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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0章 导论

0.2 3I 框架:利益、制度、观念与约束

为什么要学:本专题的每一章都用 3I 框架分析政策。它的作用,是把「这项政策会不会出台、能维持多久」从凭印象回答,变为逐项检查。遗漏其中一项,判断就会出现系统性的偏差:只看利益,会低估观念的作用;只看议会中的票数,会忽略有组织的反对者和债券市场。

边界:3I 框架是整理信息的清单,不是计算概率的公式。它说明需要查什么;概率的起点仍然是参照概率(0.6),3I 框架用来说明这一次与同类事件相比有什么不同。

生活类比:天气预报员发布降雨概率之前,要综合气压、湿度、风向和地形四类观测。没有哪一类观测能够单独决定是否下雨,每一类都使概率升高或降低一些;预报员最后给出的是一个概率,而不是「下」或「不下」的断言。3I 框架的用法与此相同。

类比的局限:天气不会因为预报而改变,政治中的各方却会根据对别人行动的预期调整自己的行动。政府预见到抗议,可能提前让步;反对者预见到政府不会让步,可能放弃动员。

以下是 2018 年 11 月 22 日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政策:法国从 2014 年起在燃油税中计入碳价,下文称为碳成分,2018 年为每吨二氧化碳 €44.6。按 2018 年预算法确定的路线,碳成分在 2019 年 1 月 1 日升至 €55,此后逐年提高,2022 年达到 €86.2。加上柴油税率向汽油看齐的部分,2019 年 1 月 1 日柴油每升将再加税约 6.5 欧分,汽油约 2.9 欧分(含增值税,法国参议院报告)。
  • 议会:政府在国民议会拥有稳定多数。
  • 油价:2017 年 10 月到 2018 年 10 月,柴油的平均价格从每升 €1.24 升至 €1.52,上涨约 23%(法国统计局)。
  • 抗议:11 月 17 日,全国近 29 万人参加了第一次抗议(内政部统计)。参加者主要通过社交媒体联络,没有工会或政党出面组织;他们身穿法国规定每辆车必须配备的黄色反光背心,因此被称为「黄背心」。
  • 民意:11 月 20 日至 21 日的民调显示,70% 的受访者支持或同情这场抗议(Elabe)。
  • 政府:11 月 18 日晚,总理在电视上表示既定的方向不变(法国政府网站)。

问题:2019 年 1 月 1 日的加税是否会如期实施?请写下一个 0% 到 100% 之间的概率,并用一两句话写下理由。结果在 0.3 揭晓。

下面四节依次讲这四项。前三项是比较政治经济学通行的 3I 框架:利益(interests)、制度(institutions)、观念(ideas),由 Hall 在 1997 年提出,后来的研究把它们称为界定政治经济学的三个要素(Blyth,2009)。第四项「约束」是本专题加的附加条件:它不是决策者之间的较量,而是谁上台都改变不了的条件,单列出来是为了不把它漏掉。

利益:谁得谁失,能否组织起来

Section titled “利益:谁得谁失,能否组织起来”

分析利益时,先列出受益者和受损者,再回答两个问题:每一方的得失有多大;每一方能否组织起来。第二个问题往往比第一个更重要,理由如下。

争取一项政策需要付出成本,例如时间、会费和游说的开支。政策一旦争取到,群体中的每个成员都能受益,无论他是否出过力。因此,每个成员都面临同一个选择:自己承担成本,或者等待别人承担。如果群体的人数很多,每个人的利害又很小,那么个人出力对结果的影响微乎其微,成本却要自己承担,等待就是对个人最有利的选择。人人如此,这个群体就组织不起来。这种行为称为搭便车,由此产生的困难称为集体行动问题,由经济学家奥尔森(Mancur Olson)在 1965 年提出。反过来,人数少而每人利害大的群体,个人出力的收益足以抵偿成本,所以容易组织。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推论:好处集中在少数人身上、成本分散在多数人身上的政策容易通过,即使它在整体上得不偿失;成本集中、好处分散的政策很难通过,即使它在整体上利大于弊。按好处和成本各自集中还是分散,政策可以分为四类:

好处的分布 成本分散 成本集中
好处集中 容易通过,例如行业补贴和进口关税 两个有组织的群体相互对抗,例如劳资之间的争议
好处分散 取决于多数民意,例如养老金和国防 最难通过,例如环境保护和碳税
  • 读法:这一分类来自政治学对监管政策的研究(Wilson,1980)。碳税属于右下角:减排的好处分散在所有人身上,而且大部分出现在将来;成本则集中在开车多、用燃油取暖的家庭和高排放的行业。

