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2.1 讲市场需要国家保障产权,本节讲另一面:这种力量也可以剥夺产权。投资者买入一国的资产,还要承担国家改变规则的风险;判断国家的承诺受不受约束,是估计这种风险的前提。
边界:案例是 1688 年以后的英国、尤科斯案和波兰入盟;央行独立见 6.2。尤科斯案仍有争议,本节注明各方的结论和日期,不判断对错,不评价两国政府。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朋友向你借钱,保证下个月还。还不还全凭他自己,所以你要么少借,要么多收利息。如果他让公司每月从工资里扣款还你,还款就不再取决于他的意愿,他反而借得更多、利息更低。
类比的局限:朋友违约,你可以起诉;国家违约,审理的法院往往属于同一个国家。所以约束国家的安排,必须交给掌权者不能单方面撤销的机构。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 2003 年 7 月 10 日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公司:尤科斯在 1995 年的「贷款换股份」安排中私有化(2.1),2003 年 4 月宣布的合并完成以后,将是俄罗斯最大的产油企业(美国之音)。
- 承诺:2000 年 7 月 28 日,普京(Vladimir Putin)会见 21 位大企业家,口头表示不会推翻以往的私有化(自由欧洲电台、自由欧洲电台)。
- 先例:2000 年夏天,当局对媒体桥集团(Media-MOST)、卢克石油和诺里尔斯克镍业采取行动,其中只有媒体桥集团的所有者长期公开批评政府(自由欧洲电台)。到 2003 年中,只有媒体桥集团的电视台在 2001 年 4 月被政府主导的天然气工业公司接管(保护记者委员会);另外两家没有易手(卢克石油、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 冲突:2003 年 2 月,尤科斯的首席执行官和大股东霍多尔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当着普京的面指责国有的俄罗斯石油公司涉及腐败;4 月,他宣布资助两个自由派政党参加 12 月的议会选举(莫斯科时报、纽约时报)。
- 逮捕:7 月 2 日,持有尤科斯 61% 股份的梅纳捷普集团董事长列别杰夫(Platon Lebedev)被捕,涉嫌在 1994 年侵占国有企业的资产;这是 2000 年媒体桥集团的所有者被拘留以来,第一次有大企业主被捕(纽约时报)。
- 市场与政府:逮捕次日,尤科斯的股价下跌 7%,RTS 指数一周累计下跌 9.2%;7 月 8 日,政府总理称逮捕「反应过度」(詹姆斯敦基金会)。
问题:到 2004 年底,尤科斯最主要的生产子公司尤甘斯克油气公司(Yuganskneftegaz)会不会转到国家控制的公司名下?请只根据上面的信息写下概率和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承诺为什么难以让人相信
Section titled “承诺为什么难以让人相信”一项 1992 年的研究把难题概括为:强大到足以保护产权、执行合同的政府,也强大到足以没收公民的财富(Weingast,1992)。
难题出在先后次序上:资本投入以后难以撤走,国家这时加税、罚款或者征收,都比事先容易。投资者和债权人预见到这一点,就会少投资、少放贷,或者要求更高的回报。
口头保证没有用,因为守不守诺言仍由作出保证的人决定。有用的是让违约的代价落到掌权者身上、又不能由他单方面取消的安排。常见的有议会对征税和借款的控制、独立的法院、独立的央行(6.2),以及国际条约、国际组织和国际仲裁这类外部的锚。法治因此是一项经济制度。
1688 年以后的英国
Section titled “1688 年以后的英国”最常被引用的例子,是光荣革命以后的英国。此前,国王在 1672 年宣布「停止支付」,拒付了没有经过议会授权的债务(Cox,2012)。
