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税收的争论通常围绕「谁来缴税」展开,可是法律写明的纳税人,未必是最终负担税收的人。税法里的扣除和抵免实际上是支出,和强制性支出(7.2)一样不经过每年的表决就增加赤字。对投资者来说,税负落在谁身上,决定税收变化出现在利润率、价格还是工资里。
边界:本节讲税负由谁承担和税式支出。累进税率、再分配和税收竞争在 3.5,赤字为什么倾向于扩大在 7.3。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本节不评价任何一项税收优惠是否合理。
生活类比:商场向摊主收管理费,交钱的是摊主。顾客认准这家商场,摊主就把管理费加进售价;隔壁商场同样方便,顾客一见涨价就走,摊主只能自己承担。谁交钱由合同规定,谁负担取决于哪一方更容易走开。
类比的局限:现实中的调整需要时间,长期才看得出谁走得开。一种税还会牵动许多市场,两个人的模型说明不了这种连锁反应。
法定归宿与经济归宿
Section titled “法定归宿与经济归宿”法律规定由谁向政府缴纳一种税,称为法定归宿(statutory incidence);税收最终使谁的实际收入减少,称为经济归宿(economic incidence)。两者可以不同,因为缴税的一方能通过价格把一部分负担转给交易的另一方,这称为税负转嫁(tax shifting)。
转嫁多少,取决于双方对价格的反应,衡量的尺度是价格弹性(price elasticity):价格变动 1% 时,需求量或供给量变动的百分比。这个概念由马歇尔提出(2.2)。
设政府对一种商品每单位征税 t。征税以后,买方支付的价格上升 a,卖方得到的价格下降 b,a + b = t。买方少买的数量与需求弹性和 a 成正比,卖方少卖的数量与供给弹性和 b 成正比。市场重新出清时,两者必须相等,所以:
需求弹性 × a = 供给弹性 × b
由此得到 a ÷ b = 供给弹性 ÷ 需求弹性,也就是:
买方承担的份额 = 供给弹性 ÷ 两种弹性的和
例如(示例数据,非实时),每单位征税 1 美元,需求弹性为 0.5,供给弹性为 1.5,买方承担 1.5 ÷ 2 = 75%,即 75 美分,卖方承担 25 美分。
推导有三点含义。第一,弹性较小的一方承担较多,因为难以少买的买方只能接受涨价,难以少卖的卖方只能接受降价。第二,式中没有「谁缴税」这一项:无论哪一方缴纳,两个价格的差都等于 t,所以在价格能自由调整的市场里,法定归宿不改变经济归宿。第三,弹性随时间变大,因为时间越长,工人和企业能调整的方式越多。
工薪税与公司所得税
Section titled “工薪税与公司所得税”工薪税(payroll tax)。美国社会保障(Social Security)的工薪税由雇员和雇主各按工资的 6.2% 缴纳,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的工薪税是各 1.45%(美国社会保障局)。法定归宿是一半对一半,国会预算办公室分析税负的分配时,却把雇主那一份也算作雇员的负担。它的理由是,雇主看来通过压低工资,把这一份转嫁给了雇员;它也说明,实际的归宿可能不同,短期内尤其如此(国会预算办公室)。它的一项工作论文用报税数据和弹性估计计算,对全部工资提高工薪税率,短期内约 58% 的负担落在雇员身上(Carloni,2021)。
公司所得税(corporate income tax)。它的法定归宿是公司,但承担税收的只能是人。一份综述说明,研究集中比较资本所有者和工人两方(国会研究服务处)。这是因为一种税只改变相对价格,不能使所有价格同时上涨,负担最终落在提供资本和劳动的人身上。
两方各承担多少,取决于资本能否流走,也就是资本的供给弹性。这份综述介绍的两种极端是:资本总量固定的封闭经济(closed economy)中,资本无处可去,负担几乎全部落在资本上;资本完全流动的小型开放经济(small open economy)中,资本流向国外,直到税后回报回到世界的水平,相当于供给弹性无穷大,负担全部落在劳动上。按已有研究的参数,现实中劳动约承担 20%–40%;用数据直接估计的研究结果相差很大,综述认为其中不少并不可靠。
这个比例无法直接观察,官方机构只能采用假设。国会预算办公室把公司所得税的 75% 分给资本所有者,按资本收入分摊;25% 分给工人,按劳动收入分摊(国会预算办公室)。按国会研究服务处 2021 年的说明,联合税务委员会(Joint Committee on Taxation)也把 25% 分给劳动,财政部当时最近的一次估计分给劳动 20%(国会研究服务处)。假设不同,同一项税改在分配分析(distributional analysis)中的受益者就不同,假设本身因此成为政治争论的对象。
税式支出:通过税法提供的支出
Section titled “税式支出:通过税法提供的支出”美国 1974 年的《国会预算法》把税式支出(tax expenditure)定义为:税法中特殊的不计入收入(exclusion)、免税(exemption)或扣除(deduction),以及特殊的抵免(credit)、优惠税率(preferential rate)或递延纳税(deferral)所造成的收入损失。财政部说明,它们可以看作支出或管制以外的另一种政策工具(美国财政部)。
称它为支出,是因为经济效果相同。2022–2025 年,购买户用太阳能设备的家庭可以得到费用 30% 的税收抵免(同上),效果与发放 30% 的补贴一样。区别只在记账:补贴记为支出,可自由支配的部分要每年拨款;抵免记为收入减少,法律不改就自动发生。
