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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1章 学派地图

1.4 当代的综合与中文学界

本节是选读,不在本章小测的范围之内。

为什么要学:评论中出现的名称和说法,许多来自最近三十年的争论,而不是七个学派的创始人。把这些说法放回 1.1 的地图,才能用 1.3 的办法查出它们依赖的条件和盲点。其中关于中国经济的几种解释,直接影响对中国政策走向的判断,第12章会展开。

边界:本节只介绍各种主张和主要的批评,不评价学者个人,也不判定谁对谁错。涉及中国的部分,把官方的表述与学界的分析并列。

生活类比:给旧地图添上新修的道路。大陆的轮廓没有改变,新的道路把原来不相连的地区连接起来;看懂新地图的办法,是先认出每条新路连接的是哪两个旧地区。

类比的局限:道路一旦修成,位置是确定的。当代的研究仍在进行,今天的主要结论,几年以后可能被新的证据修正。

方向 主要主张 主要的批评
新政治经济学 制度和政治决定长期的经济表现,这可以用模型和数据检验 因果关系难以确定,历史数据的质量有限
资本回报与增长的争论 资本的回报率长期高于经济增长率,财富因此不断集中 资本份额上升主要来自住房;制度和政策可以改变趋势
现代货币理论 发行本国货币的政府,财政的约束是通胀,而不是偿付能力 低估了通胀的风险,以及及时收紧财政的政治难度

新政治经济学。这个方向采用新古典学派的工具,即数学模型和统计检验。它研究的却是公共选择学派和制度学派提出的问题:选举制度怎样影响财政,制度怎样影响长期增长。这个方向有代表性的教科书出版于 2000 年(Persson 和 Tabellini,2000)。2024 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三位研究「制度怎样形成、怎样影响繁荣」的学者(诺贝尔奖官方网站)。对这个方向的主要批评是:制度与增长互为因果,历史数据又不完整,所以因果关系难以确定。

资本回报与增长的争论。皮凯蒂(Thomas Piketty)在 2013 年出版的《21 世纪资本论》中提出:资本的回报率如果长期高于经济的增长率,已有的财富就比工资增长得更快,财富会越来越集中(Piketty,2014)。主要的批评有两种。一项研究指出,资本净收入份额的上升来自住房(Rognlie,2015)。另一项研究认为,这样的一般规律忽略了制度和政治的作用,资本回报率与增长率之差并不能解释最高收入者所占的份额(Acemoglu 和 Robinson,2015)。这场争论研究的是古典学派和马克思主义的老问题,即财富怎样积累、收入怎样分配;不同的是,它使用长时期的税收和财产数据。

现代货币理论。它的主张是:发行本国货币的政府不会无钱可用,财政支出的限度是通胀,而不是赤字的大小(Kelton,2020)。批评者认为,它有几点正确的见解,但它的政策结论并不能由此推出(Mankiw,2020)。2019 年 3 月,芝加哥大学的一项调查请一批美国经济学家评价两种说法:用本国货币借款的国家不必担心赤字;这样的国家可以靠创造货币为任意规模的支出融资。没有一位受访者同意(Clark Center,2019)。按照 1.1 的地图,这一理论源自凯恩斯学派的一个分支,对它的批评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来自自由市场学派对通胀的担心。另一类来自公共选择学派的问题:通胀上升以后,政治上是否做得到及时增税或削减支出。2021–2022 年的通胀(1.2)是检验这两类批评的一个案例。

中国的高速增长从哪里来,今后靠什么延续?对这个问题,官方的理论框架和学界的研究给出了几种不同的解释。下表把它们并列。

解释 主要主张 在地图上的位置
官方的理论框架 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坚持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改革方向 以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为基础
转型经济学 增长来自放权、地方之间的竞争和渐进的市场化 制度学派,兼用公共选择学派的工具
新结构经济学 产业升级要符合要素禀赋决定的比较优势,需要有效的市场和有为的政府 方法属于新古典学派,比较优势的概念来自古典学派
市场过程视角 增长来自企业家的发现和创新,产业政策受到知识和激励的限制 自由市场学派中的奥地利学派
  • 读法:四种解释的分歧集中在政府的作用上。
  • 官方的理论框架称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它的表述见新华社对 2015 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报道,以及《求是》2020 年第 16 期的文章。后者列出六条: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新的发展理念,基本经济制度,基本分配制度,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方向,对外开放。
  • 新结构经济学的主张见 Lin,2012。

