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脱钩」常被用来描述 2018 年以后的中美贸易。美国从中国的直接进口确实下降了,供应链却没有按同样的幅度分开,而是绕道第三国。区分「减少」和「改道」,才能判断关税的风险接下来落在哪里。对投资者来说,这关系到在东南亚设厂或依赖那里供应商的企业。
边界:选读。本节讲 2018 年以后美国、中国与东南亚之间的贸易流向,以及原产地规则怎样决定关税落在谁身上。美国关税的法律依据在 9.5,中美经济关系在 12.8。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关税仍在变化,本节只写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评价各国政府的政策。
生活类比:一家超市不再直接从某个批发市场进货,改从邻市的二级批发商进货。账本上「来自那个批发市场」的进货减少了,可是二级批发商的货有很多仍然来自那里,只是分装以后贴了新的标签。
类比的局限:二级批发商只是转手,连接国常常在当地完成组装和加工,创造了真实的就业和投资。货物算哪国的产品,也由原产地规则判定,不看标签。
贸易改道,而不是减少
Section titled “贸易改道,而不是减少”2018 年起,美国分四批宣布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9.5 讲关税由谁负担)。下表比较此前和此后美国从几个国家的进口。
| 来源 | 2017 年 | 2025 年 |
|---|---|---|
| 中国 | 5,052 | 3,087 |
| 墨西哥 | 3,127 | 5,343 |
| 越南 | 465 | 1,939 |
| 泰国 | 311 | 913 |
| 马来西亚 | 374 | 595 |
- 读法:单位亿美元,美国人口普查局统计的货物进口,名义值(中国、墨西哥、越南、泰国、马来西亚)。从中国的进口减少约 1,965 亿美元,从其余四国的进口增加约 4,514 亿美元;美国的货物进口总额从约 2.34 万亿美元增加到约 3.41 万亿美元(美国人口普查局)。2026 年 1–9 月,美国从越南进口 2,048 亿美元,从中国进口 2,150 亿美元,两者已经接近。
一项研究使用美国 10 位税号的进口数据,考察 2017–2022 年:中国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从 22% 降到 16%,研究把这一下降归因于关税;顶替中国的主要是在这些产品上有比较优势的大型发展中国家(Freund 等,2024)。可是这些国家深度嵌入中国的供应链,在战略性行业,它们从中国的进口增长得更快;研究也没有找到生产普遍回流美国的证据(同上)。另一项研究把这个过程称为「大重新配置」(great reallocation),并发现从越南和墨西哥进口的价格已经出现上升的迹象(Alfaro 和 Chor,2023)。可见改道有代价,也不一定减少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
越南的统计显示同样的方向:2017 年,越南对美出口 415 亿美元,从中国进口 585 亿美元(越南新闻报);2025 年分别为 1,532 亿美元和 1,860 亿美元(越南新闻报)。中国官方的表述着眼于另一面:2025 年中国出口增长 6.1%,与东盟的进出口增长 8%,市场「更加多元」(中国政府网)。
企业为应对关税和地缘风险,把生产环节在不同国家之间重新分配,这称为供应链重组(supply chain restructuring)。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项研究把各国分成以美欧为中心和以中俄为中心的两个假想集团。它发现,2022 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后,集团之间的贸易比集团内部多下降约 12%,宣布的直接投资项目多下降约 20%(Gopinath 等,2024)。
同时,一批不结盟的连接国(connector countries)在两个集团之间架起桥梁。两者的变化相关:从 2013–2017 年到 2018–2023 年,一国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每提高 1%,它在中国出口中的份额平均高出约 1.6%;这些国家也得到了更多来自中国的直接投资(同上)。研究的判断是,连接国使全球贸易更有韧性,却不一定增加多样化或降低战略依赖(同上)。
改道也不等于转运。另一项研究用增加值数据考察亚洲六个经济体,发现越南对美出口中的本国增加值在战略性行业有所上升。研究没有发现大规模转运中国商品的明显迹象,部分增长来自中国企业在越南新建的工厂;其余五个经济体的情况难以判断(Schulze 和 Xin,2025)。
原产地规则与转运
Section titled “原产地规则与转运”关税按货物的原产地征收,所以改道能否避开关税,取决于原产地规则(rules of origin),即判定一件商品属于哪个国家生产的标准。各国普遍采用实质性改变(substantial transformation)标准:货物在一国经过足够的加工,才算这个国家的产品。判定的办法有三种:税则归类是否改变,增加值是否达到一定比例,是否完成了规定的工序(世界贸易组织)。
由此可以区分三种情况。第一,在越南的加工构成实质性改变,产品就是越南的,即使零部件来自中国,对中国的关税也不适用。第二,货物只经第三国转手或简单加工,却以第三国的名义出口,以规避对原产国的关税,这称为转运(transshipment)。第三,产品在第三国完成,原产地已经改变,主管部门仍可能认定它规避(circumvention)了针对原产国的税令。
