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4.1 说明有组织的少数怎样在立法中占优势。法律还要由监管机构执行:批准产品,发放许可,决定处罚。监管机构偏向被监管者,纸面上严格的规则就会在执行中变松;它一旦转向严格,行业的产量和利润又会直接受限。所以,一个行业的利润有多少取决于监管机构,这个机构站在哪一边、会不会转向,是估计行业风险的一部分。
边界:本节讲监管机构怎样偏向被监管者,以及争取特权的花费;游说的运作在 4.3,规制随危机收紧和放松在 4.5。案例只写调查报告、法院和研究的结论,注明出自哪一方,不评价相关的企业、机构和个人。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生活类比:学校请学生会检查各班的卫生。学生会成员最熟悉各班的情况,老师人手少,也只能抽查。可是检查的人和被检查的人天天在一起,打分难免偏松;时间久了,他们心目中「干净」的标准也会向各班看齐。
类比的局限:卫生检查出错,后果有限,打分的人也没有额外的好处。监管涉及公众安全和巨额利润,企业既有资源也有动机去影响监管机构;监管机构的决定又要受议会、法院和媒体的审视。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以下是 2019 年 3 月 12 日晚(美国东部时间)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两次事故:2018 年 10 月 29 日,印度尼西亚狮航的一架波音 737 MAX 8 起飞后不久坠海,189 人遇难;2019 年 3 月 10 日,埃塞俄比亚航空的一架 737 MAX 8 起飞后不久坠毁,157 人遇难。第一次事故以后,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FAA)发布紧急适航指令,要求修改飞行手册,飞机继续飞行(交通部监察长)。
- 监督的方式:FAA 可以把核查飞机是否合规的工作,委托给经它批准的制造商员工。交通部监察长 2015 年报告说,FAA 对这套制度的监督没有按风险高低安排(交通部监察长)。
- 其他国家:到 3 月 12 日,中国、英国、法国、德国、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国已经停飞 737 MAX;全球 387 架中,74 架属于美国的航空公司(众议院报告)。
- FAA 的表态:3 月 11 日,FAA 通知各国,调查刚刚开始,它还没有可以据以行动的数据。12 日傍晚,代理局长声明,审查「没有为下令停飞提供依据」,发现问题会立即行动(众议院报告)。
- 先例:2013 年,波音 787 因锂电池两次起火,在全球停飞约三个半月(众议院报告)。
问题:FAA 会不会在 3 月 31 日之前下令美国的航空公司停飞 737 MAX?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的依据。答案在本节的「回到开头的问题」。
监管机构怎样偏向被监管者
Section titled “监管机构怎样偏向被监管者”1971 年,经济学家施蒂格勒(George Stigler)提出,规制是行业向国家争取的一种商品(RePEc)。国家独有强制的权力,行业希望借助它得到补贴、限制新企业进入、压制替代品、扶持互补品和定价;其中最受欢迎的是限制进入,因为补贴还要与新来者分享。他的中心论点是:「通常,规制是行业争取来的,它的设计和运作主要为行业服务」(Carrigan 和 Coglianese,2016)。理由正是 4.1 的逻辑:行业人少利大,容易组织;选民人多,却没有动力去了解一项规制。
这种现象后来称为规制俘获。一种常用的定义是:在法律或执行中,规制一贯或反复地偏离公共利益、转向被监管行业的利益,而且这是行业有意的行动造成的(Carpenter 和 Moss,2013)。如果监管机构只是能力不足或判断失误,缺少最后一个要件,就不算俘获。行业影响监管机构,也不一定要收买谁,信息、人员流动和共同的看法都能起作用。
