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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6章 央行与货币

6.3 美联储的制度设计:任期、任命、投票与使命

为什么要学:6.2 讲政治家为什么把货币交给独立的央行。独立能否维持,取决于具体的规则:谁任命决策者,任期多长,能否免职,谁投票,经费从哪里来。这些规则会在任期届满、主席换人、法院判决的日子受到检验。知道规则和日期,就能把「独立性是否受损」拆成可以逐条核对的问题,并把日期排进日历。

边界:本节讲美联储的规则和最高法院的判决,并与欧洲央行、日本银行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下称金管局)比较。2025–2026 年围绕美联储的争议,经过在 6.4 讲;本节只写判决的内容,各方立场按判决书和诉讼文件引用,不评价人物和政党。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个业余足球联赛设七人裁判委员会。委员由联赛主席提名、各队代表表决通过,每人一任 14 年,每两年换一人;只有犯了明确的过错才能被撤换;开支直接从联赛收入中提取。这样,新主席即使不满意某次判罚,也很难在任期内换掉多数裁判,更不能用经费施压。

类比的局限:裁判执行写好的规则,央行却要自己判断经济的走向,所以要定期向国会说明理由。美联储的规则写在法律里,修改要经过国会两院和总统,法院还会解释它。

以下是 2026 年 1 月 21 日,最高法院就库克一案听取辩论时已经公开的信息:

  • 法律:理事任期 14 年,「除非被总统因故提前免职」,法律没有界定什么算「因故」(《联邦储备法》第 10 条)。美联储公布的 1914 年以来历任理事名单中,没有一位被免职(美联储)。
  • 同类申请:2025 年,总统免去几个多名委员制机构的委员,下级法院命令复职;政府三次申请暂停,5 月 22 日、7 月 23 日和 9 月 22 日都获批准(裁定、案卷、案卷)。5 月的裁定同时写道,美联储是「结构独特的准私营实体」,承袭第一、第二合众国银行的传统。9 月 22 日,最高法院还决定审理是否推翻 1935 年的 Humphrey’s Executor 案,那个判例允许法律限制总统免去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的委员(判决书)。
  • 本案:2025 年 8 月,总统致信理事库克(Lisa Cook),以她就任前的抵押贷款文件为由,宣布因故免去她的职务;库克起诉,认为这不构成「因故」,她也没有得到申辩的机会(判决书)。地区法院和上诉法院先后让她继续任职。政府的申请书写明,不质疑因故免职条款是否合宪,只主张这次免职符合条款(申请书)。
  • 最高法院的处理:10 月 1 日,最高法院没有像前三次那样直接批准,而是推迟到 2026 年 1 月听取辩论以后(案卷)。

问题:到 2026 年 7 月 31 日,最高法院会不会批准政府的申请,使总统可以在诉讼期间免去库克?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2.3 讲过,承诺要可信,违约的代价必须落在掌权者身上,而且不能由他单方面取消。检验美联储的独立,就要逐条看下面的规则。

规则 出处 检验的时点
理事任期 14 年,交错届满 《联邦储备法》第 10 条 偶数年 2 月 1 日
主席任期 4 年 第 10 条 主席任期届满
只能因故免职 第 10 条 免职与诉讼
12 人投票,行长轮换 第 12A 条 每年第一次例会
行长由本行董事任命 第 4 条 每 5 年一次
三项法定目标 第 2A 条 每次会议的声明
经费不靠国会拨款 第 10、7 条 预算与审计
每半年向国会报告 第 2B 条 约 2 月和 7 月
  • 读法:前三行决定总统能多快改变理事会,中间两行决定谁作决策,后三行决定目标和经费由谁控制。

理事会有 7 位理事,由总统提名、参议院确认,同一个联储区最多一人。每两年有一个 14 年任期在偶数年 2 月 1 日开始。任满完整任期的理事不能再获任命,届满以后继续任职到继任者就职,中途出缺的继任者只做完剩余的任期(第 10 条、美联储)。