一项研究认为,1688 年以后的制度变化使王室的承诺可信:议会成为常设机构并掌握财政,国王的特权服从普通法,法官不再随国王的意愿任免(North 和 Weingast,1989)。另一项研究补充说,议会此后只按有限的期限批准税收,并掌握新债的授权,国王违约就会失去下一次拨款(Cox,2012)。
借款随之增加:议会授权的王室借款,1672–1688 年平均每年约为王室年收入的 5%,1689–1691 年升到 74.8%(Cox,2012)。1694 年,英格兰银行作为政府的银行成立(英格兰银行);长期国债由此出现,利率从 1694 年的 13.5% 降到 1699 年的 8.5%(Cox,2012)。
争议:利率降得慢
Section titled “争议:利率降得慢”这个故事受到三类质疑。一项研究用 1690–1790 年的数据发现,光荣革命以后的四十年里,英国的利率仍然高而且波动大,与荷兰的利率同涨同跌,也不比产权保护较弱的国家低;结论是改革在短期内得不到市场的回报(Sussman 和 Yafeh,2006)。另一项研究考察 1540–1837 年慈善机构持有的资产,没有发现它们的收益率随 17 世纪的政治事件变化,认为私人产权在 1600 年就已安全(Clark,1996)。第三项研究认为,借款条件的改善与辉格党的发展和宪法的变化同样有关(Stasavage,2003)。
稳妥的结论是:约束王权确实重要,借款的数量很快增加,因为贷款人对付不可信的借款人,首先是少借而不是加息(Cox,2012);但利率用了几十年才降下来,起作用的还有政党政治。
尤科斯:没有约束的承诺
Section titled “尤科斯:没有约束的承诺”2003 年 10 月 25 日,霍多尔科夫斯基被拘留,罪名是诈骗和逃税(莫斯科时报)。接着是追税:仅 2000 年度,法院在 2004 年 5 月就判令尤科斯补缴税款、利息和罚款约 994 亿卢布;7 月 20 日,司法部宣布出售尤甘斯克,12 月 19 日拍卖了它 76.79% 的股份(欧洲人权法院)。不知名的贝加尔金融集团以约 94 亿美元中标(半岛电视台);三天以后,国有的俄罗斯石油公司宣布买下这家公司,俄罗斯约 11% 的石油产量由此归国家所有(卫报)。2006 年 8 月,尤科斯被宣告破产(欧洲人权法院)。
各方对事实分歧不大,分歧在于目的和手段是否相称:
| 时间 | 一方 | 结论 |
|---|---|---|
| 2004–2005 | 俄罗斯法院 | 尤科斯利用虚设的公司逃税(欧洲人权法院);霍多尔科夫斯基犯诈骗、逃税等罪,判处 9 年监禁(半岛电视台) |
| 2004–2014 | 俄罗斯政府 | 拍卖完全合法(自由欧洲电台);俄罗斯没有批准《能源宪章条约》,仲裁庭无权管辖,裁决带有政治偏见(国际文传电讯社) |
| 2004–2005 | 公司与股东 | 拍卖是非法的征收(半岛电视台);判决出于政治目的(半岛电视台) |
| 2011–2014 | 欧洲人权法院 | 多数税款合法,但部分罚款和执行违反公约,判赔约 18.66 亿欧元;没有证据表明当局滥用程序摧毁尤科斯(判决、判决)。对霍多尔科夫斯基的起诉可能令人怀疑当局的意图,但不足以认定出于政治目的(判决) |
| 2014 | 仲裁庭 | 措施的效果等同于征收,目的是除去潜在的政治对手并取得资产,赔偿约 500 亿美元(常设仲裁法院、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 |
| 2016–2025 | 荷兰法院 | 先撤销仲裁裁决,后又恢复;2025 年 10 月 17 日,最高法院驳回俄罗斯的上诉,撤销程序结束(荷兰最高法院) |
对照:把承诺交给外部的波兰
Section titled “对照:把承诺交给外部的波兰”波兰的办法是把一部分承诺交给外部。它在 1994 年 4 月申请加入欧盟(欧洲议会);欧盟 1993 年规定的入盟条件,首先是保障民主、法治和人权的制度保持稳定,其次是有效运转的市场经济(欧盟委员会)。1997 年的宪法规定,征收只能为了公共目的并给予公平的补偿,法官不可罢免(波兰宪法)。2004 年 5 月 1 日,波兰入盟(欧盟)。违约的代价从此由欧盟掌握。