信息与人手。监管机构了解一个行业,主要依靠行业自己提供的数据和专业判断;人手不足时,还要把一部分工作交给被监管者去做。被监管者因此能够决定监管机构看到什么、什么时候看到。
旋转门。人员在监管机构和被监管的企业之间流动,称为旋转门。人们担心,想去企业任职的监管人员会对未来的雇主手下留情。
认知俘获。即使没有任何利益交换,长期打交道、受过相同训练的监管人员,看问题的方式也会与行业趋同。一项研究引用的定义是,监管者「像渗透一样」吸收了被监管者的目标、利益和对现实的看法;它把趋同的来源归为认同、地位和人际关系(Kwak,2013)。
主案例:FAA 把认证工作委托给波音
Section titled “主案例:FAA 把认证工作委托给波音”美国有近 1,600 家获批的制造商,FAA 不可能事事亲自核查,法律因此允许它委托一部分工作;2009 年全面实行的机构委托授权(Organization Designation Authorization, ODA)就是这样的制度。按 FAA 的数据,2018 年,四家美国飞机制造商自己批准了本公司飞机约 94% 的认证工作(交通部监察长)。FAA 的理由是,这样有限的人手可以集中在最关键的安全问题上(国会研究服务处)。
737 MAX 的认证说明了这种依赖有多深。2013 年 11 月,87 份认证计划中有 28 份委托给波音;到 2016 年 11 月,91 份中已有 79 份,包括含有机动特性增强系统(Maneuvering Characteristics Augmentation System, MCAS)的飞行控制计划。MCAS 是一套自动压低机头的软件,狮航事故中,它依据错误的迎角数据启动了 20 多次。监督波音的 FAA 办公室有 42 名员工,波音的委托代表却有约 1,500 人(交通部监察长)。
2020 年 9 月,众议院运输与基础设施委员会公布了由多数党职员撰写的调查报告。报告认为,FAA 对波音的监督结构「造成了固有的利益冲突」:代表 FAA 核查设计的波音员工,几次没有把重要的信息告诉 FAA。多位 FAA 的职业官员还记录到,管理层应波音的要求推翻了本机构专家的结论。一份内部调查的草稿显示,许多员工认为高层「过于关心实现行业利益相关方的商业目标」(众议院报告)。
报告同时指出,波音在几个关键环节对 FAA 隐瞒了重要的信息。依赖被监管者提供信息,也就可能被它误导。委员会的共和党首席议员批评,这项调查「一开始就认定制度已经坏了,再倒推回去」(NPR)。
对照:同一个机构转向严格
Section titled “对照:同一个机构转向严格”事故以后,同一个机构转向了相反的方向。737 MAX 从 2019 年 3 月 13 日起停飞,直到 2020 年 11 月 18 日,FAA 才撤销停飞令(联邦公报)。同年 12 月通过的法律保留了委托制度,但规定从 2022 年起,每一名委托代表都要经 FAA 批准,干扰委托代表履职成为违法行为(国会研究服务处)。2024 年 1 月,一架 737 MAX 9 在飞行中脱落了舱门堵盖。1 月 24 日,FAA 宣布在质量问题解决以前不批准波音扩大 MAX 的产量,局长说「不会再一切照旧」(美联社)。到 2025 年 10 月 17 日,FAA 才允许月产量从 38 架提高到 42 架(美联社)。
两个阶段的差别在于注意力。认证是公众不了解、也没有动力去了解的技术工作;事故以后,国会、媒体和外国监管机构都在审视 FAA,偏向波音的代价大大提高。所以,俘获更可能藏在没人注意的技术细节里。
俘获有多普遍
Section titled “俘获有多普遍”「被俘获」说出口容易,证明却难。前面那项研究提醒,看起来合理不等于得到证明,并主张把俘获看作程度问题:「强俘获」使规制的净效果为负,「弱俘获」只是减少了规制的好处;研究者认为弱俘获相当普遍,而且至少在边际上可以预防(Carpenter 和 Moss,2013)。施蒂格勒的证据也受到批评:只涉及卡车载重限制和职业许可,不能排除公共利益的解释;1970 年代末起美国放松了航空和卡车运输的管制,也很难用他的理论解释(Carrigan 和 Coglianese,2016)。
