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是 20 世纪末一场大规模的制度变迁。快好还是慢好,至今没有定论,但双方的理由适用于任何一项大的改革: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怎样防止改革停在半途。对投资者来说,改革能否走完,决定它带来的重估能否兑现。
边界:本节比较两种思路的理由和证据,不判定哪一种正确,也不评价各国的政府和人物。波兰与俄罗斯的比较在 2.1,中国的价格双轨制在 12.1,阿根廷的稳定计划在 11.4。
生活类比:改造一栋旧房。一种办法是全家搬出去,拆掉重建:工期短,一次完工;可是搬出去的那段日子最难熬,设计错了也来不及改。另一种办法是边住边改,一间一间来:日子照常过,前一间的经验可以用在下一间;可是按天计酬的工人乐意一直拖下去,房子可能永远停在半新半旧的样子。
类比的局限:改房子由房主一人决定;改革却要在选民、官员和企业之间达成,搬出去的痛苦和改造的好处又落在不同的人身上。而且房子有现成的图纸,转轨却没有各国通用的图纸。
激进改革。1990 年 1 月 1 日,波兰开始实施稳定和自由化计划。同年的一篇文章给出了经济和政治两方面的理由(Lipton 和 Sachs,1990)。经济上,转轨是一张无缝的网:没有合理的价格,结构改革无从着手;要让价格合理,先要消除过度需求、实现货币可兑换;没有合理的价格,紧缩也难以维持,因为无法判断哪些企业应当关闭。所以改革必须全面推进。政治上,面对深重危机的脆弱政府,在任期之初最有能力推行强硬的措施,所以应当把坏消息都放在前面。文章认为,东欧最大的政治风险很可能是「阿根廷陷阱」:衰退部门的工人、经理和官员结成联盟,阻挠必要的调整。这种在短时间内同时放开价格、紧缩财政和货币、开放贸易并推进私有化的做法,称为休克疗法(shock therapy)。
渐进改革。另一种看法在一本 2000 年的著作中得到系统的阐述。作者在 2001 年的一篇回顾中,把前一种思路称为华盛顿共识(Washington Consensus,通常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看法联系在一起),把后一种称为「演化—制度视角」;他指出「激进」「渐进」的标签只说出了速度,分歧远不止于此(Roland,2001)。后者强调总体不确定性(aggregate uncertainty):整个经济改革的结果可能很好,也可能很坏,事先无法知道。所以它主张渐进改革(gradualism):分步骤推进,先做最可能带来好消息的改革,用早期的成果为后面较难的改革积累支持,改坏了还能退回来重试。它也不主张等制度完善了再改革,而是认为执法、产权保护这类最低限度的制度从一开始就要有,再在试错中逐步完善(同上)。
2.2 讲过哈耶克(Friedrich Hayek)的知识论证,它在这里两边都用得上。价格把分散的知识压缩成信号,这支持尽快放开价格;没有人掌握足够的知识来一次设计好整套新制度,这又支持渐进。那篇回顾正是把演化—制度视角的一个来源归于哈耶克等人的这种怀疑(同上)。
| 方面 | 激进改革 | 渐进改革 |
|---|---|---|
| 速度与顺序 | 同时推进,一次完成 | 分步推进,先易后难 |
| 局部改革 | 制造阻挠改革的既得利益 | 好坏取决于顺序 |
| 制度 | 尽快引入成熟的法律 | 先有最低限度的执法,再完善 |
| 政治依靠 | 改革初期的支持,私有化的受益者 | 多数选民的持续支持 |
- 读法:表格按那篇回顾的概括整理;作者提醒,这种划分是示意性的,双方的看法也在逐渐接近(同上)。
证据:两个方向都有
Section titled “证据:两个方向都有”波兰和俄罗斯的对比见 2.1:两国都在 1990 年代初放开价格,到 1998 年产出却相差一倍多。支持激进一方的是跨国比较。一项研究考察转轨十年的宏观表现,发现几乎所有转轨经济体的产出在头几年都下降了,此后恢复的快慢差别很大;改革越快,恢复越早,增长越高;推动恢复的是稳定政策和结构改革,特别是私有化(Fischer 和 Sahay,2000)。
渐进一方有三点回应。第一,速度本身不是随机选择的。中东欧有加入欧盟的前景,改革更可信,倒退的代价也更高;那篇回顾认为,中东欧能从产出下降中恢复,首要原因是执法和保护产权的能力(Roland,2001)。改得快与恢复得快可能出自同一个原因,这是 0.5 讲的共同原因。第二,自由化以后产出的大幅下降,事先没有被预料到(同上)。第三,中国渐进地改革,却增长得很快,双轨制的做法见 12.1。
那篇回顾的结论是:中东欧大体印证了华盛顿共识,中国大体印证了演化—制度视角。俄罗斯借改革之初的时机推行大规模私有化,使改革难以逆转,却也把经济锁在低效的状态。从私有化中获益最多的集团强大起来,足以阻挠税制、执法和产权保护的后续改革(同上)。
