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3.5 引用的一项研究认为,美国的再分配少于欧洲,部分原因是美国联邦层面没有比例代表制。本节说明选举规则怎样影响财政的规模和构成。对投资者来说,选举制度影响选后是一党执政还是联合执政、组阁要多久,以及预算的扩张落在哪些项目上。
边界:本节只讨论有竞争性选举的民主国家。否决者在 5.4,选举前的财政扩张在 5.3,没有竞争性选举的体制在 5.7。哪种制度更好是规范问题(0.4),本节只报告研究的发现和证据的可靠程度。
生活类比:公司年会定菜单。如果按部门表决,得到过半部门支持的菜就上桌,策划人只需争取几个摇摆的部门,菜单就偏向它们的口味。如果全公司一人一票、按得票比例定菜,菜单就要照顾多数人;这时菜单往往由几位策划人合拟,每人都加上自己支持者爱吃的菜,账单由全公司分摊,于是越加越多。
类比的局限:年会的办法可以年年换,选举制度却几十年不变,而且采用哪种制度,本身就是历史上政治斗争的结果。所以,「制度不同,支出不同」也可能是两者都由同一段历史决定(0.5)。
多数制(majoritarian rule)把全国分成多个选区,每个选区得票最多的一方当选;比例代表制(proportional representation, PR)按各党的得票比例分配议席,混合比例制是它的一种。议会制(parliamentary system)的政府需要议会的信任,议会通过不信任案就可以使它下台;总统制(presidential system)的行政首长不需要议会的信任。
新加坡是多数制,但有自己的特点。单选区选出一名议员;集选区由三到六人的团队竞选,其中至少一人是马来族、印度族或其他少数族群。集选区从 1988 年大选开始实行,目的是保证少数族群在国会中有代表(新加坡国会)。截至 2026 年 11 月,全国有 15 个单选区和 18 个集选区,共选出 97 名议员(新加坡选举局)。2025 年大选中,人民行动党得到 65.57% 的有效选票,赢得 87 席,约占九成(CNA)。最大党的议席比例高于得票比例,是多数制的常见现象:每个选区只有一方当选,其余的选票不换成议席。
第一,政党要争取谁。多数制的选区小,稳赢或稳输的选区多花钱也改变不了结果,所以支出集中在少数摇摆选区,多是可以按地区分配的项目。比例代表制的选区大,常常就是全国,政党要争取广泛的选民,承诺偏向养老金、失业保险这类难以按地区分配的项目。计票公式也起作用:两党竞争时,多数制下约四分之一的全国选票就可能赢得多数议席,比例代表制下却要过半数(Persson 和 Tabellini,2004)。
第二,谁组成政府。比例代表制下政党多,联合政府常见。每个执政党都要为自己的选民争取支出,成本却由全体纳税人分摊,没有哪一方有足够的动力压低总额,这称为公共池问题(common-pool problem)。一项研究用最多 50 个战后议会制民主国家的数据检验了这条链条:多数制使政党较少,联合政府较少,支出因此较少(Persson 等,2007)。
第三,权力怎样分立。议会制的政府靠一个稳定的多数维持,这个多数倾向于支持让多数选民受益的普遍福利,也能从更多的税收中得益。总统制下,议会中的联盟随议题变化,各个少数群体争夺各自的项目,加上权力分立、否决权分散,高支出容易受到抵制。由此预测,总统制的政府较小(Persson 和 Tabellini,2004)。
一项跨国研究使用 80 个民主国家 1990–1998 年的平均数据和 60 个民主国家 1960–1998 年的面板数据。它估计,一个随机选取的国家从比例代表制改为多数制,中央政府支出约减少 GDP 的 5%,福利支出约减少 GDP 的 2%;总统制也使政府规模减少约 GDP 的 5%(Persson 和 Tabellini,2004)。
然而制度不是随机分配的。样本中,多数制和总统制国家平均更穷,民主的质量更差;总统制集中在美洲,欧洲大陆以比例代表制和议会制为主。研究者因此控制了收入、人口结构等因素,并以宪法的历史、纬度和语言作为工具变量(Persson 和 Tabellini,2004)。一篇书评用同一批作者 2003 年那本书的数据复算:按书中的做法,总统制使中央政府支出占 GDP 的比例低约 8.7 个百分点;不用纬度和语言作工具变量时,降到约 2.0 个百分点,而且不再显著(Acemoglu,2005)。另一项研究把样本扩大到最多 116 个国家,总统制的效应几乎消失,多数制与较少支出的关系大体得到证实(Blume 等,2009)。
一国之内的改制提供了更好的对照。1890 年,瑞士各州的议会都按多数制选举;此后 110 年里,25 个州中有 23 个先后改行比例代表制。一项研究比较改制与尚未改制的州,发现比例代表制使道路支出减少 29%,教育和福利支出分别增加 10% 和 22%,总支出和总收入没有明显变化。左翼政党的增长发生在改制以后,是改制的结果而不是原因(Funk 和 Gathmann,2013)。
合起来看:比例代表制使支出偏向覆盖面广的项目,两类证据都支持;它是否使政府整体变大,证据不一致;总统制使政府变小的结论最不稳固。
新西兰:改行混合比例制以后