总统的任期从奇数年的 1 月 20 日开始(宪法第二十修正案),每个四年任期恰好包含两个偶数年的 2 月 1 日。所以,按期届满只能任命两位理事,任命过半数的四位需要八年。实际情况比条文宽松:按美联储公布的名单统计,1936 年以来就任、已经离任的 74 位理事中,52 位是辞职(美联储)。辞职空出的席位也由在任总统提名,所以理事何时辞职本身就是信号。

主席、副主席和监管副主席由总统从理事中提名,经参议院确认,任期 4 年,与理事的任期分开计算(美联储)。所以卸任的主席可以留任理事:2026 年 5 月主席换人以后,前任主席仍是理事,任期到 2028 年 1 月 31 日;现任主席的主席任期到 2030 年 5 月 21 日(美联储、美联储、美联储)。

利率由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 FOMC)决定。投票委员 12 位:7 位理事、纽约联储行长,以及其余 11 家地区联邦储备银行(下称地区联储)行长中的 4 位。轮换席位分四组,每组每年一人:波士顿、费城、里士满;克利夫兰、芝加哥;亚特兰大、圣路易斯、达拉斯;明尼阿波利斯、堪萨斯城、旧金山。没有投票权的行长也出席和发言。委员会每年开 8 次例会,成员在每年第一次例会时轮换(美联储)。

行长不由总统任命。每家地区联储有 9 位董事:A 类 3 人由会员银行选出并代表它们,B 类 3 人代表公众,C 类 3 人由理事会任命。按 2010 年修改后的条文,行长由 B 类和 C 类董事任命,经理事会批准,任期 5 年(第 4 条)。全部行长的任期同时届满;上一次是 2026 年 2 月 28 日,理事会在 2025 年 12 月 11 日一致批准了续任(美联储)。

理事占 12 票中的 7 票,理事一致时,行长全部反对也改变不了结果,所以行长不是否决者(5.4)。行长的任命又要经理事会批准,理事会的多数改变以后,行长的构成也可能逐渐改变。所以行长增加了改变政策时需要说服的人,是缓冲而不是屏障。

一项研究统计了 1936–2013 年 FOMC 的 462 张反对票(Thornton 和 Wheelock,2014):行长的反对票中主张更紧的 180 张、更松的 35 张,理事的是 69 张和 125 张(圣路易斯联储)。这与「不由总统任命的委员更少支持宽松」相符,但不能证明因果,因为两类委员的经历和职责也不同(0.5)。

1977 年 11 月 16 日的法律给美联储规定了三项目标:最大就业、物价稳定、适度的长期利率(第 2A 条、美联储历史)。通常说的双重使命指前两项。FOMC 的长期目标声明认为,PCE 价格指数每年上涨 2% 最符合法定使命;最大就业无法直接衡量,不设固定的数值。两项目标冲突时「平衡地」兼顾,看两者各偏离目标多远、多久能回到目标;声明最近一次在 2026 年 1 月 27 日重申(FOMC)。所以,通胀高于目标、失业又上升时,主张降息和加息的两方都能找到法律依据。

经费方面,理事会的开支向各地区联储征收,法律写明这些资金「不视为政府资金或拨款」(第 10 条);地区联储的净收益支付股息、补足盈余以后,超出上限的部分上缴财政部(第 7 条)。政府问责局可以审计美联储,但不得审计货币政策的讨论、决定和 FOMC 指示的交易(美国法典第 31 编第 714 条)。所以国会不能借每年的拨款惩罚某一次利率决定。它可以修改法律,但要经过两院和总统,参议院还需要 60 票才能结束辩论(5.4)。

问责靠公开和报告。主席每半年到国会作证,约在 2 月 20 日和 7 月 20 日,同时提交书面报告(第 2B 条)。会后的声明写明票数和反对者,纪要在三周以后公布(声明示例、美联储)。

