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对富人和企业加税的提案几乎每年都有,结果各不相同。本节在 0.2 的 3I 框架之外补充两方面的知识:选民为什么常常不像模型预测的那样支持再分配,资本的流动怎样限制税率。对投资者来说,公司税的规则直接改变跨国企业的税后盈利。
边界:本节讲再分配怎样被决定,不讨论应当再分配多少(0.4);再分配是否损害增长,见 3.6。全球最低税仍在实施之中,本节只写截至 2026 年 11 月已经发生的事实,不评价各国的政府和政党。
生活类比:业主大会表决维修费怎样分摊。小户型的业主占多数,可以投票让大户多出钱。可是常来开会的多是大户;隔壁的楼收费更低,大户还可以卖房搬过去。这时多数也不敢把大户的费用定得太高,除非整条街的楼约定一个最低标准。
类比的局限:业主搬家要卖房,成本很高;跨国企业转移利润,往往只需要改变集团内部的合同和账目。而且选民很难换一个国家,所以国家之间争夺的主要是资本和利润。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 2021 年 10 月 31 日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协议:10 月 8 日,由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主持的包容性框架(Inclusive Framework)140 个成员中,136 个同意了国际税收改革方案(EY)。其中的支柱二(Pillar Two)规定,年收入 7.5 亿欧元以上的跨国企业在每个辖区的实际税率不低于 15%,各国应在 2022 年立法、2023 年生效(OECD)。
- 美国的现行规则:2017 年的税改设立了 GILTI(全球无形低税所得),对美国企业的海外低税利润征税,实际税率 10.5%(国会研究服务处)。它把所有国家的利润合并计算(国会研究服务处)。
- 政府:10 月 28 日白宫公布的支出法案框架,把「与 OECD 一致、逐个国家计算」的 15% 全球最低税列为收入来源(美国总统项目)。
- 国会:参议院两党各 50 席,副总统可投决定票;预算和解程序只需过半数,但只能处理与预算有关的事项(PBS)。
- 执政党内部:9 月 30 日,民主党参议员曼钦(Joe Manchin)说,他能接受的支出规模是 1.5 万亿美元,远低于党内多数人支持的数额(Roll Call)。
- 反对党:10 月 8 日,两院共和党的首席税务议员联合声明,批评政府借国际协议迫使国会提高 GILTI 的税负(众议院筹款委员会)。
- 基准率:1946–2018 年的 19 次中期选举中,总统所在的党有 17 次在众议院失去席位(美国总统项目)。下一次中期选举在 2022 年 11 月。
问题:到 2025 年 12 月 31 日,美国是否已经立法,按支柱二的规则对本国大型跨国企业征收最低税?标准是逐个国家计算实际税率、补足到 15%;只提高 GILTI 的税率而仍合并计算的,不算。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中位选民模型的预测
Section titled “中位选民模型的预测”多数选民会不会投票让少数富人多纳税?最简单的模型给出肯定的回答。设想每个人按收入的同一比例纳税,税款平均发还给每个人。一个人的净得益,等于税率乘以平均收入与自己收入之差,再减去税收造成的效率损失。所以,收入低于平均数的人能从中得益。
如果只就税率表决,而且每个人离自己理想的税率越远越不满意,那么收入居中的中位选民(median voter)理想的税率会胜出。理由是:更高的税率,他和比他富的一半人都反对;更低的税率,他和比他穷的一半人都反对。
收入的分布通常向右偏,平均数高于中位数,所以中位选民支持一定程度的再分配(redistribution)。由此得到一个预测:税前收入越不平等,平均数高出中位数越多,中位选民的得益越大,选出的税率越高(Meltzer 和 Richard,1981)。