这个推论有两个限定。第一,组织的成本会随技术变化。法国 2018 年的抗议者没有工会或政党的组织,只凭社交媒体,就在几周之内动员了几十万人;所以,「人数多而每人利害小的群体组织不起来」不再是可靠的假定。第二,一方能够组织起来,只说明它能够表达反对;它能否阻止政策,取决于下一项,即制度。0.1 的农业税例子说明了这一点。

制度:谁决定,按什么程序,在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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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在这里指决策的规则:谁可以提出方案,谁可以否决,需要多少票,必须在哪一天之前作出决定。

制度中最重要的概念是否决点,即能够阻止现状改变的机构或程序,例如议会的另一院、总统的否决权、宪法法院和全民公投。否决点越多,改变现状越难。理由是,一项改变必须得到每一个否决点的同意;否决点每增加一个,各方全部同意的可能就降低一些。这一规律对出台和撤回同样适用:在否决点多的制度下,政策难以出台,出台以后也难以撤回(第5章)。

同一项政策在不同的制度下,结果可以不同。2021 年 6 月 13 日,瑞士议会已经通过的二氧化碳法在全民公投中被否决,反对票约占 51.6%(瑞士联邦委员会公告)。假如没有全民公投这一否决点,这部法律就已经生效。

制度还规定了日期:预算周期、议会会期、选举日、法院的开庭日和央行的例会。政策出台或撤回的风险,往往集中在这些日期前后。

观念包括两类信念:对因果的看法,即这项政策会产生什么后果;对公平的看法,即这样的后果是否可以接受。

观念需要与利益分开分析,理由是:一个人在一项政策中的实际得失是确定的,但他支持还是反对,取决于他认为自己的得失是什么,而这个看法未必符合实际。法国的一项全国调查提供了证据(Douenne 和 Fabre,2022)。调查询问受访者:假如把碳税每吨提高 €50,同时每年向每个成年人返还 €110,自己会受益还是受损。按家庭的实际数据计算,约 70% 的家庭将会受益;可只有 14% 的受访者认为自己会受益,约 64% 认为自己会受损。也就是说,多数受访者反对一项按数据计算对自己有利的政策。决定他们态度的,不是实际的得失,而是他们对得失的看法。

引用这项调查时需要作一个限定。调查在 2019 年 2 月至 3 月进行,访问了 3,002 人,当时抗议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所以它测量的是抗议期间的看法,不能证明这些看法在抗议之前就已经存在;抗议本身可能加强了这些看法。0.5 会讨论这类因果方向的问题。

对公平的看法同样重要,而且常常以简短的叙事流传。「精英谈论世界的终结,我们谈论月底的账单」是抗议中流传很广的一句话,它把减排与生计表述为相互对立的两件事。叙事一旦形成,就很难用具体的数字纠正(0.7)。

约束指不参加决策、却会使决策者付出代价的条件。它决定了决策者想做的事与能够做到的事之间的距离。常见的约束有四类:

  • 财政:收入和支出的算术。让步需要资金,减税需要找到替代的收入。
  • 市场:债券市场、汇率和资本流动。政府可以不理会议会中的反对党,却无法不理会不愿购买国债的投资者。2022 年 9 月,英国政府公布了一份大规模减税的预算方案,国债价格随即大幅下跌,方案在几周之内被撤回(第7章)。
  • 物质条件与时间:技术、产能,以及有没有替代的选择。乡村地区没有公共交通可以替代开车,油价上涨以后,居民只能照常开车。
  • 对外的承诺:条约和国际规则。在一项政策的时间范围之内,决策者无法单方面修改它们,例如欧盟对成员国财政赤字的限制。

同一个因素只应归入一项,否则会被重复计算。容易混淆的有两处:

容易混淆的两项 划分的规则 例子
制度与约束 能够投票或裁决的机构归入制度;不参加决策、却会使决策者付出代价的条件归入约束 宪法法院属于制度;债券市场属于约束
利益与观念 实际的得失归入利益;对得失和公平的看法归入观念 加税使一户家庭每年多付 €85,属于利益;这户家庭认为返还的税款不会到手,属于观念

3I 框架描述的是一项政策所处的环境,而环境可以多年不变。政策在哪一天出台或撤回,往往取决于触发事件和预定的日期:一次价格冲击、一场事故、一个生效日或一次选举。触发事件无法事先确知,但可以事先列出。所以,观点卡在 3I 框架之外另设「触发与日历」一栏(0.8)。

