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政治经济学第2章 国家与市场

2.2 市场失灵与政府失灵

为什么要学:几乎每一项管制都有两种说法:支持者说市场失灵,反对者说政府失灵。本节给出两张清单和一个比较的办法,把这类争论变成可以用数据检验的问题。受管制行业的收入和回报由管制决定,判断管制的效果和寿命,先要弄清它纠正什么、又造成什么。

边界:监管机构被行业左右、寻租的规模在 4.2,国有与私营企业的比较在 2.5。案例只写已经发生的事实和研究的结论,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哪一种安排在价值上更好属于规范问题(0.4),本节不作评价。

生活类比:小区的停车位。不收费时,先到的人停满车位,晚到的人绕圈找位。改为按时段收费以后,绕圈的车少了,可是物业定的价可能过高,车位空着。要不要收费,比较的是两种都有毛病的办法,而不是一种办法与一个完美的停车场。

类比的局限:业主看得见收费的结果,还可以投票更换物业。国家的管制涉及全体居民,改变它需要立法,被管制的一方也难以离开。

以下是 1994 年底已经公开的信息:

  • 规则:旧金山从 1979 年起实行租金管制,限制同一租户每年的涨租幅度,1992 年起为 CPI 涨幅的 60%。1979 年 6 月以后建成的住房不受管制,业主自住、不超过 4 套的小楼也豁免(Diamond 等,2018)。
  • 变化:1994 年 11 月,选民以微弱多数通过一项提案,从 1995 年起把 1979 年及以前建成、不超过 4 套的小楼全部纳入管制。按 1990 年的数据,这类小楼约占全市出租住房的 44%(Diamond 等,2018)。
  • 出口:加州 1985 年的一项法律允许房东把房产撤出出租市场(里士满市政府)。房东也可以把房子卖给自住的买家,或者拆掉重建,新建的住房不受管制(Diamond 等,2018)。
  • 经济学家的看法:1992 年发表的一项调查中,76.3% 的受访经济学家同意「租金上限会减少可供使用的住房的数量和质量」(Econlib)。
  • 另一面:纳入管制的楼已经建成,短期内数量不会减少;管制限制的是每年的涨幅,不是把租金压在固定的水平。

问题:十年以后,这批新纳入管制的小楼里住的租户,与 1980–1990 年建成、仍不受管制的同类小楼相比,会不会更少?请写下「会更少」的概率,再估计少多少。结果在「两个案例」一节,当时应当怎样判断,在「回到开头的问题」。

市场失灵指的是:人人按价格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资源仍然没有流向最有价值的用途。标准的情形有四种。

情形 价格为何不起作用 例子
公共品 无法排除不付钱的人,人人都想等别人出钱 防洪堤
外部性 一部分成本落在交易以外的人身上 拥堵、污染
信息不对称 买方不知道质量,只肯压价,好货于是退出 二手车
自然垄断 一家企业供应的成本最低,却没有对手压价 供水管网

对应的干预也不同。公共品由税收提供,等别人出钱就是 0.2 讲的搭便车(Samuelson,1954);2.1 的公共资源与它不同,一人多用,别人可用的就减少。外部成本可以征税,这类税以主张它的庇古(Arthur Pigou)命名,称为庇古税(Econlib)。信息不对称可以靠担保、强制披露和执照缓解(Akerlof,1970;Econlib)。自然垄断由监管机构核定价格或收入,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供水企业每五年核定一次(英国竞争和市场管理局)。

政府失灵指的是:干预使资源配置比不干预时更差,或者用过高的代价才达到目的。它的来源也可以归为四种。

知识问题。纠正失灵需要知道失灵有多大,例如拥堵费定多少合适。哈耶克(Friedrich Hayek)指出,这类知识分散在千百万人手中,任何中央机构都无法收集齐全(Hayek,1945)。

官僚激励。官员和机构按考核的指标受到奖惩,指标以外的目标容易被忽视;机构又不受盈亏检验,失败的项目不一定被关闭(2.4)。

寻租(1.1)。政府发放的特权本身值钱,企业于是把资源花在争取特权上,这些花费本身就是社会成本(Tullock,1967)。一项研究粗略估算,1964 年印度各种管制带来的租金约为国民收入的 7.3%(Krueger,1974),但没有估计其中多少在争夺中被消耗掉(Econlib)。

软预算约束。科尔奈(János Kornai)在 1970 年代的匈牙利观察到,长期亏损的国有企业总能得到救助;企业预期会被救助,就不必严格控制成本,对价格的反应也变得迟钝(Kornai,1986)。市场经济中也有这种现象,例如美国在 1980 和 1990 年代对储蓄贷款机构的救助;1990 年代的俄罗斯被称为「不付款的经济」(Kornai 等,2003),2.1 讲的以物易物就盛行于这样的环境。