局部改革均衡
Section titled “局部改革均衡”改革的阻力来自谁?传统的模型假定改革走一条 J 曲线(J-curve):先使情况变差,再使情况变好。按这种假定,阻力来自短期的受损者,所以应当让改革者不受他们的压力,直到形成足够的受益者。一项 1998 年的研究用前共产主义国家的经验检验这一看法,结论相反:最严重的阻力不是来自短期的受损者,而是来自短期的赢家(Hellman,1998)。从改革半途的扭曲中获得大量租金的群体,希望维持一种私人收益高、社会代价大的状态,研究称之为局部改革均衡(partial reform equilibrium)。由此得出一个看似矛盾的结果:更能容纳受损者的政治体制,反而推行并维持了更全面的改革(同上)。
这个发现对两种思路都是挑战。激进一方担心的正是局部改革制造的既得利益,所以主张一次推完;可是俄罗斯的经验说明,一次推完的私有化本身也能造就阻挠后续改革的赢家。渐进一方的回答是安排顺序,让早期的赢家尽量是多数人。欧洲复兴开发银行 2013 年的报告支持政治竞争的作用:转轨地区的改革从 2000 年代中期起陷于停滞,越民主的国家改革走得越远(欧洲复兴开发银行)。这与 11.1 讲的包容性政治制度是同一个方向。
问题:一个法院薄弱的国家,在一两年内放开价格、推进大规模私有化,十年后会怎样?
| 学派 | 预测 | 依据的机制 |
|---|---|---|
| 新古典学派 | 产出先降后升,改得越快恢复越快 | 价格、稳定和结构改革互为条件 |
| 制度学派 | 所有权集中,执法薄弱拖累增长 | 正式规则可以一夜改变,执法和规范不能(2.3) |
| 公共选择学派 | 改革停在半途 | 早期赢家从扭曲中得到租金,阻挠后续改革 |
- 读法:三类数据可以区分这些预测:控制初始条件和入盟前景以后,产出恢复与改革速度的关系;私有化以后所有权的集中程度(2.1);改革指数是否长期停在某一水平,以及停住的国家政治竞争的强弱。现有证据对三派各有支持。
- 渠道:风险溢价和汇率。市场按改革走完的前景定价,改革停在半途,重估也停在半途,风险溢价会回升。局部改革均衡提示,判断改革能否走完,要看早期的赢家是谁、受不受约束,而不只看改革者的决心。
- 有日期的事件:改革以后的第一次选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贷款的定期审查、入盟谈判的节点。如果改革走 J 曲线,代价先出现,第一次选举就可能落在代价最重的时候。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6 讲选举之前怎样用情景树和仓位准备。改革国家的选举多了一个分支:改革继续、停在半途还是倒退,各分支的概率可以参考本节的证据。
常见误区:
- 「俄罗斯的转轨失败,说明渐进改革才对。」——证据两个方向都有:转轨国家中改革越快的恢复越快,中国的渐进改革也取得了高速增长。两边的成败都与初始条件和入盟这类外部约束分不开。
- 「改革的阻力主要来自受损者。」——一项研究发现,最大的阻力常常来自局部改革的早期赢家;更能容纳受损者的政治体制,反而推行了更全面的改革。
思考题:
- 激进改革为什么认为局部改革危险?渐进改革怎样回应?(答:局部改革留下扭曲,从中得到租金的群体会阻挠后续改革,所以激进一方主张一次推完。渐进一方认为危险取决于顺序:先做能让多数人受益的改革,早期的赢家就成了继续改革的支持者,例如 12.1 讲的双轨制。)
- 转轨国家中改革越快,产出恢复越快。能否据此断定快就是好?(答:不能直接断定。改革的速度本身取决于初始条件和政治:中东欧有入盟前景,既更容易快改,也更容易恢复,这是 0.5 讲的共同原因。)
- 一个国家的改革指数连续几年停在同一水平,按局部改革均衡的研究,应当怎样调整对后续改革的判断?(答:先找出从现状中获得租金的群体,再看政治竞争能否约束他们。如果政治竞争弱、赢家又能影响决策,后续改革的概率应当调低。)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休克疗法 | shock therapy | 在短时间内同时放开价格、紧缩财政和货币、开放贸易并推进私有化的改革方式 |
| 渐进改革 | gradualism | 分步骤推进改革,先做容易取得成果的部分,用成果为后面的改革积累支持 |
| 总体不确定性 | aggregate uncertainty | 整个经济改革的结果可能很好也可能很坏、事先无法知道的不确定性 |
| 局部改革均衡 | partial reform equilibrium | 改革停在半途,从扭曲中获得租金的早期赢家阻挠后续改革的状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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