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8.1 和 8.2 讲危机为什么反复发生,本节问相反的问题:为什么有的国家很少发生银行危机。一本书统计,美国 1840 年以来发生过 12 次系统性银行危机,加拿大一次也没有(Calomiris 和 Haber,2014)。按书中的解释,差别来自建立银行体系的政治联盟。对投资者来说,银行体系的结构决定信用冲击从哪里开始、会不会变成挤兑。
边界:本节以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为例,讲银行体系结构的政治来源和美国存款保险的由来。救助中谁承担损失见 8.4,美国的规制周期见 4.5。书中的解释有争议,本节并列各方的证据,不评价各国的政党和政府。
生活类比:一座城市的出租车牌照。发多少张、能否跨区载客,由市议会决定。牌照少、只能在本区载客,本区车行的收入稳定,乘客的选择却少;牌照多、可以跨区,服务更好,小车行却可能被挤垮。哪种安排胜出,取决于谁在议会里有影响力。
类比的局限:车行出了问题,受影响的主要是乘客;银行出了问题,会通过挤兑和信贷收缩波及整个经济,最后往往要政府出钱。所以银行体系的交易多了一项内容:危机时由谁承担损失。
银行体系离不开政治
Section titled “银行体系离不开政治”一本 2014 年出版的书比较了英国、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和巴西的政治史和银行史,书名直译是《设计出来的脆弱:银行危机与信贷稀缺的政治根源》。它的论点是:政治家、银行家和其他利益集团结成联盟,决定谁能当银行家、谁能得到信贷、谁为救助付钱,所以危机频繁和信贷稀缺都不是偶然(Calomiris 和 Haber,2014)。这种分析称为银行交易博弈(Game of Bank Bargains),它把银行体系看作金融家、掌权者和掌权者依靠的群体之间的合伙关系(Haber 和 Musacchio,2013)。
政治躲不开,是因为政府与银行之间有三重利益冲突。政府监管银行,又靠银行融资;政府替银行执行债务合同,又依靠债务人的选票;银行倒闭时政府分配债权人的损失,而最大的一类债权人是存款人,也是选民(Calomiris 和 Haber,2013)。
美国:小银行与农民的联盟
Section titled “美国:小银行与农民的联盟”1914 年,美国有 27,349 家银行,其中 95% 没有分行(Calomiris 和 Haber,2013)。银行只设一个营业网点、不设分支机构的制度称为单一银行制(unit banking)。宪法没有规定银行由谁监管,多数州禁止设分行,联邦发照的国民银行也要遵守州的规定(同上)。
各州这样立法,背后是一个联盟。地方银行家反对能设分行的大银行,因为后者会把他们挤垮;农民不信任大公司,而且单一银行只能在本地放贷,年景不好时也无法把信贷抽走,这对借款人有利(同上)。20 世纪以前,这个联盟只需要赢得各州的立法,不必赢得全国的立法(同上)。单个的地方银行很弱小,合起来却有相当大的政治力量,国会议员不会支持损害它们的立法(Bordo 等,2011)。
代价是不稳定。单一银行无法分散风险,在中西部和南部的一些地方,一家银行的贷款取决于一种作物的收成(同上)。1921–1929 年有 5,712 家银行倒闭;1930–1933 年停业的超过 9,100 家,约占全部银行的 38%(Calomiris 和 Haber,2013)。
加拿大:少数大银行的另一种交易
Section titled “加拿大:少数大银行的另一种交易”加拿大的银行由联邦政府发照和监管,可以在全国设分行(Bordo 等,2011)。银行由总行在各地设立分支机构的制度称为分支银行制(branch banking),也称总分行制。政府限制新银行进入,股东要承担双倍责任(double liability),即银行倒闭时,除了损失股本,还要按持股面值再出一份钱偿债;到 1920 年,五家大银行在体系中占主导(同上)。这项研究称之为一笔「大交易」:银行提供金融稳定,政府限制进入,使它们不受竞争(同上)。
| 方面 | 美国 | 加拿大 |
|---|---|---|
| 银行执照 | 各州为主,联邦也发 | 联邦政府 |
| 银行结构 | 1914 年 27,349 家,95% 没有分行 | 1920 年五家大银行占主导 |
| 1930–1933 年 | 9,100 多家停业 | 没有银行倒闭 |
| 存款保险 | 联邦的从 1934 年开始 | 1967 年开始 |
| 1840 年以来的系统性危机 | 12 次 | 没有 |
- 读法:1930 年代加拿大实体经济的收缩与美国一样剧烈,却没有银行倒闭,当时也没有存款保险(Bordo 等,2011)。所以差别不能用冲击的大小解释,稳定也不一定要靠存款保险。
后一点也有争议。一项研究按市场价值重估加拿大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认为大萧条期间存续的银行只有一家在经济上有偿付能力;银行能继续经营,是因为政府实际上提供了 100% 的隐性存款担保,并促成问题银行提前合并(Kryzanowski 和 Roberts,1993)。允许已经资不抵债的机构继续经营,称为监管宽容(regulatory forbearance)。另一项研究用新的档案数据反驳:没有存款保险,管理层更谨慎,存款人和监管者监督更严;没有单一银行制,合并顺利,留下了少数管理良好的银行(Carr 等,1995)。
存款保险:一项政治产品