证明市场失灵,只说明干预可能有益。一项 1969 年的研究批评「涅槃式」的比较,即发现现实与理想有差距,就断定现实缺乏效率;需要证明的是现实的干预比现实的市场好,所以应当比较现实中可选的几种安排(Demsetz,1969;Econlib)。这个办法对两边同样适用:用政府失灵反对干预,也要说明现实的市场比现实的干预好。

评估一项干预,可以依次回答三个问题:

  1. 它要纠正的失灵是什么,有多大,能否测量?
  2. 执行者能否得到需要的信息,能否看到结果并及时调整,谁会争取改变规则?
  3. 被管制的一方会怎样应对,这些应对帮助目标实现,还是绕开它?

三个问题的答案因案例而异,所以哪一种失灵更严重,只能逐案用证据回答。

1975 年 6 月 2 日起,早上 7:30 到 9:30 开车进入中央商务区,要先买通行证,车上至少有 4 人的免费(《海峡时报》)。1998 年,公路电子收费取代了人工查验,车辆经过闸门时自动扣费,高峰时段收费更高(宜居城市中心)。

费率怎样定,是这个案例的关键。陆路交通管理局按季度检查各收费点的车速(陆路交通管理局,2008)。目标是快速路每小时 45–65 公里、主干道 20–30 公里,车速低于这个范围就提价(陆路交通管理局,2026)。车流少时收费可以降到零:乌节路一带 2020 年 4 月起停收,2026 年 9 月 7 日因车速偏低恢复收费(陆路交通管理局)。

据宜居城市中心 2018 年的案例研究,实行电子收费以后,快速路的车流最多减少 15%,平均车速从每小时 40 公里升到 50 公里(宜居城市中心)。这是没有对照组的前后比较(0.5),更有力的证据见下文的斯德哥尔摩。

用三个问题来看:每多一辆车,所有车都慢一点,司机却只承担自己的时间,这是清楚的外部性;执行机构只需观察车速再调整价格,不必算出每辆车造成的损失,知识问题大为减轻;司机改时段、改路线、改乘公共交通,正是政策想要的应对。政策为什么能延续几十年,是 0.3 用 3I 框架分析的政治问题。

一项研究利用 1994 年的这次变化作了双重差分(0.5)。处理组是 1993 年底住在 1900–1979 年建成的小楼里的租户,对照组住在 1980–1990 年建成的同类小楼里,比较限于同一邮政编码区之内(Diamond 等,2018)。

受管制的租户搬走的可能降低约 20%。受管制小楼的出租住房减少了 15%,途径是卖给自住的买家,或者拆掉重建(Diamond 等,2019)。工作论文版本还估计,出租住房减少使全市租金上涨 5.1%,按现值计算,租户因此多付约 29 亿美元,其中 42% 由后来搬进旧金山的人承担;受管制的租户在 1995–2012 年得到的好处,按现值计算也约为 29 亿美元(Diamond 等,2018)。管制保护了已经住在里面的租户,代价却落在后来者身上。

用三个问题来看,失灵并非凭空设想:研究者指出,租户无法为租金大涨投保,管制起了保险的作用。问题出在工具上:成本压在一部分房东身上,他们却有合法的出口;涨幅由公式决定,不随供给变化调整。研究者因此建议由政府提供这种保险,而不是要求房东承担(Diamond 等,2018)。选民为什么通过了这项提案,属于四项中的利益和观念,这个框架没有解释。

两个案例的差别有三点:新加坡给拥堵加上一个价格,旧金山压住了一个价格;新加坡按看得见的车速逐季调整,旧金山的涨幅由公式固定;新加坡的司机改变出行正是政策的目的,旧金山的房东退出出租市场却与目的相反。

新古典学派要回答的问题是:稀缺的资源怎样配置,价格起什么作用;市场在什么情况下失灵,怎样用税收和补贴校正。1.1 的地图把它的形成定在 1870 年代。

供给和需求共同决定价格。马歇尔(Alfred Marshall)在 1890 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中,把价格看作供给和需求共同决定的结果,好比剪刀的两片刀刃。他还提出了价格弹性和消费者剩余,并区分了只能增加人手的短期和资本也能增加的长期(Econlib)。这些工具至今是分析税收和管制由谁负担的基础;旧金山的供给多年以后才减少,正是短期与长期之别。