例如(示例数据,非实时),五个选民的年收入是 2 万、3 万、4 万、6 万和 15 万美元,平均数 6 万,中位数 4 万。税率为 10% 时,每人发还 6,000 美元,中位选民纳税 4,000,净得 2,000。如果最高的收入升到 25 万,每人发还 8,000,中位选民净得 4,000,所以模型预测税率会提高。
证据:预测只对了一部分
Section titled “证据:预测只对了一部分”大样本支持这个预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项研究使用约 150 个国家 1960–2010 年的数据,发现税前收入的基尼系数(3.3)为 51 的国家,比 45 的国家平均多再分配 3 个基尼点(Ostry 等,2014)。
然而,最常被引用的对比与预测相反。一项 2001 年的研究发现,美国税前收入的基尼系数为 38.5,欧洲国家平均 29.6;1995 年美国的社会支出约占 GDP 的 16%,欧洲平均 25%(Alesina 等,2001)。更不平等的美国,再分配反而更少。
美欧的对比与预测相反,是因为模型的四个假定都不完全成立:人人投票,只按收入判断,只决定一个税率,税基不会流走。它们分别对应四项中的利益、观念、制度和约束。
谁投票,谁有影响。2024 年美国总统选举中,家庭年收入低于 3 万美元的公民,自报投票率在 45%–50% 之间,15 万美元以上的约为 80%(美国人口普查局,表 7)。决定结果的选民因此比中位数更富裕。一项研究还指出,富人可以通过政治捐款和游说影响政策(Bonica 等,2013);另一项研究用民意数据和新整理的各国财政政策数据检验这种看法,结论相反。它发现,不平等上升以后,中间阶层对再分配政策的影响仍然很强,富人的影响很小(Elkjær 和 Iversen,2020)。
对流动性的看法。那项 2001 年的研究引用世界价值观调查:60% 的美国受访者认为穷人是因为懒惰而贫困,欧洲只有 26%。两地中间阶层的实际流动却相差不大:1984 年处在中间五分之一、到 1999 年升到最高五分之一的人,美国是 11%,德国是 10%。决定态度的是对流动性的看法,0.2 讲过同样的道理。一项五国实验也发现,随机给受访者看悲观的流动性信息,偏左的受访者对再分配的支持随之上升(Alesina 等,2018)。
制度。那项 2001 年的研究认为,美欧差别主要来自种族之间的隔阂和政治制度,例如美国联邦层面没有比例代表制,低收入者的政治力量因此较弱(第5章)。
即使多数要求对资本多征税,政府也未必做得到。工资主要在工作所在的国家纳税,资本和利润却可以跨国移动。跨国企业可以把投资放在低税国家,也可以通过集团内部的合同,把利润记到低税的子公司。一个国家提高资本的税率,就会失去一部分税基,所以各国都有降低税率、争夺税基的动机,这称为税收竞争(tax competition)。
数据与这种推理相符。按 OECD 的统计,包容性框架各辖区的平均法定公司税率,从 2000 年的 28.0% 降到 2019 年的 21.5%,2020–2026 年稳定在 21.2%(OECD)。一项研究估计,2015 年跨国企业在母国以外赚取的利润,有 36% 被转移到避税地(Tørsløv 等,2023)。
然而,税率下降不等于税收下降。2023 年,公司所得税平均占各辖区税收总额的 17.3%,高于 2008 年金融危机以前的峰值(OECD)。资本流动的约束主要体现在税率和税制上,不一定体现在收入总量上。
财富税(net wealth tax)指每年按个人的净资产征收的税,它受到同样的约束。按 OECD 的统计,征收财富税的成员国从 1990 年的 12 个减少到 2017 年的 4 个。取消的理由主要是资本外逃的风险随资本流动性提高而加大,避税和逃税使它难以达到再分配的目的,征管成本高而收入少。2018 年起,法国把财富税改为只对房地产征收(OECD,2018)。
一国之内也有这种竞争。西班牙在 2011 年恢复财富税以后,各自治区中只有马德里一直不征收。一项研究发现,六年以后马德里的高财富人口增加约 7.5%,其他地区减少 1.7%;研究还估计,如果各区约定一个统一的正税率,连马德里自己的税收总额都会更高(Agrawal 等,2025)。这就是协调的道理:各自压低税率时,大家都在为争夺同一笔税基付出代价。
