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关于贫富差距的说法很多,同一个国家、同一年常有几个相差很大的数字,它们未必矛盾,而是回答不同的问题或用了不同的口径。分清指标和口径,才能判断一个关于分配的说法是否成立,也才能看懂 3.5 的再分配之争在争什么。对投资者来说,收入怎样分布影响消费需求的结构。
边界:本节只讲怎样衡量个人之间的分配。劳动与资本之间的分配是 3.2 的内容;多大的差距算合理是规范问题(0.4),本节不讨论。美国两项研究的争论仍在进行,本节写出双方的数字和理由,不判断谁对;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描述一个班的成绩差距,可以看全班分数的离散程度、前三名的总分占全班的比例,或者第 90 百分位的分数是第 10 百分位的几倍。中等生普遍进步时,第一个数字下降,第三个几乎不变,前三名的份额也可能下降。按个人还是按小组计分、算不算附加分,也会改变结果。
类比的局限:分数都写在成绩单上,收入却有相当一部分不在任何人的报税表上,例如公司没有分配的利润和没有申报的收入。这部分怎样分给个人只能靠假设,美国那场争论的焦点正在这里。
三种指标各回答什么问题
Section titled “三种指标各回答什么问题”基尼系数概括整体的差距,取值在 0 和 1 之间:人人收入相同时为 0,一个人拥有全部收入时接近 1。一种直观的算法是:在人群中随机抽取两个人,计算他们收入之差的平均值,再除以平均收入的两倍。在不改变排序的前提下,从较富的人向较穷的人转移一笔收入,基尼系数下降的幅度与两人之间隔着的人数成正比;中间部分的人最密集,所以它对中间部分的变化最敏感。
顶层收入份额回答的是:收入最高的 1%(或 10%)拿走了全部收入的多少。它直接反映顶端的集中,却看不到其余人之间的差距。
分位数比比较两个位置:把所有人按收入从低到高排列,第 90 百分位的收入除以第 10 百分位的收入,记作 P90/P10。它说明两个位置相差几倍,却看不到这两个位置以外的变化。
| 指标 | 回答的问题 | 看不到什么 |
|---|---|---|
| 基尼系数 | 整体的差距有多大 | 差距出在哪一段 |
| 顶层收入份额 | 最高的 1% 拿走多少 | 其余人之间的差距 |
| 分位数比 | 两个位置相差几倍 | 两个位置以外的变化 |
- 读法:三个指标可以朝不同方向变化,所以「不平等上升了」要先说明用的是哪个指标。研究顶端用顶层份额,研究低收入者离中间多远用 P50/P10,概括整体用基尼系数。
四个口径的选择
Section titled “四个口径的选择”选定指标以后,还要决定算谁、算哪些收入。
| 选择 | 常见的选项 | 对结果的影响 |
|---|---|---|
| 税前还是税后 | 市场收入;加转移支付;再减税收 | 税后通常更平均 |
| 计算单位 | 报税单位、家庭、个人 | 结婚率和家庭规模的变化会改变排序 |
| 收入还是财富 | 一年的收入;资产减负债 | 财富比收入集中得多 |
| 算哪些收入 | 报税表上的;再加表外的 | 表外收入怎样分配,靠假设 |
- 读法:后三项都有实例。美国报税表上的已婚比例从 1960 年的 67% 降到 2019 年的 37%,最高 1% 中只从 90% 降到 85%;报税单位因此变多,按报税单位划分的最高 1% 包含更多高收入单位,顶层份额偏高(Auten 和 Splinter,2024)。新加坡财政部估计,家庭财富的基尼系数约为 0.55,税收和转移支付之后的收入基尼系数约为 0.38(新加坡财政部)。美国报税表上的收入近年只占国民收入的约 60%(Auten 和 Splinter,2024)。
美国最高 1% 的份额:同样的数据,两个结论
Section titled “美国最高 1% 的份额:同样的数据,两个结论”两项研究都从个人报税表出发,再把报税表以外的收入按假设分配给个人,使各组收入之和等于国民收入。研究甲估计 1913 年以来的分布,以成年人为单位,夫妻的收入平分(Piketty 等,2018)。研究乙估计 1960 年以来的分布,以全体个人为单位,按家庭人数调整后的收入排序(Auten 和 Splinter,2024)。报税表上的收入越来越集中,这一点没有争议:最高 1% 在报税收入中的份额(不含资本利得)从 1979 年的 8.0% 升到 2019 年的 17.6%(Piketty 等,2026)。
| 口径与年份 | 研究甲 | 研究乙 |
|---|---|---|
| 税前,1979 | 11.2% | 9.4% |
| 税前,2014 | 20.2% | 14.2% |
| 税后,1979 | 9.1% | 7.4% |
| 税后,2014 | 15.7% | 9.1% |
- 读法:数字是最高 1% 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取自研究乙的对照表。1979 年两者相差不到 2 个百分点;2014 年税前相差 6.0 个、税后相差 6.6 个百分点,比研究乙估计的 35 年间税前份额的上升(4.8 个百分点)还大。对收入较低的一半人,研究甲认为 1980–2014 年的税前收入几乎没有增长,研究乙估计 1979–2019 年的实际税前收入增加了三分之一以上。