外部成本用税收校正。庇古在 1920 年出版的《福利经济学》中讨论一方的行为给别人带来、却不计入自己账上的成本和好处,主张对前者征税,对后者补贴(Econlib;Econlib)。

著作(年份) 主要观点
马歇尔《经济学原理》(1890) 供给和需求共同决定价格;弹性、消费者剩余;短期与长期
庇古《福利经济学》(1920) 外部成本用税收校正,外部好处用补贴鼓励
萨缪尔森《公共支出的纯理论》(1954) 公共品无法排他,多一人使用也不减少别人的使用
阿克洛夫《「柠檬」市场》(1970) 卖方知道得更多时,好的商品可能退出市场

庇古的思路至今仍有解释力,最好的证据是斯德哥尔摩拥堵费「开、关、再开」的记录。2006 年上半年试行时,穿过收费线的车流比上年同期少 20%–22%;试行结束后,车流几乎回到原来的水平;2007 年 8 月恢复收费,车流又少了 21%(Börjesson 等,2012)。其他因素很难恰好随收费的开关同步变化,所以这比前后比较可信得多。

主要的批评有两条。第一,2.1 讲的科斯在 1960 年指出,只要受影响的各方能够低成本地谈判,就不需要征税或补贴。第二,公共选择学派认为政府和市场一样会失灵(Econlib):新古典学派默认 0.1 讲的社会计划者,现实中的税率却是各方争取的结果(4.1)。此外,外部成本难以算准,新加坡和斯德哥尔摩的回应是先定一个价,再按结果调整。

第9章用这套工具分析关税由谁负担(9.5),第13章用它讨论碳价为什么难以推行(13.4)。

学派特写:自由市场学派(一)

Section titled “学派特写:自由市场学派(一)”

自由市场学派要回答的问题是:政府干预经济会带来什么后果。1.1 的地图把它的形成定在 1940 到 1970 年代,它包括奥地利学派和芝加哥学派,本节讲奥地利一侧。这一侧源于 1920 和 1930 年代的一场争论:没有市场价格,社会主义政府能否完成组织复杂经济所需的计算(Econlib)。

价格把分散的知识压缩成信号。哈耶克在 1945 年的《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中指出,经济决策需要的知识大多关于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分散在个人手中。他举了锡的例子:锡变得稀缺时,用锡的人不必知道原因,只需从上涨的价格得知应当节省;他们的调整又经由替代品传到别的市场,整个经济作出了反应,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全貌(Hayek,1945)。由此推出,价格被管制以后,信号失真,资源就会错配。

控制经济就是控制手段。他在 1944 年的《通往奴役之路》中认为,控制经济生活就是控制实现一切目标的手段,所以全面的经济计划会走向政治上的集权(Econlib)。

著作(年份) 主要观点
米塞斯《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1920) 没有市场价格,计划者无法计算成本
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1944) 控制经济生活,就是控制实现一切目标的手段
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 具体的知识分散在个人手中,价格把它压缩成信号

这一派对价格管制的预测反复得到验证。美国在 1973 年和 1979 年对汽油限价,加油站按先来后到供应,司机要排长队,排队的时间抬高了真实的成本(Econlib)。代价还不只是数量不足。一项研究发现,在实行租金管制的纽约市,相当一部分公寓的分配与市场的配置不符,错配的损失可能大于供给不足的损失(Glaeser 和 Luttmer,2003)。旧金山的租户更少搬家,是同一类现象。

主要的批评有两条。第一,市场也会失灵:二手车的价格恰恰无法反映车况,拥堵的成本也不在任何人付的价格里。第二,知识论证说明集中计划难以成功,却没有说明哪一种干预会失败。新加坡的道路收费是政府的干预,用的恰恰是价格;旧金山的研究者提出的改进,也是换一种干预,而不是取消干预。所以,「政府会失灵」与「市场会失灵」一样,只是比较的起点。

芝加哥一侧的货币主义在 6.2 讲;比较激进与渐进的改革时(11.3),价格与知识的论证还会出现。

一项价格上限把能源或租金压到市场水平以下,一两年以后会出现什么?

