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9.2 用了这批研究的结论;要用好这些结论,需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可靠到什么程度,以及反对的一方提出了什么。对投资者来说,它给出了贸易冲击从行业传到地方的路径和持续时间。
边界:本节讲美国的研究:设计、主要结论和两个方向的争论。选票的结果见 9.2,关税的归宿见 9.5,2018 年以后的供应链转移见 9.7。各项结论按研究自己的定义和样本报告,不判定哪一方正确。
生活类比:一场冰雹打坏了一个省的庄稼。各村损失多少,取决于各村种了什么:种葡萄的村子比种土豆的损失大。知道每个村子的作物比例和每种作物的损失率,就能算出每个村子受到的冲击。要确认损失来自冰雹,而不是村子自己出了问题,可以看邻省同一种作物是否也受了灾。
类比的局限:冰雹不会因为村子的需求而变大,进口却可能因为美国自己的需求增加而增加,所以需要工具变量。各种作物的损失还可能来自同一场旱灾,这时不能把它们当作互不相关的冲击,下文的推断争论就出在这里。
研究怎样设计
Section titled “研究怎样设计”研究的单位是通勤区(commuting zone, CZ):县与县之间通勤往来多,就并入同一个区,区与区之间往来少,所以一个通勤区可以看作一个地方劳动力市场。2013 年那项研究(9.2)用 1990 年人口普查的通勤数据,把美国本土划分为 722 个通勤区,城市和乡村都包括在内(Autor 等,2013)。
偏离—份额设计
Section titled “偏离—份额设计”每个通勤区受到的冲击这样计算。先把全国每个行业从中国进口的增量,按这个区在这一行业全国就业中的份额分到这个区;再把各行业加总,除以这个区的就业人数,得到每名工人面对的进口增量。份额来自各地原有的行业结构,冲击来自全国各行业的进口变化,这种构造称为偏离—份额设计(shift-share design),用作工具变量时也称 Bartik 工具变量(Borusyak 等,2021)。
举一个例子(示例数据):一个通勤区占全国家具业就业的 2%、玩具业的 1%,有 20 万名就业者;十年里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家具增加 100 亿美元,玩具增加 50 亿美元。分到这个区的进口增量是 2% × 100 亿 + 1% × 50 亿 = 2.5 亿美元,每名工人 2.5 亿 ÷ 20 万 = 1,250 美元。各区的差别主要来自制造业内部生产什么,制造业的就业比例只能解释冲击差异的约四分之一(Autor 等,2013)。
直接比较受冲击多和少的通勤区,会遇到 0.5 讲的共同原因。美国对某种商品的需求上升,会同时增加从中国的进口和当地的就业,比较的结果就会低估冲击的作用。工具变量(instrumental variable)是与所研究的变量一起变化、却不通过别的途径影响结果的变量(7.2 用过一次)。这项研究用澳大利亚、丹麦、芬兰、德国、日本、新西兰、西班牙和瑞士同期从中国的进口作工具变量,并用十年前的就业结构分摊。理由是这八国的进口主要反映中国自身的变化,即生产率提高、贸易壁垒下降和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而不是美国的需求。
结果符合这个判断。每名工人面对的进口每多 1,000 美元,制造业就业人口比例下降多少:直接比较的估计是 0.171 个百分点,改用十年前的就业结构是 0.273,用工具变量是 0.596(Autor 等,2013)。研究者也列出了弱点:富国之间的需求冲击可能相关,富国共同的技术变化也可能使劳动密集的行业同时衰退;后一点他们承认无法完全排除。
只计入可以归因于中国供给的那部分进口,2013 年那项研究估计,1990–2007 年中国进口竞争解释了美国制造业就业下降的 21%,约 153 万人。就业人口比例的下降中,约四分之一变成失业,约四分之三变成退出劳动力(Autor 等,2013)。
一项后续研究把冲击放到全国:1999–2011 年,直接受冲击的行业少了 56 万个岗位;计入行业之间的投入产出关系,全经济少了约 198 万个;按地方劳动力市场估计,计入当地需求的连锁影响,少了约 240 万个。被挤出的就业很少转到不受冲击的行业(Acemoglu 等,2016)。
换一种设计,方向相同。中国商品原来适用的低关税要国会每年续批,续批不成就会跳回高得多的税率;永久正常贸易关系(PNTR)和 2001 年 12 月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取消了这种不确定性(工作论文)。一项研究发现,加税威胁消失得越多的行业,就业下降越多,而政策没有变化的欧盟没有出现同样的变化(Pierce 和 Schott,2016)。
推断:结论是否过于确定
Section titled “推断:结论是否过于确定”一项研究把 1990 年各区的行业结构与随机生成的行业冲击组合起来:冲击是假的,常用的 5% 显著性检验却在多达 55% 的样本中「发现」了效应。原因是行业结构相似的地区误差相关,与距离无关(Adão 等,2019)。用修正的方法,制造业就业效应的 95% 置信区间宽了 26% 到 65%,结论仍然成立;区间偏向更大的效应,不能排除真实效应是点估计的两三倍。另一项研究把识别的依据放在行业冲击上:剔除没有进口冲击的服务业以后,独立的行业冲击足够多;按它的方法修正标准误,原来的估计 −0.596 仍然显著(Borusyak 等,2021)。
同期的制造业冲击
