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4.1 和 4.2 说明,有组织的少数常常胜过分散的多数。照这个结论,约束银行的严格法律很难通过;可是美国在 1933 年和 2010 年都通过了,过了一些年又放松了。连起这两种结果的是时间:同一个行业在危机之后让步,平静多年以后重新占上风。知道一个行业处在周期的哪一段,才能判断今后几年的规则会收紧还是放松,银行的分红和回购会怎样变化。
边界:本节以美国的银行监管为例,从 1933 年写到 2026 年。2008 年的危机和救助在第8章详细讲,这里只写周期需要的部分;硅谷银行的倒闭在本节讲,8.4 讲救助时引用这里。对它的倒闭,本节引述美联储先后公布的两份审查,不判断对错,也不评价当事的官员、银行和政党。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一户人家的厨房着过一次火,全家从此每晚检查燃气,还装了烟雾报警器。几年平安无事,报警器做饭时常误响,电池就被拆了。防范的成本天天看得见;好处是没有发生的火灾,看不见。
类比的局限:拆不拆电池,一户人家自己就能决定。监管中承担成本的银行组织严密,享受好处的存款人和纳税人分散(4.1),推动放松的是前者。而且下一次失火往往不在同一个地方,本节的硅谷银行就是一例。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截至 2018 年 5 月 24 日已经公开的信息:
- 法律:《经济增长、放松监管与消费者保护法》在参议院以 67 票对 31 票通过(国会记录),在众议院以 258 票对 159 票通过,其中 33 名民主党议员赞成(众议院书记官);5 月 24 日签署。法律把门槛从总资产 500 亿美元提高到 2,500 亿美元,门槛以上的银行控股公司适用增强审慎标准,即更严格的资本、流动性和风险管理要求。美联储仍可对 1,000 亿美元以上的公司施加这些标准,并定期做压力测试(法律文本)。
- 官方估计:国会预算办公室 3 月 5 日估计:在现行法律下,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在任何一年倒闭或发生金融危机的概率很小;这项法律会使它略高(国会预算办公室)。
- 倒闭的记录:按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 FDIC)的名单,美国在 2009 年和 2010 年分别有 140 家和 157 家银行倒闭,2015–2017 年依次为 8 家、5 家、8 家(FDIC)。
- 基准率:FDIC 自 1934 年起的记录中,总资产超过 1,000 亿美元而倒闭的银行只有 1 家,即 2008 年 9 月的华盛顿互惠银行,总资产约 3,070 亿美元。2008–2009 年几家大银行在继续经营时得到的援助,不计为倒闭(FDIC)。按 FDIC 的财务数据,这样大的银行在 1984 年年底有 2 家,2016 年年底有 27 家,1984–2016 年各年年底合计 339 个「银行·年」;2017 年年底有 28 家(FDIC)。
- 利率:美联储从 2015 年 12 月开始加息;2018 年 3 月 22 日起,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区间为 1.50%–1.75%(美联储)。
问题:从 2018 年 5 月 24 日起的五年内,即到 2023 年 5 月 24 日为止,会不会有总资产超过 1,000 亿美元的美国银行倒闭,被关闭并交给 FDIC 接管?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周期怎样形成
Section titled “周期怎样形成”规制周期指监管在危机之后收紧、在平静中放松的反复过程。它的机制是 4.1 的集体行动逻辑,只是危机让两个条件暂时反转。
平时,监管的成本集中在银行身上,年年看得见;好处是没有发生的危机,分散在存款人和纳税人身上,看不见。所以银行组织得起来,公众组织不起来。危机使损失变得具体,新闻、听证和选举又把公众的注意力集中到同一件事上。注意力代替了组织,议员很难公开站在行业一边,严格的规则于是得以通过。危机过去以后,记忆淡去,合规成本却年年发生,行业重新要求放松管制;平静持续得越久,冒险越容易被当作正常。