免职:「因故」与 2026 年的两项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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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职限制是否合宪,此前的主要判例是 1935 年的 Humphrey’s Executor 案:它认定 FTC 委员的免职限制有效,理由是 FTC 的职能「准立法、准司法」(判决书)。2026 年 6 月 29 日,Slaughter 案(Trump v. Slaughter)以 6 比 3 认定,FTC 委员的免职保护违反分权原则,Humphrey’s Executor 案如果还剩下什么,一并推翻;理由是今天的 FTC 行使的是行政权。多数意见同时写道,美联储承袭第一、第二合众国银行的传统,可能是例外,本判决不涉及它。反对意见认为,国会和十几位总统依赖这一判例建立了许多同类机构;它还问,为什么只有影响货币政策的机构可以例外(判决书)。

同一天,Cook 案(Trump v. Cook)以 5 比 4 驳回政府的申请。多数意见的要点有四条(判决书):

  1. 是否存在「因故」由总统决定,但法院可以审查,总统不能随意免职。
  2. 「因故」的门槛相当高,要看过错有多严重、与理事的职责有多大关联,以及理由是表明此人不适合任职,还是只想换一个「更合意」的人。
  3. 按 1901 年以来的判例,免职前要给予通知和申辩的机会;裁定以这一点为限,没有判断指控是否属实。
  4. 美联储理事的免职保护符合宪法,因为美联储承袭了货币政策不受政治干预的传统。

一份协同意见强调,这项临时裁定没有决定总统能否免去库克,那取决于尚未查明的事实;多数意见也写明,总统可以按判决的框架重新来过(此后的进展见 6.4)。三份反对意见中,一份认为抵押贷款问题足以构成「因故」,法律不要求听证;一份认为应当批准申请;一份认为政府已经放弃宪法问题,多数意见却作出裁决,并问同一段历史怎么能既支持 Slaughter 案的规则,又支持一个例外。

于是,按 Slaughter 案的规则,行使行政权的官员要能被总统随意免职;美联储理事的保护却得到确认,「因故」有了实质的门槛和程序。多数意见的脚注又限定,确认的是美联储现有的结构和职权,不表示国会可以给它增加与货币政策关系疏远的监管权力。

央行 法律依据 使命
美联储 国会立法;理事任期 14 年,因故才能免职 最大就业、物价稳定、适度的长期利率
欧洲央行 欧盟条约;执行委员任期 8 年,不得连任 物价稳定优先,中期 2%
日本银行 1997 年的法律;任期 5 年,法定情形外不得解职 物价稳定,2013 年起目标 2%
新加坡金管局 1970 年的法律;主席由总统按内阁建议任命 物价稳定,以汇率为中介目标
  • 读法:法律的层级决定修改的难度(5.4)。修改欧盟条约要全体成员国批准,修改美联储的规则要经国会两院和总统。日本银行法也是普通法律,但议会制下内阁出自国会多数,修改时遇到的否决者通常较少。
  • 读法:日本银行要与政府保持密切联系,政府代表可以出席会议、提出议案、要求把表决推迟到下一次会议,是否推迟由政策委员会表决。金管局的董事会要向政府通报政策,现任主席是副总理;主席和董事的任免,总统不同意内阁的建议时可以拒绝。
  • 出处:欧洲央行、欧盟条约第 48 条;《日本银行法》、日本银行;《金管局法》、金管局、金管局董事会。

答案是「否」。2026 年 6 月 29 日,最高法院以 5 比 4 驳回申请;多数意见说,这是美联储 111 年来第一次有总统试图免去理事(判决书)。

事前合理的做法,是写出两个参照类别,再按这一次的不同之处调整(0.6)。较宽的类别是 1914 年以来的历任理事,没有一位被免职,指向「否」。较窄的类别是 2025 年的三次同类申请,三次都获批准,指向「是」,但只有 3 个样本。