太阳能电池属于第三种情况。2012 年 12 月起,美国对中国的太阳能电池征收反倾销税(antidumping duty)和反补贴税(countervailing duty)。2023 年 8 月,美国商务部认定,在柬埔寨、马来西亚、泰国和越南用中国零部件完成、再出口到美国的太阳能电池和组件,规避了这些税令(联邦公报)。2025 年 6 月,美国又直接对这四个国家的太阳能电池下达反倾销税令和反补贴税令(联邦公报)。征税的对象从中国移到了连接国。2025 年的对等关税还专门针对转运:从 8 月 7 日起,经美国海关认定为规避关税而转运的商品按 40% 加征,相关罚款不得减免(白宫)。
东南亚:收益与风险
Section titled “东南亚:收益与风险”马来西亚的位置在芯片生产的后段:按马来西亚投资发展局的估计,它约占全球芯片封装、组装和测试的 13%(马来西亚投资发展局)。新加坡是贸易和企业总部的枢纽,2025 年贸易总额相当于 GDP 的 320%(世界银行)。
| 时间 | 依据 | 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 |
|---|---|---|
| 2025 年 4 月 2 日宣布 | IEEPA | 46%、24%、10% |
| 2025 年 4 月 10 日起 | 国别税率暂停 | 均为 10% |
| 2025 年 8 月 7 日起 | IEEPA | 20%、19%、10%;转运 40% |
| 2026 年 2 月 24 日起 | 第 122 条 | 均为 10% |
| 2026 年 7 月 24 日起 | 第 301 条 | 12.5%、10%、12.5% |
- 读法:IEEPA 是《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第 122 条和第 301 条出自美国《1974 年贸易法》,9.5 讲这些法律依据。半导体在 2025 年 4 月被列入豁免清单(白宫)。2026 年 2 月 20 日,最高法院裁定 IEEPA 不授权总统征收关税(美国最高法院),依据它的关税从 2 月 24 日起停止征收(美国海关)。第 301 条的税率按强迫劳动产品的进口禁令分档:已经禁止或承诺禁止的经济体适用 10%,其余适用 12.5%。
- 资料来源:行政令(4 月 2 日、4 月 9 日、7 月 31 日),第 122 条公告,第 301 条公告。
改道带来出口和投资,也带来三类风险。第一,被直接针对。除了太阳能电池案和 40% 的转运税率,2026 年 3 月美国还对 16 个经济体发起「结构性产能过剩」的第 301 条调查。越南、马来西亚、泰国、柬埔寨、印尼和新加坡都在其中(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第二,区分国家的依据会变。2025 年的对等关税以美国的贸易逆差为由,2026 年 7 月起改按进口禁令分档,新加坡从最低的一档变成了高于马来西亚。第三,留在当地的收入可能有限:如果当地只做最后的组装,出口额再大,本国增加值也不多,而且更容易被认定为规避。
- 渠道:盈利与风险溢价。在连接国设厂的企业,盈利取决于各国之间的关税差,还要承担原产地合规和被认定为转运的风险;关税差可能随一项行政命令或一次调查而改变。
- 有日期的事件:美国人口普查局每月的分国别贸易数据;反规避和反倾销的裁定;「结构性产能过剩」第 301 条调查的结果,截至 2026 年 11 月 15 日调查页面还没有公布决定(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4 讲怎样沿产业链找上下游和瓶颈。本节补充的是供应商所在的国家和原产地:同一条产业链,组装地换一个国家,关税、审查和政策风险就跟着改变。
常见误区:
- 「美国从中国的进口减少,说明美国对中国的依赖下降了。」——直接进口减少了,可是顶替中国的国家从中国的进口增长得更快。依赖有一部分从直接变成了间接。
- 「在越南完成组装,就一定算越南的产品。」——要看加工是否构成实质性改变;即使原产地改变,主管部门也可能认定为规避,2023 年的太阳能电池案就是这样。
思考题:
- 为什么关税会使贸易改道,而不是减少?用原产地规则解释。(答:关税按最终产品的原产地征收。把最后的加工环节移到第三国,只要构成实质性改变,产品就算第三国的,对中国的关税不再适用,上游的零部件却仍然可以来自中国。于是中国直接出口到美国的减少,中国出口到第三国的零部件和第三国出口到美国的成品都增加。)
- 新加坡在 2025 年适用最低一档的税率,2026 年 7 月以后却高于马来西亚。这对在连接国投资的企业有什么启发?(答:关税差不是固定的,区分国家的依据可以从贸易逆差换成强迫劳动产品的进口禁令。评估在一个连接国设厂的收益,不能只看当前的税率差,还要估计依据改变、被列入调查和被认定为规避的概率。)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供应链重组 | supply chain restructuring | 企业为应对关税和地缘风险,把生产环节在不同国家之间重新分配 |
| 连接国 | connector countries | 不属于对立的任何一方,同时与双方保持贸易和投资联系、承接转移生产的国家 |
| 原产地规则 | rules of origin | 判定一件商品属于哪个国家生产的标准 |
| 实质性改变 | substantial transformation | 原产地规则的核心标准:货物在一国经过足够的加工,才算这个国家的产品 |
| 转运 | transshipment | 货物经第三国转手或简单加工,以第三国名义出口,规避对原产国的关税 |
| 规避 | circumvention | 产品在第三国完成,被主管部门认定为绕开了针对原产国的反倾销或反补贴税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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