一项研究考察了 18 世纪以来十次著名的金融繁荣与崩溃(Dagher,2018),发现监管政策大多顺着信贷周期走:繁荣时放宽监管、补贴信贷,监督趋于宽松;危机以后收紧的规则在政治上并不牢固,常在下一轮繁荣中被侵蚀。不过,周期是一种倾向,不是定律:它说明方向,说明不了时间,也不保证每一次放松都会引来危机。
美国银行监管的九十年
Section titled “美国银行监管的九十年”| 年份 | 事件 | 阶段 |
|---|---|---|
| 1933 | 《1933 年银行法》把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开,设立 FDIC(美联储历史) | 立法 |
| 1999 | 《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允许银行与证券公司同属一家控股公司(法律文本) | 放松 |
| 2008 | 金融危机(第8章) | 危机 |
| 2010 | 《多德—弗兰克法》:资产 500 亿美元以上的银行控股公司适用增强审慎标准,每年接受压力测试(法律文本) | 立法 |
| 2018–2019 | 门槛提高到 2,500 亿美元;美联储实行分级监管 | 放松 |
| 2023 | 硅谷银行等三家大银行倒闭 | 危机 |
- 读法:放松和收紧交替出现,间隔却很不规则。1933 年限制银行与证券公司关联的规定维持了 66 年,2010 年设定的门槛 8 年后就提高了。
法律通过以后,美联储在 2019 年 10 月 10 日实行分级监管(也称差异化监管):资产 1,000 亿美元以上的银行按规模和风险分为四类,适用不同的要求。美联储估计,这些银行的资本要求合计降低 0.6%,流动资产要求降低 2%(美联储)。
硅谷银行的倒闭
Section titled “硅谷银行的倒闭”硅谷银行主要为科技和生命科学企业服务。2019–2021 年,它的控股公司规模扩大到三倍,新增的存款大多投资于期限较长的证券(美联储审查报告)。存款保险的上限是 25 万美元(美联储历史),超过上限的部分称为未投保存款;到 2022 年年底,硅谷银行约 94% 的存款属于这一类。
2022 年,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区间从 0–0.25% 提高到 4.25%–4.50%(美联储),银行持有的长期证券随之跌价,科技企业也不断取出存款。2023 年 3 月 8 日,银行宣布已经亏本卖出 210 亿美元证券,并计划募集资本。第二天,存款流出超过 400 亿美元;管理层预计 3 月 10 日还会流出 1,000 亿美元以上,两天合计约占存款的 85%,而华盛顿互惠银行倒闭前 16 天里流出的是 190 亿美元(美联储审查报告)。
3 月 10 日,加利福尼亚州的金融监管部门关闭了硅谷银行,由 FDIC 接管;按 2022 年年底的数据,它的总资产约 2,090 亿美元(FDIC)。3 月 12 日,纽约州的金融监管部门关闭了总资产约 1,104 亿美元的签名银行(FDIC)。同一天,财政部、美联储和 FDIC 宣布对这两家银行动用系统性风险例外,全部存款都受到保护(联合声明)。5 月 1 日,第一共和银行被关闭,由摩根大通银行承接全部存款和几乎全部资产;按 4 月 13 日的数据,它的总资产约 2,291 亿美元(FDIC)。
两份审查,两种结论
Section titled “两份审查,两种结论”两份审查都认为,银行管理层没有管好风险,监管人员也没有及时行动;分歧在于 2018–2019 年的放松起了多大作用。
2023 年 4 月 28 日,美联储公布了由负责监管的副主席巴尔(Michael Barr)主持的内部审查(美联储)。它的结论之一是,为执行 2018 年法律而实行的分级监管,加上监管立场的转变,降低了标准,增加了复杂性,使监督不够果断。报告估计,如果适用 2019 年以前的规则,硅谷银行在 2022 年 12 月的高质量流动资产会有约 9% 的缺口;证券的未实现亏损计入监管资本以后,资本会少 19 亿美元。报告也承认,这些变化对监督有多大影响很难判断,但认为它们起了作用(审查报告)。