这一次有三点不同,都指向「否」:5 月的裁定已经把美联储单独列出;政府不质疑免职保护是否合宪,前三次依靠的宪法理由用不上;10 月 1 日的推迟偏离了前三次的做法,是一个更新信号。所以合理的概率应当明显低于较窄的类别,例如 15% 到 35%。写 25% 的卡,Brier 分数是(0.25 − 0)² ≈ 0.06;只按较窄的类别写 80%,是 0.64。框架没有解释的是,裁定的理由是程序而不是「因故」本身,而且只差一票,所以事前的概率也不应接近零。

  • 渠道:一是利率的路径。谁有投票权、反对票来自哪一方,影响市场对下一次决定的判断。二是风险溢价。免职保护和经费独立使「不制造通胀」的承诺更可信;这些规则被削弱时,长期通胀预期和期限溢价应当先有反应(6.7)。
  • 有日期的事件:FOMC 例会,如 2026 年 12 月 8–9 日,2027 年 1 月 26–27 日起行长轮换(美联储);主席每年 2 月、7 月的国会听证;理事任期届满的 2028 年和 2030 年 1 月 31 日;主席任期届满的 2030 年 5 月 21 日;行长任期届满的 2031 年 2 月。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3 讲声明、点阵图和记者会怎样改变利率预期。本节提供会前的一步:谁投票,反对票来自哪里,哪些日期会改变委员会的构成。

例子:写出下一次会议的投票委员。2026 年 12 月的会议按 2026 年的名单:7 位理事,加上纽约、克利夫兰、费城、达拉斯、明尼阿波利斯的行长(美联储);2027 年第一次例会起,后四家换成芝加哥、里士满、亚特兰大、旧金山。2026 年 7 月 29 日的会议以 9 比 3 维持利率,三位反对者都是当年有投票权的行长,主张加息 0.25 个百分点(美联储);他们所在的三家地区联储,2027 年都没有投票权。

常见误区:

  • 「Humphrey’s Executor 案被推翻,美联储理事也就可以随意免职。」——Slaughter 案写明不涉及美联储;同一天的 Cook 案认定美联储理事的免职保护合宪,免职要有实质理由,并给予申辩的机会。
  • 「点阵图上的 19 个点都代表投票。」——投票的只有 7 位理事和 5 位行长,4 个行长席位每年轮换。

思考题:

  1. 假设没有理事提前辞职,一位 2029 年 1 月 20 日就任的总统,第一个任期里能按期任命几位理事?任命过半数要到哪一年?(答:任期在偶数年 2 月 1 日开始,2029–2033 年之间只有 2030 年和 2032 年两次,所以能任命两位;过半数的四位要等到第二个任期的 2036 年 2 月。主席不同:现任主席的主席任期到 2030 年 5 月 21 日,他在第一个任期就能从理事中指定新主席。)
  2. Cook 案的多数意见认定美联储理事的免职保护合宪,为什么协同意见说总统能否免去库克仍未决定?(答:多数意见以程序为由裁定,即免职前要给予通知和申辩的机会。它没有判断指控是否属实、是否达到「因故」的门槛,还写明总统可以按判决的框架重新来过。所以裁定确定的是规则,结果取决于尚未查明的事实。)
  3. 欧洲央行和日本银行都以物价稳定为目标,为什么欧洲央行的独立性更难被改变?(答:它的独立写在欧盟条约里,修改要全体成员国批准,每个成员国都是否决者(5.4);日本银行法是普通法律,修改时遇到的否决者通常少得多。)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交错任期 staggered terms 成员的任期错开届满,任命者难以在短期内改变多数
因故免职 removal for cause 只有正当理由才能在任期内免职;美联储理事免职前要给予申辩的机会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 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 FOMC 美联储决定利率的委员会,7 位理事和 5 位行长投票
双重使命 dual mandate 最大就业和物价稳定两项目标;法律另有适度的长期利率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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