Section titled “同期的制造业冲击”后一项研究还指出:2000–2007 年,从中国的进口增长更快,美国制造业也衰退得更快,原来的设定把后者归于前者。控制这一时期整个制造业共同受到的冲击,例如自动化和创新,估计值从 −0.596 降到 −0.267,仍然显著。一项用一般均衡模型的研究估计,2000–2007 年中国冲击使美国制造业就业减少约 55 万个,占同期下降的约 16%,美国整体仍然得益(Caliendo 等,2019)。所以冲击的方向争议不大,大小随设定变化。
消费者的得益
Section titled “消费者的得益”一项研究用详细的价格数据估计,来自中国的进口渗透率每上升 1 个百分点,美国消费价格下降 1.91%,主要因为国内产品的加价率下降;每失去一个岗位,对应的消费者剩余约 40 万美元,面向低收入者的商品降价更多(Jaravel 和 Sager,2019)。另一项研究用 2004–2015 年的条形码数据估计,中国进口使可贸易消费品的价格指数每年下降约 0.19 个百分点,各收入组相近(Bai 和 Stumpner,2019)。两者对得益的大小和分布看法不同,共同之处是得益分散在全国。
冲击会不会消退
Section titled “冲击会不会消退”同一批作者 2021 年的研究把时间延长到 2019 年。冲击在 2010 年前后停止增长,此后近十年,受冲击较大的通勤区,制造业就业、总体就业率和人均收入仍然偏低。人口减少只出现在外国出生者和 25–39 岁的本国出生者中,退出工作是主要的调整方式。即使采用较高的消费者得益估计,仍有相当一部分通勤区的平均实际收入绝对下降(Autor 等,2021)。讨论这篇论文时,有评论者提出另一种解读:制造业就业本来就在长期下降,冲击可能只是让必然的下降提前发生(布鲁金斯学会)。
- 渠道:盈利。冲击先落在直接竞争的行业,再经投入产出关系传到上游供应商,最后经当地需求传到不参与贸易的行业;受冲击地方的就业和收入多年偏低,面向当地的零售和服务业长期受影响。
- 有日期的事件:改变关税或贸易地位的政策生效日,例如永久正常贸易关系那样消除加税的不确定性;受冲击地区的选举(9.2)。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5 讲一件事怎样沿成本、需求和同行三条线传开,每多一环,整条链成立的概率越低,而传导要多久要另外估计。本节提供了一条有估计的影响链:直接影响约 56 万个岗位,计入上游和地方需求后是 200 万到 240 万个,传导持续了十年以上。
常见误区:
- 「中国冲击造成了美国制造业就业的全部下降。」——本节引用的估计,在同期下降的六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左右;其余来自技术、需求等其他原因。
- 「统计上显著,结论就确定了。」——常用的标准误偏小,修正以后置信区间宽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二。方向不变,大小的不确定性比原来报告的大。
- 「消费者的得益抵消了损失,所以没有人受损。」——得益分散,损失集中;即使采用较高的得益估计,仍有相当一部分通勤区的平均实际收入绝对下降。
思考题:
- 为什么不直接用美国从中国的进口衡量冲击,而要用其他八国的进口作工具变量?它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答:美国的需求上升会同时增加进口和当地就业,直接比较会低估冲击,这是 0.5 讲的共同原因;八国的进口主要反映中国自身的变化。如果富国之间的需求冲击相关,或者富国共同的技术变化同时压低劳动密集行业、又增加从中国的进口,这些作用就会被算作中国冲击。)
- 一个通勤区占全国服装业就业的 3%、家具业的 1%,有 30 万名就业者;十年里美国从中国进口的服装增加 200 亿美元,家具增加 100 亿美元(示例数据)。这个区每名工人面对的进口增量是多少?(答:3% × 200 亿 + 1% × 100 亿 = 7 亿美元,7 亿 ÷ 30 万 ≈ 2,333 美元。按 2013 年那项研究每 1,000 美元约 0.6 个百分点的系数,这个区的制造业就业人口比例约下降 1.4 个百分点。)
- 有人说:「冲击 2010 年就停止了,受冲击的地方现在应该已经恢复。」用本节的证据回应,并说出反方的一个理由。(答:到 2019 年,受冲击较大的通勤区就业率和人均收入仍然偏低,迁出的人很少,许多人退出了工作,所以没有恢复。反方的理由是,制造业本来就在长期下降,冲击可能只是让下降提前发生,把全部差距归于冲击会高估它的作用。)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通勤区 | commuting zone (CZ) | 按县与县之间的通勤联系划分的地方劳动力市场,美国本土划为 722 个 |
| 偏离—份额设计 | shift-share design | 用各地原有的行业份额把全国各行业的冲击分摊到各地;用作工具变量时也称 Bartik 工具变量 |
| 工具变量 | instrumental variable | 与所研究的变量一起变化、却不通过别的途径影响结果的变量,用来排除共同原因 |
| 永久正常贸易关系 | permanent normal trade relations (PNTR) | 美国对中国商品长期适用正常关税、不再每年续批的安排,取消了大幅加税的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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