全球最低税(global minimum tax)把这种协调用在跨国企业的利润上:大型跨国企业集团在一个辖区的实际税率低于 15%,就要补足到 15%。征收有先后顺序。低税辖区可以先用国内最低补足税(QDMTT)自己征收;它不征收的,由母公司所在辖区按收入纳入规则(Income Inclusion Rule, IIR)征收;再不征收的,集团经营所在的其他辖区可以按低税利润规则(Undertaxed Profits Rule, UTPR)征收(新加坡国内税务局)。
所以,一个国家即使不参加,它的企业也可能在别国被补税;与其让别国征收,不如自己征收。下表把 2021 年 10 月的信息按 3I 框架整理。
| 问题 | 2021 年 10 月的情况 | 方向与分量 |
|---|---|---|
| 利益 | 成本集中在海外低税的大企业,好处分散,属于 0.2 中最难通过的一类 | 不利,分量大 |
| 制度 | 50 比 50 的参议院里,每位民主党参议员都是否决者 | 不利,分量大 |
| 观念 | 政府主张制止竞相降税,共和党认为这损害国会的征税权 | 两党对立,不利于延续 |
| 约束 | 2024 年起别国可按 UTPR 补税,不跟进则税收外流 | 有利,分量中等 |
| 触发与日历 | 2021–2022 年表决;2022 年 11 月中期选举 | 窗口约 14 个月 |
2021 年 11 月 19 日,众议院以 220 比 213 通过了这项法案(美国国会),把 GILTI 改为逐个国家计算,税率 15.015%(国会研究服务处)。12 月 19 日,曼钦表示不能投票让法案继续推进(CNN)。2022 年 8 月,这项法案经参议院大幅修改,成为《通胀削减法》。它新设了按大企业财务报表利润计算的 15% 公司最低税(美国国税局),GILTI 的修改没有保留(国会研究服务处)。同年 11 月的中期选举以后,共和党取得众议院多数(美国众议院)。
2025 年 1 月 20 日,新任总统签署备忘录,宣布除非国会立法采纳,前任政府对全球税收协议的承诺在美国没有效力(白宫)。国会的减税法案草案随后加入第 899 条,对实施 UTPR 和数字服务税的国家采取报复性加税(Tax Foundation)。6 月 28 日,七国集团声明:考虑到美国现有的最低税规则,美国母公司的集团将完全不适用 IIR 和 UTPR,这称为并行制度(side-by-side system);删去第 899 条对这项共识至关重要(美国财政部)。7 月 4 日签署的减税法案没有这一条(美国政府出版局、Tax Foundation)。
2026 年 1 月 5 日,包容性框架的 147 个成员就并行方案达成一致(OECD),各辖区的国内最低补足税不受影响(OECD)。截至 2026 年 11 月,税制经认定合格的只有美国,从 2026 年起的财政年度适用(OECD)。
新加坡的做法
Section titled “新加坡的做法”新加坡站在问题的另一端,它要吸引跨国企业的投资。从 2025 年起的财政年度,新加坡实施两项补足税:按 IIR 对本地母公司的海外低税利润补税,按国内最低补足税的规则对跨国集团在本地的低税利润补税;UTPR 留待以后考虑。并行方案公布以后,新加坡宣布从 2026 年起采用(新加坡国内税务局)。第二财政部长在国会说明,实施补足税是为了由新加坡征收这笔税,而不是让给其他辖区(新加坡财政部)。
吸引投资的工具也随之改变。2024 年推出的可退还投资抵免,最多资助每类合格支出的 50%,可以抵减公司所得税和补足税(新加坡国内税务局)。因为国内最低补足税不受并行制度影响,美国企业在新加坡的低税利润仍要补足到 15%,税款归新加坡。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答案是「否」。到 2025 年底,美国没有按支柱二的规则立法;从 2026 年起,反而是其他成员调整规则,免除了美国母公司集团的 IIR 和 UTPR。