Section titled “存款保险:一项政治产品”存款保险(deposit insurance)是银行倒闭时,由基金或政府机构保证存款人在一定金额内得到偿付的制度。没有它,存款人会把钱转到能在各地分散风险的大银行;有了它,小银行也能以低成本吸收存款。所以单一银行倾向于支持它,有分行的银行倾向于反对(Calomiris 和 Haber,2013)。
1933 年,总统、财政部长和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都反对联邦存款保险,理由是代价太高,又会补贴经营不善的银行(FDIC)。银行业中,尤其是代表大银行的一方普遍反感;美国银行家协会的会长称它「不健全、不科学而且危险」(同上)。推动它的是来自阿拉巴马州的众议院银行和货币委员会主席,民意也站在他这一边(同上)。他的委员会能阻止其他改革进入议程,他以此把存款保险加进了法案(Calomiris 和 Haber,2013)。存款保险从 1934 年 1 月 1 日起生效,保障额为 2,500 美元(FDIC)。
对它的效果有两种解读。FDIC 的历史资料说,它立即恢复了信心:1934 年只有 9 家参加保险的银行停业,此前四年是 9,000 多家;可是 FDIC 自己的 1934 年年报,把倒闭减少主要归因于政府援助、弱小银行已被淘汰和经济好转(同上)。书的两位作者认为,1932–1933 年的危机在存款保险生效前几个月就已结束,它的作用是保住单一银行制;他们也承认,这些措施带来了几十年的稳定,代价是竞争不足,中小企业和家庭借款更贵(Calomiris 和 Haber,2013)。
联盟也会变化。一项研究发现,小银行越多的州,放松分行限制越晚;联邦到 1994 年才允许银行跨州设立分行(Kroszner 和 Strahan,1999)。
集中的体系也会失败
Section titled “集中的体系也会失败”加拿大的例子容易让人以为银行越集中越稳定,墨西哥说明并非如此。1991 年开始私有化时,墨西哥有 18 家银行,其中 4 家占全部银行资产的 70%;政府按原样出售,不许外国银行竞买,存款保险没有上限(Haber 和 Musacchio,2013)。按这项研究的分析,买家投入的自有资本很少,出了问题却由政府承担损失,1992–1995 年的贷款因此失去节制(同上)。1995–1996 年银行体系崩溃,18 家中有 15 家被政府接管或干预;1994 年底的比索贬值(8.2)只是加快了崩溃(同上)。执政党在 1997 年第一次失去众议院的控制权(同上)。
两国的银行都很集中,结果相反,差别在交易的条件。加拿大的股东要承担双倍责任,监管严格;墨西哥的买家几乎不承担损失,政府提供无限的担保。要看的不是集中程度,而是谁承担损失、所有者有多少资本处在风险之中、谁在监管。
- 渠道:风险溢价。银行多而小的体系,信用冲击先表现为地方银行的挤兑和存款外流;少数大银行的体系,风险集中,政府更可能出手(8.4),这些银行的债务因此带有隐性担保的价值。
- 有日期的事件:改变银行结构的立法和规则,例如 1994 年 9 月 29 日签署的《里格尔—尼尔州际银行与分行效率法》(法律文本),以及存款保险上限的调整。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讲信用利差和流动性怎样影响股价和指数的波动率。本节提供的是前一步:银行体系的结构决定信用冲击从哪里开始、会不会变成挤兑。
常见误区:
- 「加拿大的银行稳定,是因为它的银行家和监管者更能干。」——差别来自 19 世纪定下的结构和联盟:联邦发照,全国设分行,进入受限。对 1930 年代的稳定还有另一种解释,即隐性担保和监管宽容。
- 「银行越集中越稳定。」——墨西哥 1991 年的银行同样集中,几年后 18 家中有 15 家被政府接管或干预。决定稳定的是交易的条件。
思考题:
- 单一银行和分支银行并存时,为什么前者支持存款保险,后者反对?(答:没有存款保险,存款人会把钱转到能分散风险的大银行;有了存款保险,存款人不必在乎银行大小,大银行的这个优势就被抵消了。看一项制度改变了谁的竞争地位,就能推出谁支持、谁反对,这是四项中的利益一项(0.2)。)
- 1933 年总统和大银行都反对存款保险,它为什么仍然通过?用四项中的利益、制度和观念回答。(答:利益一项,小银行数目多、分布在各个选区,议员重视它们。制度一项,众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能阻止其他改革进入议程,以此换取把存款保险写进法案。观念一项,9,000 多家银行停业以后,选民要求存款得到保障,银行业的声誉又很差。三项都有利,所以法案通过。)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单一银行制 | unit banking | 银行只设一个营业网点、不设分支机构的制度 |
| 分支银行制 | branch banking | 银行由总行在各地设立分支机构的制度,也称总分行制 |
| 存款保险 | deposit insurance | 银行倒闭时,由基金或政府机构保证存款人在一定金额内得到偿付的制度 |
| 银行交易博弈 | Game of Bank Bargains | 把银行体系看作金融家、掌权者和其他利益集团之间交易结果的分析框架 |
| 监管宽容 | regulatory forbearance | 监管机构允许已经资不抵债的金融机构继续经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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