承诺机制也会松动。2017 年 12 月 20 日,欧盟委员会认为波兰的司法改革使法院「处于执政多数的政治控制之下」,首次启动《欧洲联盟条约》第 7 条第 1 款的程序(欧盟委员会、半岛电视台)。波兰政府在 2018 年 3 月的白皮书中回应:批评没有根据,改革是为了提高司法的效率,并正视极权统治的历史(波兰政府)。2024 年 2 月 29 日,欧盟委员会以波兰的法治改革为由,使它可以动用至多 1,370 亿欧元的欧盟资金(欧盟委员会);5 月 29 日,委员会结束了这一程序(欧盟委员会)。
两相对照,波兰的承诺有外部的执行者,俄罗斯 2000 年的承诺只有总统的表态;但外部的锚也会松动,承诺只在违约代价仍然很高时才可信。
学派特写:制度学派(二)
Section titled “学派特写:制度学派(二)”1.1 说明,制度学派形成于 20 世纪初,1970 年代以后复兴,研究规则怎样形成、怎样决定一个国家的长期表现;2.1 介绍了它对交易成本和社区规则的研究。诺斯(Douglass North)把国家和政治放进了这个框架。1993 年,他与另一位经济史学家同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理由是运用经济理论和定量方法解释经济和制度的变迁(诺贝尔奖网站)。
第一个核心观点是,制度是游戏规则。诺斯在 1990 年的《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中提出,制度是为规范人们的交往而设计的约束(剑桥大学出版社)。1993 年的获奖演讲进一步说明,制度包括正式规则、非正式规范和执行的方式;制度是规则,组织和企业家是玩家(诺贝尔奖网站)。
第二个核心观点是,国家既保护产权,也威胁产权。诺斯在同一篇演讲中指出,界定和执行产权的是政治体系,所以有效率的市场是例外而不是常态。他在 1989 年合写的论文,就是用 1688 年以后的英国说明约束怎样使承诺可信。
第三个核心观点是,正式规则不能简单移植。正式规则可以一夜之间改变,非正式规范只能慢慢改变;所以,把西方的正式规则移植到东欧,不足以带来好的经济表现,私有化也不是万应良药(诺贝尔奖网站)。这段话发表于 1993 年 12 月,比俄罗斯的「贷款换股份」早两年。
| 著作(年份) | 主要观点 |
|---|---|
| 《西方世界的兴起》(1973,与托马斯合著) | 用制度和产权的变迁解释西欧 900–1700 年的增长 |
| 《宪法与承诺》(1989,与温加斯特合著) | 1688 年以后的制度约束了王权,使国家的承诺可信 |
| 《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1990) | 制度是约束人们交往的规则;制度的演变有路径依赖 |
| 《暴力与社会秩序》(2009,与沃利斯、温加斯特合著) | 多数社会靠分配特权限制暴力,少数社会转向开放竞争 |
今天仍有解释力的,首先是可信承诺的思路:各国把货币交给独立的央行(6.2),把投资争端交给国际仲裁,都是用外部的约束换取信任。核心预测也有数据支持。一项研究考察了 1960–2006 年各国石油行业的国有化,发现油价高、政治制度弱的时候,国有化更可能发生;排除各国不随时间变化的特征以后,结论依然成立(Guriev 等,2011)。
批评主要有三点。第一,制度难以衡量,因果的方向也难以确定。一项研究指出,用来证明「制度导致增长」的多数指标,在概念上并不适合这一用途;穷国往往先靠良好的政策增长,再改善政治制度,推行这些政策的常常是专制政府(Glaeser 等,2004)。第二,容易在事后解释一切,这是 1.1 列出的盲点:成功了说承诺可信,失败了说承诺不可信;连 1688 年这个最著名的案例,时间和机制都有争议。第三,它说明约束为什么重要,却难以预测约束什么时候松动。
以后各章还会用到这一派:6.2 讨论央行独立,11.1 讨论制度与各国的贫富。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先找参照类别。2000 年遭到当局行动的三个商业集团中,到 2003 年中只有一个的核心资产转到政府主导的公司,基准率约 33%;这个类别只有 3 个例子,比例很不稳定(0.6)。更窄的类别是「所有者公开反对政府、本人或合伙人被捕」,只有媒体桥集团一例,算不上比例。