2026 年 9 月 18 日,接任监管副主席的鲍曼(Michelle Bowman)公布了一项外部独立审查的初步结论(美联储),这项审查由她在 2023 年 6 月提议(美联储)。它认为,倒闭是几个弱点共同造成的:证券的未实现亏损超过了资本;94% 的存款没有保险,并且集中在风险投资支持的科技企业;银行也没有准备好向美联储借款。监管人员早在 2022 年 3 月就应知道这些弱点,却没有迅速要求银行降低利率风险。审查认为,这种拖延不是 2018 年法律要求的分级监管造成的,也不是 2021 年 10 月卸任的那位监管副主席要求降低监督强度造成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规避风险的工作文化,加上决定权划分不清。
| 问题 | 2023 年的内部审查 | 2026 年的独立审查 |
|---|---|---|
| 银行自身 | 董事会和管理层没有管好风险 | 亏损、存款结构和借款准备共同造成倒闭 |
| 监管人员 | 认识不足,行动不够 | 2022 年 3 月就应知道,却没有及时行动 |
| 2018–2019 年的放松 | 降低了标准,妨碍有效监督 | 不是拖延的原因 |
| 原因的重点 | 规则放松和监管立场 | 工作文化和决定权 |
- 读法:放松起了多大作用,一项研究提供了线索(Jiang 等,2023):按市值重估,2022 年第一季度到 2023 年第一季度,利率上升使美国银行的资产平均缩水 10%,合计约 2 万亿美元;资产损失大、资本少、未投保存款多的银行最脆弱。可见这种损失遍及整个银行体系;规则能改变的,是哪些银行要为它准备更多的资本和流动资产。
周期又转了一圈
Section titled “周期又转了一圈”倒闭以后,规则先朝收紧的方向走。2023 年 7 月 27 日,三家银行监管机构提出资本规则草案,估计使资产 1,000 亿美元以上的银行控股公司的普通股一级资本要求合计提高 16%(美联储)。截至 2026 年 11 月,这份草案没有定稿。
2025 年 6 月 9 日鲍曼就任监管副主席以后(美联储),方向转为放松。2025 年 11 月 25 日定稿的杠杆率规则,使最大的几家银行控股公司的一级资本要求合计降低不到 2%,2026 年 4 月 1 日生效(美联储)。2026 年 3 月 19 日,三家机构提出新的资本规则草案,预计整个银行体系的资本要求「适度下降」,截至 2026 年 11 月尚未定稿(美联储)。
问题:危机以后收紧的银行监管,为什么几年后又会放松?
| 学派 | 预测 | 依据的机制 |
|---|---|---|
| 公共选择学派 | 危机过去几年,放松就会出现,先从行业成本大、公众不注意的条款开始 | 注意力消退以后,有组织的行业重新占上风(4.1) |
| 凯恩斯学派 | 平静越久,借贷和期限错配越多;规则不变,风险也会转到监管薄弱的地方 | 稳定本身鼓励冒险(8.1) |
| 新古典学派 | 规则随证据调整:成本被证明偏高的条款放松,证明有效的条款保留 | 新的证据改变了对成本和收益的估计 |
- 读法:凯恩斯学派一行是明斯基(Hyman Minsky)的看法(8.1)。区分三种预测要看三类数据。一是游说:一项研究发现,2000–2007 年在住房贷款和证券化问题上游说较多的贷款机构,贷款风险更高,2008 年表现更差(Igan 等,2011);这同时支持公共选择学派和明斯基。二是信贷:一项研究用 14 国 1870–2008 年的数据发现,信贷增长能有力地预测金融危机(Schularick 和 Taylor,2012)。三是成本收益:美联储研究人员估计,使净收益最大的一级资本比率在略高于 13% 到 26% 之间(Firestone 等,2019);区间这样宽,政治的选择余地就大,新古典学派的预测也难以检验。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先从基准率出发(0.6)。1985–2017 年共 339 个「银行·年」,倒闭 1 次,每个「银行·年」约 0.3%。2017 年年底有 28 家这样的银行,五年就是 140 个「银行·年」。如果各家倒闭与否互不相关,五年内至少一家倒闭的概率是 1 减去(1 − 1/339)的 140 次方,约 34%。可是大银行的倒闭集中在危机里,并不独立;改按五年一段来数,1985–1989 年到 2013–2017 年共 29 段,含有这类倒闭的有 5 段,约 17%。两种算法都远高于「几乎不可能」。