转型经济学有两项常被引用的研究。一项研究认为,中国的财政分权使各地政府有动力维护市场,研究称之为「维护市场的联邦制」(market-preserving federalism)。理由是:权力下放以后,地方之间相互竞争,政府既难以拿走成功企业的收益,也难以无限制地救助失败的企业(Qian 和 Weingast,1997)。另一项研究这样概括中国的体制:中央掌握地方官员的任免,地方管理大部分经济事务(Xu,2011)。

分歧最集中的一次公开讨论发生在 2016 年 11 月 9 日,地点是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会议报道)。林毅夫认为,多数产业政策是失败的,但这不是放弃产业政策的理由;有效的市场和有为的政府,二者不可或缺。张维迎认为,产业政策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人的认知能力有限、激励机制受到扭曲;政府集中作出的决策,成功的可能性远低于众多企业家分散作出的决策。

这些解释对同一项政策会给出不同的预测。以一项针对新兴产业的补贴为例:按新结构经济学,如果这个产业符合本国的比较优势,补贴可以帮助它克服起步阶段的困难;按市场过程视角,政府无法事先知道哪个产业会成功,补贴更可能造成产能过剩;按转型经济学,结果取决于地方政府面对的激励。三种预测都可以用几年以后的数据检验,所以这一类分歧同样可以写成观点卡(1.3)。

  • 渠道:对产业政策的不同解读,对应着对相关行业盈利的不同预期。认为补贴会培育出有竞争力的企业,和认为补贴会带来产能过剩和价格下跌,得出的估值相差很大。
  • 有日期的事件:官方表述的变化通常出现在固定的会议和文件中,例如每年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每五年一次的规划。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讲产业政策和监管怎样改变企业的盈利,以及有日期的政策事件怎样处理。本节提供的是它之前的一步:按哪一种解释估计一项政策的效果和延续的时间。

常见误区:

  • 「当代的经济学已经不分学派。」——研究方法确实趋于一致,但研究者提出的问题和强调的机制仍然不同,这些差别可以追溯到七个学派。
  • 「关于中国经济的争论只是立场之争。」——几种解释对具体政策的效果给出了不同的、可以检验的预测,例如一项补贴是培育出有竞争力的企业,还是造成产能过剩。

思考题:

  1. 新政治经济学从哪个学派取得方法,从哪两个学派取得问题?(答:方法来自新古典学派,即数学模型和统计检验;问题来自公共选择学派和制度学派,即政治决策者的激励和规则对经济的影响。)
  2. 对现代货币理论的两种主要批评,各自来自地图上的哪个学派?(答:对通胀风险的担心来自自由市场学派;对「通胀上升以后能否及时收紧财政」的怀疑来自公共选择学派,它关注的是决策者的政治激励。)
  3. 对同一项产业补贴,新结构经济学和市场过程视角各会作出什么预测?怎样检验?(答:前者预测,产业符合比较优势时,补贴有助于它成长;后者预测,政府无法事先选出会成功的产业,补贴更可能造成产能过剩。可以用几年以后这个行业的产能利用率、价格和不靠补贴的盈利情况来检验。)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新政治经济学 new political economy 用模型和数据研究制度与政治怎样影响经济的当代方向
现代货币理论 Modern Monetary Theory(MMT) 认为发行本国货币的政府的财政约束是通胀而不是偿付能力的理论
比较优势 comparative advantage 一国在机会成本较低的产品上具有的优势
要素禀赋 factor endowment 一国拥有的劳动、资本和自然资源的相对数量
产业政策 industrial policy 政府为扶持或限制特定产业而采取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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