大幅变化。

2025 年 7 月 1 日,参议院以 51 比 50 通过一项税收和支出法案,副总统投下决定票;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它将使十年的联邦赤字增加近 3.3 万亿美元(CBS 新闻)。众议院 7 月 3 日以 218 比 214 通过,总统 7 月 4 日签署(众议院书记官、国会研究服务处)。三个月以后,同一个多数却没能通过一项只把拨款延续七周的法案。

方面 7 月的法案 9 月的法案
程序 预算和解,过半数即可 普通程序,需要 60 票
参议院少数党 不是否决者 是否决者
结果 7 月 1–4 日完成表决和签署 10 月 1 日起停摆
  • 读法:两项法案由同一个多数提出,差别在程序。国会预算办公室的说明也区分了停摆中断的年度拨款和 7 月的法案提供的强制性资金(国会预算办公室)。数否决者时,要看每项法案适用的表决规则。

议会制下的多数党政府面对的否决者更少,政策改变来得快,撤回也可能很快;这时起约束作用的常常不是否决者,而是债券市场这类约束(7.5)。

截止日僵局:维持现状消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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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各方达不成协议,原有的法律继续有效,没有新决定时的结果就是现状,5.2 把它称为维持现状点。有些法律却有到期日:年度拨款在财年结束时到期,临时的税收条款到期失效,借款到了债务上限就不能再借。到了这些日期,不作决定会出现法律规定的另一种结果。拨款中断时,除了必须继续的工作,联邦雇员大多要停止工作(国会预算办公室);上限没有及时提高,政府就可能无法按时付款(期权课 4.5)。

这时几乎任何协议都比维持现状点好,分歧在于由谁让步。一项研究把这种局面称为消耗战(war of attrition):每一方都认为再坚持一天,对方就可能先让步,所以等待是理性的;僵局在一方让步时结束,让步的一方承担较大的份额(Alesina 和 Drazen,1991)。这项研究讨论的是财政紧缩为什么一再推迟,同样的推理也适用于截止日前后迟迟达不成协议的局面,本专题称为截止日僵局。按这个推理,僵局持续多久,取决于各方每多等一天要付出多少。

债务上限和拨款截止日的对比支持这个推理。美国财政部说,国会每一次都在需要时采取了行动,因无法提高上限而违约,在美国历史上从没有发生过(美国财政部)。2023 年,财政部估计的期限是 6 月 5 日,《财政责任法》在 6 月 3 日签署(美国财政部、GovInfo)。拨款截止日却在 1977 财年以来被越过 23 次(国会研究服务处)。

差别在维持现状点的代价。违约的后果被财政部称为「灾难性的」,各方都承受不起。停摆的代价较小,而且慢慢累积:必须继续的工作照常进行,休假的雇员事后通常补发工资(国会研究服务处)。所以,维持现状点的代价越小、来得越慢,截止日越容易被越过,僵局也可能拖得越久。

问题 2025 年 10 月 1 日的情况 方向与分量
利益 补贴关系两千多万参保者,年底到期;停摆的代价多落在雇员和公众身上 有利于拖长,分量中等
制度 三个否决者;少数党凭 60 票门槛成为否决者,再有 5 人改投赞成就失去否决能力 两股力量方向相反
观念 民主党的支持者希望与总统对抗;总统和共和党表示不考虑修改法案 有利于拖长,分量中等
约束 行政部门可以用强制性资金维持部分活动,也可以用裁员施压 行政部门坚持的代价较低
触发与日历 法案的截止日 11 月 21 日;补贴 12 月 31 日到期 年底前的压力最大
  • 读法:方向指对「停摆超过 34 个整天」的影响。增强的补贴推出以后,参保者从约 1,100 万增加到 2,400 万以上,大多数享受这项补贴(KFF);观念一行依据当时的报道(美联社)。四项中三项指向拖得更久,制度一项方向不一。

答案是「是」。停摆持续 42 个整天,到 2025 年 11 月 12 日结束,按通常的算法是 43 天(国会研究服务处、ABC 新闻)。11 月 10 日,8 位民主党一方的参议员投下赞成票,参议院以 60 比 40 通过修改后的法案(NBC 新闻);众议院 11 月 12 日以 222 比 209 通过,当天签署成为法律(众议院书记官)。法案把多数机构的拨款延续到 2026 年 1 月 30 日,另有三项全年拨款,并要求重新雇用停摆期间被解雇的雇员(NBC 新闻、Roll Call)。医保补贴没有延长,民主党得到的是 12 月就补贴表决的承诺。12 月 11 日,三年延期的提案以 51 比 48 未获通过(Fiscal Times),补贴在年底到期(KFF)。

事前合理的做法,是从基准率出发,再按这一次的不同之处调整(0.6)。较宽的参照类别是 1977 财年以来的 20 次拨款中断,没有一次超过 34 个整天;但样本只有 20 个,不能把概率定为零。较窄的类别是 1995 年以后的 5 次,其中 2 次超过 20 个整天。四项中三项指向拖得更久,制度一项又指向较快结束。所以合理的概率应当明显高于接近零的数字,例如 10% 到 25%,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写 15% 的卡,Brier 分数是(1 − 0.15)² ≈ 0.72;只按宽类别写 2%,是(1 − 0.02)² ≈ 0.96。更新信号在 10 月 10 日已经出现:预测市场的价格显示,停摆超过 30 天的概率约为 45%(Fox Business)。