Section titled “新西兰:改行混合比例制以后”新西兰在 1853–1993 年间基本使用简单多数制。1981 年,社会信用党得到 21% 的选票,只得到 2 个议席。1993 年与大选同日举行的公投中,混合比例制以 54% 对 46% 胜出。按这种制度,议员一部分由选区选出,其余按各党的得票比例从名单中产生。1996 年首次按新制度选举,没有政党过半,经过两个月的谈判才组成联合政府(新西兰国会)。2020 年,工党以 50.01% 的政党票赢得 65 席,这是混合比例制下第一个一党过半的政府;截至这次选举,组阁所需的时间从简单多数制下平均 14.4 天变为 25.4 天(新西兰国会图书馆)。
按跨国的估计,改行比例代表制应当使支出增加。新西兰改制以后,核心政府支出(core Crown expenses)占 GDP 的比例却没有明显上升:1996 财年(截至 6 月)为 31.2%,1997–2000 财年在 30.4% 到 31.4% 之间,2002 财年降到 28.9%;1997 财年起会计准则改变(新西兰财政部)。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公共池问题被预先防范了。1994 年的《财政责任法》规定了财政管理的原则和报告要求,设计时就考虑到要经得起改制。第一届联合政府为防止各党部长抬高本部门的支出,在联合协议中规定三年内新增支出累计不超过 50 亿新西兰元。同一时期,新西兰还在降低 1992 年高达 GDP 52% 的净公共债务(Janssen,2001)。
所以,这个例子不能推翻跨国研究:单一国家的前后比较,无法把选举制度与同时发生的其他变化分开(0.5)。它说明的是,联合政府抬高支出的倾向可以预见,也可以用财政规则抵消。
- 渠道:选举制度影响财政的规模和构成,进而影响国债的供给和利率,以及哪些行业从预算中受益。多数制下更多是按地区分配的项目,比例代表制下更多是养老金、教育和福利。组阁拖得越久,预算的方向越不确定。
- 有日期的事件:选举日、组阁谈判的结束日、联合协议和第一份预算的公布日。联合协议中的支出上限和优先项目,是判断预算方向的第一份文件。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财政政策怎样通过盈利、利率和不确定性影响市场,并要求先找出谁决定、哪天决定。本节补充的是:在比例代表制国家,「谁决定」要等组阁结束才知道。
常见误区:
- 「多数制下,议席比例大致等于得票比例。」——每个选区只有一方当选,议席比例可以远离得票比例:新西兰 1981 年 21% 的得票只换来 2 个议席。
- 「比例代表制一定带来大政府。」——跨国估计是平均的关联。瑞士各州改制以后,支出的构成变了,总支出没有明显增加。
- 「总统制使政府变小,已经是定论。」——去掉纬度和语言这类工具变量,估计值大幅缩小且不再显著;扩大样本以后,这一效应几乎消失。
思考题:
- 设一个国家有 100 个人数相同的选区,每个选区 1 万名选民全部投票,只有两个政党。按多数制,一个政党至少要得到全国多少选票,才可能赢得过半议席?按比例代表制呢?(答:过半议席需要 51 个选区,每个选区至少 5,001 票,合计 51 × 5,001 = 255,051 票,约占 100 万票的 25.5%,其余选区可以一票不得。比例代表制下需要至少 500,001 票。多数制下决定胜负的选民约少一半,而且集中在摇摆选区,政党因此有动力把支出投向这些地区。)
- 为什么瑞士各州的研究比跨国比较更能说明因果?(答:各州同属一个国家,共享历史和联邦制度,改制的时间先后不同,可以用尚未改制的州作对照,减少了跨国比较中无法观察的差别(0.5);左翼的增长发生在改制以后,也排除了「左翼先壮大、再推动改制」的反向因果。局限是改制的时间并非随机,州的财政也不同于国家的财政。)
- 新西兰改制以后,政府支出占 GDP 的比例没有明显上升。这是否说明跨国研究错了?(答:不能。同一时期还有《财政责任法》、联合协议中的支出上限和削减债务;一个国家、一次改制,无法把选举制度的作用与这些变化分开。)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多数制 | majoritarian (plurality) rule | 每个选区得票最多的一方当选,其余选票不换成议席 |
| 比例代表制 | proportional representation (PR) | 按各党的得票比例分配议席;混合比例制是它的一种 |
| 总统制 | presidential system | 行政首长不需要议会的信任,议会不能以不信任案使他下台 |
| 议会制 | parliamentary system | 政府需要议会的信任,议会通过不信任案就可以使它下台 |
| 公共池问题 | common-pool problem | 各方的支出由共同的预算承担,没有哪一方有足够的动力压低总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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