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10.3 说明美元的地位靠什么维持,10.4 和 10.5 说明相互依存怎样变成武器。本节介绍这两个问题背后的三种理论:开放的秩序是否需要一个领导国,领导国衰落以后规则能否继续运转,贸易为什么会产生权力。读到「霸权终结」一类的说法时,可以先问它依据哪一种理论、需要什么证据。对投资者来说,危机中有没有国家提供市场和流动性,关系到冲击会不会蔓延,也就关系到风险溢价。
边界:选读。本节介绍三部著作和对它们的主要批评,再用有日期的事实对照今天;不预测各国地位的变化,也不评价任何国家的政府。关税的经过在 9.5,上诉机构在 9.3,美元的互换额度在 10.3,支付网络和出口管制在 10.4 和 10.5,本节只引用。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栋公寓楼的电梯。最大的业主拥有一半的单元,电梯坏了,他独自出钱修也划算,其他业主就乐得不出钱。后来他卖掉了一部分单元,不再愿意独自出钱。电梯能不能继续运转,要看业主们以前有没有定下收费和维修的规矩:有规矩,大家按规矩分摊;没有规矩,电梯就会停下来。
类比的局限:公寓楼有物业公司和法院,拒不缴费的业主可以被起诉,国家之间没有这样的上级。而且最大的业主不只是出钱修电梯,还可以用停开某一层相威胁,这正是本节第三种理论讨论的权力。
霸权稳定论:开放需要一个稳定者
Section titled “霸权稳定论:开放需要一个稳定者”金德尔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在 1973 年的《1929–1939 年世界经济萧条》中问:1929 年开始的萧条,为什么范围那么广、程度那么深、持续那么久?他的回答是,国际经济体系需要一个国家来稳定它:19 世纪到 1913 年是英国,1945 年以后是美国。萧条发生时,英国已经没有能力,美国又不愿意承担这一责任,体系因此失去稳定(DeLong 和 Eichengreen,2013)。
他列出稳定者在危机中要做的三件事:为卖不出去的商品保持相对开放的市场;提供逆周期的长期贷款;在危机中提供贴现,也就是充当 8.1 讲的最后贷款人(同上)。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一旦有人提供,所有国家都受益,谁也无法被排除在外。用 2.2 的概念,它们是国际公共品(international public good)。每个国家都希望别人出钱,这是 4.1 讲的搭便车;只有当一个大国在其中的份额足够大,独自承担才划算。10.6 的产油国联盟有同样的结构:最大的产油国多减产,联盟才维持得住。
这一论证后来被称为霸权稳定论(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成为政治学解释国际秩序的主要思路之一(同上)。
| 职能 | 危机中做什么 | 本专题哪里讲 |
|---|---|---|
| 开放市场 | 别国的商品卖不出去时继续进口 | 9.3、9.5 |
| 长期贷款 | 衰退时不撤回资金 | 10.3 |
| 最后贷款人 | 危机中提供流动性 | 8.1、10.3 |
批评:规则可以比霸权维持得更久
Section titled “批评:规则可以比霸权维持得更久”基欧汉(Robert Keohane)在 1984 年的《霸权之后:世界政治经济中的合作与纷争》中提出不同的看法。他问的是:美国的霸权衰落以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合作能否继续?他的回答是,霸权衰落并不使合作变得不可能(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关键在于国际机制(international regime),即各国在一个领域共同遵守的规则和程序,例如 9.3 讲的关贸总协定。他此前的一篇论文分析说,国际机制为各国提供信息、降低交易成本,使彼此能够达成协议;提供高质量信息的机制,会让各国一直需要它,所以它可以比当初建立它的条件维持得更久。按这个思路,已经建立的合作可以部分抵消权力分散的影响,霸权不一定是规则稳定的必要条件(Keohane,1982)。
另外两项研究从不同角度检验了霸权稳定论。一项研究区分了这一理论的善意和强制两种版本,指出两者都假定国家之间无法集体行动,而这个假定多半不成立;在它的模型里,霸权国衰落以后,各国合作的结果甚至可能比霸权全盛时更好(Snidal,1985)。另一项研究用国际货币体系的历史检验它,认为它对理解古典金本位比较平稳的运行有一些帮助,但很多证据难以与它相符(Eichengreen,1987)。
经济方略:贸易本身就是权力
Section titled “经济方略:贸易本身就是权力”前两种理论关心谁来维持开放,第三种理论关心开放本身怎样产生权力。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1945 年的《国家权力与对外贸易的结构》研究对外贸易怎样成为国家权力政策的工具,并把理论与当时德国的贸易做法对照(加州大学出版社)。他关注的是国家之间经济关系的不对称,以及这种不对称怎样被利用(Hirschman,1978)。