再看这一次的不同。指向「是」的:霍多尔科夫斯基资助反对派,像媒体桥集团;他的合伙人已经被捕。指向「否」的:打击最大的石油公司会伤及整个股市;总理称逮捕「反应过度」;问题问的是具体的结果,冲突也可能以罚款、和解或出售给私人买家告终。
所以,从 33% 出发,像窄类别的地方上调,结果具体的地方下调,30% 到 50% 都说得通;2000 年的承诺没有约束,不应压低这个概率。
结果是「是」。写 40% 的卡,Brier 分数是(0.4 − 1)² = 0.36;只写基准率的卡约为 0.44;相信承诺而写 10% 的卡是 0.81。更新信号来得很早:10 月的逮捕、12 月送达的税务稽查报告、2004 年 5 月的补税判决和 7 月宣布的出售(欧洲人权法院)。
- 渠道:风险溢价。征收的可能使投资者要求更高的回报,同样的盈利对应更低的估值。一项事件研究(0.6)考察了尤科斯案的消息对 25 只俄罗斯股票的影响:针对管理人员的执法行动使尤科斯出现显著为负的异常收益率;透明度低的私营公司,尤其是以「贷款换股份」私有化的公司更敏感,政府控股的公司反而不那么敏感(Goriaev 和 Sonin,2005)。
- 有日期的事件:逮捕和起诉日、税务判决日、拍卖日(2004 年 12 月 19 日)、法院和仲裁的判决日(如 2025 年 10 月 17 日)、欧盟的决定日(2024 年 2 月 29 日、5 月 29 日)。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4 讲风险溢价升高怎样压低市盈率。本节提供的是风险溢价的一个来源:国家的承诺有没有约束。这类消息常使个股价格跳空,期权课 4.6 讲事件之前怎样准备。
常见误区:
- 「法律写明保护私有产权,产权就安全了。」——法律由国家制定,也可以由国家修改或选择性地执行;产权是否安全,要看掌权者违约要付出什么代价。
- 「约束国家,就是削弱国家。」——1688 年以后,英国王室的财政受议会约束,借款反而迅速增加。约束的对象是任意的权力,不是国家办事的能力(2.4)。
- 「建立了承诺机制,承诺就永远可信。」——波兰的例子说明,承诺机制会松动,也能恢复;违约的代价此刻有多高,应当写进观点卡的更新信号。
思考题:
- 英国王室把财政交给议会控制,为什么反而借到了更多的钱?有什么质疑?(答:征税和新债都要经过议会以后,国王单方面违约会失去下一次拨款,债权人因此愿意多借;议会授权的借款从王室年收入的约 5% 升到 74.8%。质疑之一是,英国的利率在此后四十年里仍然高而且波动大。)
- 2003 年 7 月的参照类别只有 3 个例子,基准率约 33%。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它当作概率?(答:3 个例子的比例很不稳定,三家与尤科斯又各有异同。应当从 33% 出发:资助反对派、合伙人被捕,像结果为「是」的媒体桥集团,应当上调;结果具体,应当下调。)
- 欧洲人权法院认为尤科斯的大部分税款合法,仲裁庭却认定俄罗斯的措施等同于征收。两项结论矛盾吗?(答:不一定。欧洲人权法院逐项审查是否违反人权公约,认定政治动机要求无可辩驳的直接证据;仲裁庭依据《能源宪章条约》,看全部措施合在一起的效果和目的。)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可信承诺 | credible commitment | 违约代价足够大、因而别人愿意据此行动的承诺 |
| 承诺机制 | commitment device | 提高违约代价、又不能由承诺者单方面取消的安排 |
| 征收 | expropriation | 国家取得私人财产;间接征收是用税收、罚款或管制达到同样的效果 |
| 政治风险溢价 | political risk premium | 因为政府可能改变规则或剥夺财产,投资者要求的额外回报 |
| 法治 | rule of law | 法律事先公布、普遍适用,掌权者也受法律和独立法院约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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