把「先写下你的判断」中的信息按 3I 框架整理,得到下表。每一项都写出方向,即它使加税如期实施的可能提高还是降低,并写出分量。

问题 2018 年 11 月的情况 方向与分量
利益 成本集中在开车通勤、用燃油取暖的家庭,他们已经通过社交媒体动员起来 不利,分量大
制度 政府在国民议会拥有稳定多数;但取消加税同样不需要其他机构同意 对出台有利,对延续没有保障
观念 70% 的受访者支持或同情抗议 不利,分量大
约束 取消一年的加税,财政上的损失有限 不构成让步的障碍
触发与日历 油价一年上涨约 23%;加税在 1 月 1 日生效;预算在 12 月表决 留给政府的时间很短
  • 读法:四项中有两项明显不利,一项有利,一项对让步没有阻碍。只看制度一项,会给出很高的概率;把 3I 框架合起来看,概率要低得多。可以对照一下,自己写下的概率更接近哪一种。
  • 这张表只整理了事前的信息。结果怎样,这种整理办法是否经得起检验,放在 0.3。
  • 渠道:3I 框架分别对应不同的风险来源。利益和观念决定一项政策会遇到多大的反对;制度决定反对能否变成否决;约束决定政府让步或者坚持各自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分析一项影响盈利的政策,例如补贴、关税或碳价,就是估计这四个方面合起来的结果。
  • 有日期的事件:制度一项给出决定日,「触发与日历」给出生效日和可能出现的冲击。这些日期是选择期权到期日的依据(期权课 4.5)。
  • 与期权课的衔接:3I 框架的结论写进政策观点卡(0.8),卡上的概率再进入期权课 4.2 的情景树。

例子(示例数据,非实时):

  1. 按好处与成本的分布分类:
    • 对进口钢材加征关税:好处集中在本国的钢铁企业,成本分散在所有使用钢材的企业和消费者身上,属于容易通过的一类。
    • 把收入平均返还给全体居民的碳税:返还的税款和减排的好处都是分散的,成本集中在高排放的家庭和行业,属于最难通过的一类。
  2. 区分制度与约束:某国政府计划提高增值税。议会的上院有权否决预算;该国的国债有三分之二由外国投资者持有。
    • 上院能够对预算进行表决,属于制度,是一个否决点。
    • 外国投资者不参加表决,但他们如果抛售国债,政府的借款成本就会上升,所以属于约束。
    • 两者的作用方向可以相反:上院可能阻止加税,而投资者的压力可能迫使政府加税。分开记录,才能看清这一点。

常见误区:

  • 「一项政策好不好,看经济学家是否支持就够了。」——经济学家的共识回答的是「实施以后会怎样」。政策能否实施、能维持多久,需要用 3I 框架分析。碳税得到经济学家的广泛支持,在政治上却屡次受挫。
  • 「议会的多数通过了,政策就稳定了。」——制度使政策能够出台,也可能使它很快被撤回。政策出台以后,利益和观念仍然在变化。
  • 「约束就是财政资金不足。」——债券市场、汇率、对外的承诺,以及有没有替代的选择,都是约束。

思考题:

  1. 用好处与成本的分布,给下面这项政策分类:政府用一般税收向本国的芯片企业提供研发补贴。它的主要风险在四项中的哪一项?(答:好处集中在少数企业,成本分散在全体纳税人身上,属于容易通过的一类。主要的风险在约束一项:财政紧张时,补贴容易被削减。)
  2. 宪法法院和债券市场,分别归入四项中的哪一项?依据是什么?(答:宪法法院归入制度,因为它能够对政策作出裁决,是决策程序中的一个否决点。债券市场归入约束,因为它不参加决策,却会通过国债价格使决策者付出代价。)
  3. 在本节的案例中,哪一项对加税有利,哪两项不利?只看有利的那一项,会得出什么样的概率?(答:制度有利,政府在议会拥有稳定多数;利益和观念不利,成本集中的家庭已经动员起来,多数民意同情抗议。只看制度,会给出很高的概率,因为它忽略了有组织的反对者和民意。)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3I 框架 interests, institutions, ideas(3I) 分析政策的三项:利益、制度、观念;本专题另加约束作为附加条件,四项合用
集体行动问题 collective action problem 群体中的每个人都等待别人承担成本,结果群体无法组织起来
搭便车 free riding 不承担成本而享受别人争取到的好处
制度 institutions 决策的规则:谁可以提出方案、谁可以否决、需要多少票、何时决定
否决点 veto point 能够阻止现状改变的机构或程序
观念 ideas 决策者和公众对因果和公平的看法
约束 constraints 不参加决策、却会使决策者付出代价的条件
触发事件 trigger 使政策在某一时刻出台或撤回的冲击或预定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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