学派 预测 依据的机制
新古典学派 供给减少、需求增加,出现短缺;财政补上差额时,短缺不出现,代价转为财政支出 上限低于供求相等的价格
自由市场学派 除短缺外,还有排队、错配和质量下降;管制为堵漏洞而越来越多 价格被压住,各方改用别的办法配置
制度学派 结果取决于设计:覆盖谁,能否退出,差额由谁负担,期限多长 规则决定各方能作出哪些应对
  • 读法:四类数据可以区分这些预测。一是供给的数量,例如出租住房的套数,三派都预测减少,除非财政补上差额。二是配置,例如排队和搬家的频率,这是自由市场学派多出的预测。三是财政成本和期限:差额由预算承担时短缺可以不出现,限价结束时成本会回到物价里(1.2 的法国限价)。四是后续的规定,例如是否接着限制改建。旧金山的证据对三派各有支持:出租住房减少,租户更少搬家,减少又经由规则留下的出口实现。

答案是「会更少」:与对照组相比,出租住房减少了 15%。

起点是经济学家的看法:四分之三以上同意租金上限会减少住房。这一次有两点相反的不同。指向「影响小」的是:楼已经建成,管制只限制涨幅。指向「影响大」的是:房东有合法的出口,而且市场租金涨得越快,受管制的租金与它差得越远,走出口的动力越强。1990 年代中后期租金快速上涨时,租户少搬家的效应确实明显增强(Diamond 等,2018)。

所以,「会更少」的概率应当明显高于一半,例如 70%–85%,少多少却很难事先估计。写 80% 的卡,Brier 分数是(0.8 − 1)² = 0.04;写 30% 的卡是 0.49。这个案例还有一层教训:减少的不是楼,而是楼的用途,只看楼的数量会低估供给的反应。

  • 渠道:管制通过盈利和折现率影响受管制的企业。自然垄断企业的收入由监管机构核定,依据之一是允许的回报率,它大致对应资本成本,利率上升会推高它。价格上限和暴利税直接压低盈利,1.2 讲的欧盟 2022 年对能源企业的临时税就是一例。
  • 有日期的事件:监管机构的定价决定和复核。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水务监管机构在 2024 年 12 月公布 2025–2030 年的定价,允许的实际回报率为 4.03%;5 家企业不接受,案件移交竞争和市场管理局,这个机构在 2026 年 3 月 10 日把它们的回报率提高到 4.20%,主要原因是利率上升(英国竞争和市场管理局)。2024 年的决定公布当天上午,三家上市水务公司的股价上涨 1.1%–3.3%,市场的解读是结果比草案宽松(Investing.com)。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行业规则修改以后整个行业会重新定价。本节提供判断规则走向的依据:失灵是否清楚可测,执行机构能否按结果调整,被管制的一方有没有出口。水务股的例子还说明,价格只对与预期的差距作出反应(期权课 4.1),比较的基准是草案。

常见误区:

  • 「市场失灵了,所以政府应当干预。」——市场失灵只说明干预可能有益,干预本身也会失灵。旧金山的租金管制针对的是真实的问题,却使出租住房减少了 15%。
  • 「政府会失灵,所以应当交给市场。」——这是同一个错误的反面。新加坡的道路收费是政府的干预,它纠正了拥堵这项市场失灵;问题在于用什么工具,能否按结果调整。

思考题:

  1. 某市打算对网约车高峰时段的加价设上限。用本节的三个问题分析它,并说出你会看哪些数据。(答:第一,高峰加价反映供不应求,先要测量乘客被过高收费的情况有多普遍。第二,监管者不知道每个时段合理的价格,上限固定以后不能随需求调整,这是知识问题。第三,司机可能在高峰时段少出车,乘客等车更久。要看高峰时段的出车数量和等车时间,最好与没有设上限的城市对照(0.5)。)
  2. 为什么斯德哥尔摩拥堵费「开、关、再开」的记录,比新加坡的前后比较更能说明收费的作用?(答:前后比较无法排除同一时期的其他变化,例如经济起落和公共交通的改善。斯德哥尔摩的车流随收费的开关下降、回升、再下降,其他因素很难恰好同步变化,所以可以归因于收费本身。)
  3. 为什么预期会被救助的企业不会严格控制成本?举一个市场经济中的例子。(答:控制成本要付出努力,还可能要裁员、关闭亏损的业务;亏损最终有人补上,这些努力就不值得,这就是软预算约束。例子是美国在 1980 和 1990 年代对储蓄贷款机构的救助。)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市场失灵 market failure 人人按价格作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资源仍未流向最有价值的用途
公共品 public good 无法排除不付钱的人、多一人使用也不减少别人使用的物品
信息不对称 asymmetric information 交易的一方比另一方掌握更多与交易有关的信息
自然垄断 natural monopoly 由一家企业供应整个市场成本最低的行业,例如供水管网
政府失灵 government failure 干预使资源配置比不干预时更差,或者用过高的代价才达到目的
知识问题 knowledge problem 决策需要的具体知识分散在许多人手中,中央机构无法收集齐全
软预算约束 soft budget constraint 亏损的组织预期会被救助,因而不必严格按收入控制支出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