再看这一次的不同。法律放松了 1,000 亿–2,500 亿美元银行的标准,利率已经上升两年多,这两条指向更高;2010 年以后大银行适用更严格的标准、每年接受压力测试,这一条指向更低。当时站得住的答案大约在 15%–35% 之间。
结果是「是」:2023 年 3 月 10 日到 5 月 1 日,硅谷银行、签名银行和第一共和银行相继倒闭,总资产都超过 1,000 亿美元。写 5% 的人,Brier 分数是 0.90;写 30% 的人是 0.49(0.8)。
这个结果不能说明是那项法律导致了倒闭:一次结果只是一个样本,两份审查的结论也相反(0.5)。它说明的是,「大银行五年内几乎不会倒闭」的判断低估了风险。
- 渠道:规制周期主要通过盈利影响银行股。收紧阶段,资本要求提高,能用于分红和回购的资本减少,股本回报率下降;放松阶段相反。2023 年 5 月的议息会议纪要提到,地区性银行的股价继续下跌,对绝大多数银行来说,这主要反映盈利下降的预期,而不是对偿付能力的担心(美联储)。
- 有日期的事件:法案的表决日,规则的定稿日和生效日,以及美联储每年 6 月公布的压力测试结果;2026 年 6 月 24 日的结果显示,32 家受测银行都高于最低资本要求(美联储)。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指出,银行资本这类规则一旦修改,整个行业都会重新定价;期权课 9.7 讲怎样处理有日期的事件。本节补充的是方向:行业所处的阶段,决定下一份规则更可能收紧还是放松。
常见误区:
- 「危机之后的严格监管会一直维持下去。」——2010 年设定的 500 亿美元门槛,8 年后提高到 2,500 亿美元;2023 年提高资本要求的草案没有定稿,两年后方向转为放松。
- 「放松监管必然导致下一次危机。」——周期说明方向,不说明因果和时间。硅谷银行的倒闭发生在放松之后,可是两份审查对放松起了多大作用结论相反,利率造成的损失也遍及整个银行体系。
- 「放松只是某一个政党推动的。」——2018 年的法律在众议院得到 225 名共和党议员和 33 名民主党议员的赞成票。
思考题:
- 用 4.1 的集体行动逻辑说明,为什么严格的银行监管在危机之后容易通过,平静几年以后又容易放松。(答:平时,监管的成本集中在银行身上、看得见,好处分散在公众身上、看不见,银行组织得起来而公众组织不起来。危机使损失变得具体,公众的注意力代替了组织,严格的规则于是通过。记忆淡去以后,原来的条件恢复,放松重新占上风。)
- 关于硅谷银行的两份审查,在哪些问题上一致,在哪个问题上分歧?要区分它们,你会找什么证据?(答:两者都认为银行管理层没有管好风险,监管人员没有及时行动;分歧在于 2018–2019 年的放松起了多大作用。可以比较规模相近、却仍受较严规则约束的银行是否更稳健,也可以查监管人员的拖延是否在规则放松以后才出现。)
- 2018 年 5 月,有人说「2008 年以后大银行已经很安全,五年内倒闭的概率接近零」。用本节的基准率说明这个判断错在哪里。(答:按「银行·年」算,基准率约 34%;考虑到倒闭集中在危机里,按五年一段算约 17%。即使认为 2010 年以后的规则降低了风险,也很难降到接近零。)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规制周期 | regulatory cycle | 监管在危机之后收紧、在平静中放松的反复过程 |
| 放松管制 | deregulation | 取消或减轻已有的监管要求 |
| 分级监管 | tailoring | 按规模和风险把银行分成几类,适用不同的要求 |
| 增强审慎标准 | enhanced prudential standards | 对大型银行控股公司适用的、更严格的资本、流动性和风险管理要求 |
| 未投保存款 | uninsured deposits | 超过存款保险上限的存款,银行倒闭时不保证全额偿付 |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