财政部 2025 年 12 月发布的估计以 2025 年 7 月 31 日的法律为准,表 1 逐项列出 175 项。按表 3 的排序,第一位是雇主为雇员支付的医疗保险费不计入雇员的应税收入(taxable income),2026 财年约 2,957 亿美元。第三位是确定缴费型养老金计划(defined contribution plan,例如 401(k))的缴费和投资收益暂不纳税,约 1,565 亿美元(美国财政部)。财政部不给出总和,因为各项相互影响,不能简单相加。
税式支出越积越多,可以用 4.1 的推理解释:每一项都有明确的受益者,成本却以较低的税收分摊给全体纳税人。它还有两个政治上的便利:在预算中表现为收入减少,提出者可以称它为减税;它像强制性支出一样自动延续,取消它要通过所有的否决点(5.4)。
雇主医保一项说明了受益者的力量。2010 年的《平价医疗法》(Affordable Care Act)规定,雇主医保超过一定金额的部分,按 40% 征收消费税(excise tax),等于给这项税式支出设了上限(GovInfo)。这项高成本雇主医保消费税通称「凯迪拉克税」(Cadillac tax),原定 2018 年开征,两次被法律推迟到 2022 年(GovInfo、GovInfo)。2019 年 7 月 17 日,众议院以 419 比 6 通过废除法案,两党议员都以压倒多数赞成(众议院书记官)。12 月 20 日,废除写进法律,这项税一次也没有征收(LII)。受益者人数虽多,却有现成的组织:一个邮递员工会的会员并不适用这项税,它仍联名致信国会支持废除(NALC)。
这些特殊安排累积起来,是税法越来越复杂的一个主要来源,因为每一项都要规定资格、上限、逐步取消的收入门槛和期限。例如 2025 年新设的小费扣除:上限为 25,000 美元;修正后的调整总收入(modified adjusted gross income)超过 15 万美元以后逐步取消(phase-out);只限于 2024 年底以前就惯常收取小费的职业;只适用于 2025–2028 纳税年度(美国财政部)。
- 渠道:盈利。经济归宿决定税收变化落在利润率、价格还是工资上,税式支出的变化直接改变依赖它的行业的盈利。2025 年 6 月,参议院一个委员会的草案提议在 2028 年以前逐步取消太阳能和风能的税收抵免;据路透社 6 月 17 日上午的报道,Enphase 和 First Solar 盘中分别下跌 27.2% 和 19.3%,Sunrun 下跌 43%(路透社)。
- 有日期的事件:临时性税式支出的到期日。小费和加班费的扣除只适用到 2028 纳税年度;2026 年 7 月 4 日以后开工的风能和太阳能项目,要在 2027 年底以前投入使用才能得到抵免(美国财政部)。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财政政策怎样通过盈利、利率和不确定性影响市场,并要求先找出谁决定、哪天决定。本节补充的是税负最终落在谁身上,以及临时性税收优惠的到期日,后者可以事先排进日历。
常见误区:
- 「公司所得税由公司缴纳,所以由股东承担。」——缴纳不等于负担。资本能够流走时,一部分负担转到工人身上;国会预算办公室假设工人承担 25%。
- 「雇主和雇员各缴一半工薪税,所以各承担一半。」——法定的分摊不决定经济归宿。国会预算办公室把雇主那一份也算作雇员的负担,因为雇主通过压低工资转嫁了它。
- 「税式支出是减税,不是支出。」——它与补贴的经济效果相同,只是在预算中记为收入减少,而且不需要每年表决。
思考题:
- 对每包香烟征税 2 美元(示例数据,非实时),需求弹性为 0.4,供给弹性为 1.6。买卖双方各承担多少?税由零售商缴纳还是由吸烟者缴纳,结果有没有不同?(答:买方承担 1.6 ÷(1.6 + 0.4)= 80%,即 1.60 美元,卖方承担 0.40 美元。结果相同,因为无论哪一方缴纳,两个价格的差都是 2 美元,分摊只取决于两种弹性。)
- 为什么资本总量固定时,公司所得税几乎全由资本承担,资本完全流动时却全由劳动承担?(答:资本总量固定,供给弹性为零,资本只能承担全部。资本完全流动,它会流到国外,直到税后回报等于世界水平,相当于供给弹性无穷大,负担只能落在劳动上。)
- 用高成本医保消费税的经历,说明税式支出为什么难以限制。(答:最大的一项税式支出受益者众多,又有工会这样现成的组织;限制它的好处分散在全体纳税人身上,按 4.1 的推理很难有人为它出力。结果这项消费税两次被推迟,众议院以 419 比 6 通过废除,它一次也没有征收。)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法定归宿 | statutory incidence | 法律规定由谁向政府缴纳一种税 |
| 经济归宿 | economic incidence | 税收最终使谁的实际收入减少 |
| 税负转嫁 | tax shifting | 缴税的一方通过价格或工资,把一部分负担转给交易的另一方 |
| 价格弹性 | price elasticity | 价格变动 1% 时,需求量或供给量变动的百分比 |
| 税式支出 | tax expenditure | 税法中特殊的扣除、抵免、优惠税率或递延纳税造成的收入损失,经济效果相当于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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