事前合理的做法,是把问题拆成两条路径。第一条是 2022 年底以前通过,需要 50 位民主党参议员全部同意;曼钦已经公开设限,所以这条路径的概率不高于他同意的概率。第二条是 2023 年以后通过;按基准率,总统所在的党多半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众议院席位,而共和党公开反对,所以概率很低。两条相加,应当明显低于「136 个辖区同意」给人的印象:协议属于观念和对外承诺,立法却取决于制度。
更新信号出现得很早:11 月众议院通过,概率应当上调;12 月曼钦表态,应当大幅下调;2022 年 8 月的法案没有保留 GILTI 的修改,第一条路径就此关闭。
3I 框架没有预料到的是约束的变化:别国按 UTPR 补税原本是对美国不利的约束,2025 年美国以报复性加税相威胁,其他国家随后修改了规则。约束的分量,取决于双方能让对方付出多大的代价。
- 渠道:主要是盈利。全球最低税提高了实际税率低于 15% 的跨国企业的税负,也减少了把利润转到低税地的好处;美国母公司的集团仍要缴纳各辖区的国内最低补足税,所以要分辖区看实际税率。规则悬而未决时,例如第 899 条的去留,不确定性通过风险溢价影响价格。
- 有日期的事件:各国预算的公布日和补足税的生效日;包容性框架的公告;美国新一届国会在 2027 年 1 月 3 日就职,民主党在 2026 年 11 月的选举中重新取得众议院多数(半岛电视台),但修改税法仍需总统签署。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财政政策怎样通过盈利、利率和不确定性影响市场,以及怎样找出谁决定、哪天决定。本节补充的是对资本征税这类政策能否出台、能维持多久的分析办法。
常见误区:
- 「不平等越严重,民主国家的再分配就越多。」——大样本里两者正相关,美国与欧洲的对比却相反。投票率、人们对流动性的看法和选举制度,都会使结果偏离中位选民模型的预测。
- 「公司税率下降,说明政府收不到企业的税了。」——2000 年以来平均法定税率降了约 7 个百分点,2023 年公司所得税占税收总额的比例却高于金融危机以前的峰值。税率和税收需要分开看。
- 「美国没有实施支柱二,全球最低税就失败了。」——新加坡等辖区已经实施。美国母公司的集团不适用 IIR 和 UTPR,但在实施国内最低补足税的辖区,当地照样补足到 15%。
思考题:
- 在本节五个选民的例子里,如果收入最高的人把 5 万美元收入转到国外、不在本国纳税,税率仍为 10%,中位选民净得多少?这说明了什么?(答:应税收入合计 25 万,征税 2.5 万,每人发还 5,000 美元;中位选民纳税 4,000,净得 1,000,比原来少一半。税基能流走,同样的税率带来的再分配就少,中位选民愿意选的税率也会降低。)
- 美国与欧洲的对比为什么能检验中位选民模型?局限在哪里?(答:模型给出了明确的方向,即税前更不平等的美国应当再分配更多;结果相反,说明模型遗漏了重要的因素。局限是两地同时有好几处不同,单靠这一组对比,分辨不出是哪个因素在起作用(0.3、0.5)。)
- 2021 年 10 月分析美国能否按支柱二立法,四项中哪一项最关键?为什么?(答:制度一项最关键。和解程序只需过半数,可是 50 比 50 的参议院使每位民主党参议员都成为否决者,中期选举又很可能在 2022 年底关闭窗口。其他三项即使有利,也要先过这一关。)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中位选民 | median voter | 收入排在正中间的选民;只就一个税率表决时,他理想的税率能在两两表决中胜出 |
| 再分配 | redistribution | 通过税收和转移支付,把收入从一部分人转给另一部分人 |
| 税收竞争 | tax competition | 各国为争夺流动的资本和利润,竞相降低税率或提供优惠 |
| 财富税 | net wealth tax | 每年按个人的净资产(资产减去负债)征收的税 |
| 全球最低税 | global minimum tax | 大型跨国企业在一个辖区的实际税率低于 15% 时,补足到 15% |
| 并行制度 | side-by-side system | 母公司所在辖区的税制经认定合格的跨国集团,不适用其他辖区的 IIR 和 UTPR |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