结果有两处与否决者的推理相符。第一,打破僵局的是集体否决者内部有足够多的人改变了投票,而不是多数党改变立场。第二,最终的法案接近多数党 9 月的方案,少数党得到的是一次表决,而不是补贴本身。框架没有解释的是时间:哪几位参议员、在哪一天改变投票,事先无法确定。

此后的记录也要计入参照类别。临时拨款只把截止日推到 2026 年 1 月 30 日。1 月 31 日起又有一次 3 个整天的拨款中断;2 月 14 日起,国土安全部的拨款中断,到 4 月 30 日才结束,共 75 个整天,是 1977 财年以来最长的一次(国会研究服务处)。截至 2026 年 11 月,记录中共有 23 次拨款中断,下一张关于拨款截止日的卡要用新的记录计算基准率。

  • 渠道:一是增长和数据。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持续 4 到 8 周的停摆使 2025 年第四季度的实际 GDP 年化增速降低 1.0 到 2.0 个百分点,其中 70 亿到 140 亿美元的产出无法追回(国会预算办公室);数据推迟公布见期权课 4.5。二是不确定性。停摆期间,标普 500 指数从 9 月 30 日的 6,688.46 点升到 11 月 12 日的 6,850.92 点,上涨约 2.4%(FRED),代价有限的僵局没有压过盈利和利率等因素。债务上限的维持现状点是违约,风险先出现在临近期限到期的国库券上(期权课 4.5)。分立政府会降低税收和强制性支出大幅变化的可能,相关行业的立法变动较小,截止日的风险较大。
  • 有日期的事件:每年 10 月 1 日的财年开始;临时拨款的到期日;财政部估计的债务上限期限;临时条款的到期日,例如医保补贴的 2025 年 12 月 31 日。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停摆和债务上限怎样影响数据和价格,2.6 讲事件之前 IV 升高、结果明确以后回落。本节提供的是前一步:数清否决者,写下维持现状点的代价,估计截止日会不会被越过、越过以后拖多久。

常见误区:

  • 「同一个政党控制总统和两院,就不会出现僵局。」——参议院结束辩论需要 60 票,少数党往往仍是否决者。2025 年的停摆就发生在同一个政党控制总统职位和两院的时候。
  • 「每增加一个否决者,改革都会更难。」——新否决者的立场如果处在原有否决者之间,就会被吸收,对结果没有影响。
  • 「截止日越重要,越容易被越过。」——是否越过取决于维持现状点的代价。违约的代价各方都承受不起,债务上限从没有被越过;停摆的代价较小、来得慢,拨款截止日已被越过 23 次。

思考题:

  1. 沿用本节的数轴例子:众议院的多数最想要 30,总统最想要 40,现状是 80,由众议院的多数提出方案。如果参议院只需要过半数,处在中间的参议员最想要 60,结果是多少?这说明了什么?(答:中间的参议员接受 40 到 80 之间的方案,总统接受任何低于 80 的方案,众议院的多数会选最接近 30 的 40。需要 60 票时,可接受的范围缩小到 60 到 80,结果是 60。表决门槛改变了关键一票的位置,也就改变了结果离议程设置者有多远。)
  2. 美国的债务上限从没有被越过,拨款截止日却已被越过 23 次。用维持现状点说明原因。(答:债务上限的维持现状点是违约,代价巨大而且立即出现,各方都承受不起,所以总在期限之前达成协议。拨款中断的维持现状点是停摆,必须继续的工作照常进行,雇员事后补发工资,代价较小、慢慢累积,一方可以用等待逼对方让步。)
  3. 2025 年 7 月的税收和支出法案在参议院只得到 51 票就通过了,9 月的临时拨款法案得到 55 票却没有通过。为什么?(答:7 月的法案按预算和解程序审议,参议院不需要 60 票结束辩论,少数党不是否决者;9 月的法案是普通法案,需要 60 票,47 席的少数党因此成为否决者。数否决者不能只看哪个政党控制哪个机构,还要看每项法案适用的程序。)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否决者 veto player 改变现状必须得到他们同意的个人或集体参与者
否决点 veto point 能够阻止现状改变的机构或程序(0.2)
维持现状 status quo 没有新决定时继续有效的政策
吸收 absorption 立场处在其他否决者之间的否决者不改变结果,计数时可以去掉
分立政府 divided government 总统所在的政党至少失去国会一院的多数
预算和解程序 budget reconciliation 修改收入、直接支出和债务上限法律的程序,参议院不需要 60 票结束辩论
消耗战 war of attrition 各方都等对方先让步,僵局在一方让步时结束
截止日僵局 deadline standoff 截止日临近或已过,各方仍等对方让步,迟迟达不成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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