分歧来自报税表以外的收入。按研究乙的逐项分解,2014 年 6.0 个百分点的差距中,少报的收入占 2.0 个,退休收入占 1.0 个,公司所得税和其他税各占 0.7 个(Auten 和 Splinter,2024)。少报的经营收入总额,由国民账户依据国税局的审计研究估计;研究甲按申报的经营盈利分配它,约一半落在最高 1%,研究乙依据审计研究认为只有约 15%,因为申报亏损的报税表中也有大量少报的收入。
研究甲的作者回应,两项研究的差距约有四分之三来自八项方法上的分歧(Piketty 等,2026)。税前收入上最大的一项,是合伙企业因折旧规则宽松而免税的收入。研究甲把它分给合伙企业的所有者,研究乙大部分分给了收入低得多的个体经营者。税后收入上,研究乙把一半政府消费按人头分配,并把赤字当作累进的税,研究甲认为这两项不应改变分配。
所以,在顶层份额上,口径和假设造成的差别可以大于趋势本身;双方争的是不在报税表上的那四成国民收入归谁。国会预算办公室的估计是另一个参照:1979–2019 年,最高 1% 的税前份额从 9% 升到 16%,2019 年比研究乙高约 2 个百分点(转引自 Auten 和 Splinter,2024)。
新加坡:税收和转移支付前后
Section titled “新加坡:税收和转移支付前后”新加坡统计局 2026 年 2 月 9 日公布,按家庭市场收入的人均值计算,2025 年的基尼系数为 0.452,低于 2024 年的 0.460;计入政府的转移支付和税收以后降到 0.379(新加坡统计局)。市场收入包括就业收入(含雇主缴纳的公积金)和投资、租金、公积金定期发放等非就业收入;2025 年的数据是初步的(新加坡统计局)。
这一年的报告同时改变了口径:此前只统计就业收入,只包括有人就业的家庭;从 2025 年起改为市场收入,并纳入没有就业者的家庭(新加坡统计局)。口径本身就会移动基尼系数:2025 年计入税收和转移支付以后,按就业收入计算是 0.359,按市场收入计算是 0.379(新加坡财政部)。两种口径相差 0.020,而按市场收入计算的税后基尼系数,从 2024 年到 2025 年只下降了 0.002(新加坡统计局)。财政部的解释是,两种影响方向相反:计入非就业收入使就业家庭之间更平均,纳入没有就业者的家庭使整体差距变大(新加坡财政部)。
- 渠道:盈利。消费取决于可支配收入,所以分析消费需求要看计入税收和转移支付以后、按家庭人数调整的收入,而不是税前的顶层份额。收入增长落在哪些群体,可能改变必需品和可选消费品的需求结构。
- 有日期的事件:新加坡统计局每年公布上一年的家庭收入主要趋势,2025 年的数据在 2026 年 2 月 9 日公布;这些数据是初步的,最终数据在 2027 年的报告中确定(新加坡财政部)。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1 讲行业的周期性和防御性。本节补充需求一侧:判断消费类行业的前景,要先弄清收入增长落在哪些群体。
常见误区:
- 「基尼系数下降,说明最富的人拿得少了。」——基尼系数对中间部分的变化最敏感,最高 1% 的份额可以同时上升。看顶端要用顶层收入份额。
- 「两项研究的数字相差这么大,必有一项算错了。」——两项研究用同样的报税数据,分歧在于怎样分配无法直接观察的表外收入;每种分配都要靠假设,双方各有依据。
- 「新加坡改用市场收入以后基尼系数变高,说明不平等上升了。」——同一年,市场收入口径的基尼系数本来就高于就业收入口径,这是口径的差别。在同一个口径之内,2025 年比 2024 年低。
思考题:
- 如果收入最高的 1% 的人收入翻倍,其余人不变,基尼系数、最高 1% 的份额和 P90/P10 各怎样变化?(答:最高 1% 的份额上升;基尼系数上升,因为他们与其余每个人的差距都扩大了;P90/P10 不变,因为第 90 和第 10 百分位上的收入都没有变化,这个指标看不到顶端。)
- 两项美国研究的估计在 1979 年相差不到 2 个百分点,到 2014 年却相差 6 个百分点。为什么差距会随时间扩大?(答:分歧来自报税表以外的收入怎样分配,而这部分收入的构成在变。研究乙指出,1960–1970 年代表外收入主要是公司没有分配的利润,两种方法的效果相近;此后少报的经营收入、退休账户收入和合伙企业的免税收入增加,假设的差别随之放大。)
- 新加坡 2025 年的税收和转移支付使基尼系数从 0.452 降到 0.379。另一个国家的降幅是 0.05,能否据此说新加坡的再分配力度更大?(答:不能直接这样说。两国的口径可能不同:按家庭还是按个人,按人数怎样调整,市场收入包括哪些项目,实物转移是否计入。应当先找同一套定义下的数字再比较。)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基尼系数 | Gini coefficient | 概括整体收入差距的指标,在 0(人人相同)和 1(一人独占)之间 |
| 顶层收入份额 | top income share | 收入最高的 1% 或 10% 在全部收入中所占的比例 |
| 税前与税后收入 | pre-tax and post-tax income | 税前收入是缴税和领取转移支付之前的收入;税后收入减去税收、加上转移支付 |
| 分位数比 | percentile ratio | 两个百分位上的收入之比,例如第 90 百分位与第 10 百分位之比(P90/P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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