他的机制有两种。一种称为影响效应(influence effect):一个占优势的国家可以安排自己的贸易,使贸易中断时伙伴的损失大于自己,再以停止出口或关闭市场相威胁。另一种称为供给效应:把贸易转向可靠的伙伴,储备关键的资源,以减少自己受制于人的可能(Eichengreen,2026)。用经济手段实现外交目标的做法,后来被称为经济方略(economic statecraft)。一部 1985 年出版、2020 年再版的著作,为评估这类手段建立了分析框架,反驳「经济手段在外交上不起作用」的看法(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这一理论也有限度。赫希曼后来批评年轻时的自己:不对称的关系会激起反作用,较弱的国家摆脱支配的愿望,往往强于较强的国家维持支配的愿望;大国的注意力分散在世界各地,小国却可以集中精力,所以只按经济实力推算,会误判关系的走向(Hirschman,1978)。一项研究用 1938–1940 年德国的外汇结余,重新检验赫希曼等人「纳粹德国战前的贸易政策剥削了欧洲小国」的说法,发现单靠贸易政策的作用很小;东南欧此前对德国的依赖,一部分来自它与苏联贸易的崩溃(Ritschl,2001)。10.4 和 10.5 把同样的问题用到了支付网络、芯片和关键矿产上。
用三种理论看今天
Section titled “用三种理论看今天”先看领导国的规模,口径不同,答案不同。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26 年 10 月的世界经济展望数据库,按市场汇率计算,美国 GDP 占世界的比例在 1980 年是 25.3%,2000 年是 29.9%,2024 年是 26.3%;中国从 1980 年的 2.7% 升到 2024 年的 16.9%。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同期美国从 21.6% 降到 14.8%,中国从 2.1% 升到 19.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市场汇率、购买力平价)。所以,引用「美国是否仍是霸权国」一类的说法时,先要问它用的是哪一种口径。
再看三种理论各自关注的事实:
| 理论 | 关注什么 | 已经发生的事实 |
|---|---|---|
| 霸权稳定论 | 领导国是否继续提供国际公共品 | 美国 2025 年起多次加征关税(9.5);2020 年 3 月,美联储与 9 家央行建立临时互换额度(10.3) |
| 基欧汉的批评 | 已有的规则能否继续运转 | 上诉机构 2019 年 12 月起停摆,2026 年仍有约 72% 的货物贸易按最惠国税率进行(9.3) |
| 经济方略 | 不对称的依赖能否变成压力 | 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10.4);芯片与关键矿产的出口管制(10.5) |
- 读法:互换额度的出处是美联储,9 家央行中包括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最惠国税率的比例出自世界贸易组织。这些事实指向不同的方向。加征关税与霸权稳定论担心的情形一致,互换额度说明最后贷款人的职能仍在使用,最惠国税率的比例与基欧汉的看法一致。
- 渠道:风险溢价。危机中有没有国家提供市场和流动性,决定一国的冲击会不会蔓延到别国;已有的规则能否约束各国,决定贸易冲突靠什么收场(9.3)。两者越不确定,与贸易和融资相关的资产要求的风险溢价越高。
- 有日期的事件:美国关税的法律期限和法院的判决日(9.5),危机中美联储关于互换额度的公告(10.3),出口管制规则的发布日和生效日(10.5)。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怎样用情景树和仓位应对贸易与地缘事件。本节提供的是背景:领导国是否继续提供国际公共品、已有的规则能否约束各国,决定了这类事件出现得多频繁。
常见误区:
- 「霸权稳定论说,只要有一个强国,世界经济就会稳定。」——金德尔伯格强调能力和意愿两个条件:萧条发生时,英国没有能力,美国不愿意承担。
- 「领导国衰落,国际规则就会随之瓦解。」——基欧汉认为,规则提供信息、降低交易成本,可以比建立它的条件维持得更久。上诉机构停摆以后,约 72% 的货物贸易仍按最惠国税率进行(9.3)。
思考题:
- 金德尔伯格列出的三项职能,为什么属于国际公共品?这对理解领导国的作用有什么帮助?(答:开放的市场、长期贷款和最后贷款人,一旦有人提供,所有国家都受益,谁也无法被排除。所以每个国家都希望别人出钱,往往要靠一个份额足够大的国家独自承担。领导国没有能力或不愿意时,没有别的国家自动补上,这就是他对 1929 年萧条的解释。)
- 一项研究发现,战前纳粹德国单靠贸易政策,对欧洲小国的剥削作用很小。这对评价「贸易依赖就是权力」的说法有什么启发?(答:依赖可能来自别的原因,例如东南欧与苏联贸易的崩溃,不一定是贸易政策造成的。所以判断一国能否借贸易施压,要先查依赖从哪里来、对方有没有替代,不能只看贸易份额。)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霸权稳定论 | 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 | 开放稳定的国际经济需要一个有能力、也愿意承担成本的领导国 |
| 国际公共品 | international public good | 各国都能受益、无法排除不出力的国家的物品,例如开放的市场和危机中的最后贷款人 |
| 国际机制 | international regime | 各国在一个领域共同遵守的规则和程序 |
| 经济方略 | economic statecraft | 用经济手段实现外交目标的做法 |
| 影响效应 | influence effect | 占优势的国家利用贸易中断时双方损失的不对称,向伙伴施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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