旋转门的证据也指向两个方向。一项研究考察 2001 年 11 月至 2015 年底的 100 多万份美国专利申请,发现后来到律师事务所任职的审查员,对日后雇用自己的企业多批准 12.6%–17.6% 的专利(Tabakovic 和 Wollmann,2018)。另一项研究考察 1990–2007 年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SEC)的 284 起会计造假民事案件。总体结果符合「人力资本」的解释:为了日后的职业前景,律师执法反而更严;只有驻华盛顿的律师有一些相反的迹象(deHaan 等,2015)。差别可能在于未来的雇主看重什么:企业从审查的宽松中直接受益,律师事务所却看重能力,强硬的执法记录正好证明能力。
寻租为什么浪费两次
Section titled “寻租为什么浪费两次”2.2 讲过,争取特权的花费是社会成本。下面的示例说明原因(示例数据,非实时)。一个行业争取到进口配额,国内价格从每单位 10 元升到 12 元,销量从 1,000 单位降到 800 单位:
| 项目 | 计算 | 金额 |
|---|---|---|
| 租金 | (12 − 10) × 800 | 1,600 元 |
| 无谓损失 | ½ × (12 − 10) × (1,000 − 800) | 200 元 |
| 争夺的花费 | 竞争充分时接近租金 | 最多约 1,600 元 |
租金只是从消费者转到配额持有人手中,一方的损失就是另一方的收入。浪费有两项。一是无谓损失:少买的 200 单位,对买者的价值高于 10 元的成本,却因为涨价没有成交。二是争夺的花费:只要预期的租金大于花费,各家企业就会继续加码,游说、聘请律师。
这个思路来自塔洛克(Gordon Tullock)1967 年的论文:为争取特权投入的人力和金钱本可用于生产,花在争夺上就是纯粹的损失(Tullock,1967;Econlib)。一项研究假定竞争充分时预期的垄断利润会全部耗尽,由此推断,政府规制带来的社会成本很可能大于私人垄断(Posner,1975)。按这个上限,示例的社会成本是 200 + 1,600 = 1,800 元,为无谓损失的 9 倍。实际的耗费可能没有这么多,塔洛克本人后来也认为,民主国家用于寻租的花费并不很大(Econlib),原因在 4.3 讨论。
职业许可:一个可以度量的例子
Section titled “职业许可:一个可以度量的例子”职业许可指法律规定只有取得政府颁发的执照,才能从事某种职业。按 2015 年一份美国政府报告,受州一级许可覆盖的劳动者,从 1950 年代初的不到 5% 升到 2008 年的约 25%(美国财政部等)。按另一种口径,2025 年持有政府执照的就业者占 21.6%(美国劳工统计局)。
许可可以弥补消费者对服务质量了解不足的问题(2.2 的信息不对称),代价也很明显。同一份报告汇总的研究显示,没有执照的劳动者,工资比条件相近的持照者低 10%–15%,另一些方法估计的差距较小;许可使相关的商品和服务涨价 3%–16%,不少研究没有发现质量因此提高(美国财政部等)。一项研究还发现,需要通过本州考试的职业,跨州迁移率比其他职业低 36%(Johnson 和 Kleiner,2017),但这只能解释迁移率长期下降的一小部分(Johnson 和 Kleiner,2020)。
许可的规则还可能由同行掌握。北卡罗来纳州牙科审查委员会的 8 个席位中,6 个由执业牙医担任。牙医抱怨非牙医的美白服务压低价格以后,委员会发出至少 47 封正式信函,许多信函警告无照从事牙科是犯罪,非牙医随后退出。联邦贸易委员会(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FTC)认定这是排除竞争的不公平做法。2015 年 2 月 25 日,最高法院以 6 比 3 维持这一认定:多数决策者是执业同行的委员会,只有受到州政府的积极监督,才能享有反垄断豁免。持异议的三位大法官认为,这个委员会是州的机构,应当享有豁免(康奈尔大学法学院)。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结果是「会」。3 月 13 日下午,FAA 下令停飞,距代理局长的声明不到一天。FAA 给出的依据是现场的新证据和当天上午得到的卫星数据。按它的安全主管后来的陈述,波音的资料显示两次飞行的轨迹相同,现场找到的襟翼作动器也处于收起位置。中国、欧盟和加拿大都在 FAA 之前停飞(众议院报告)。
事前可以这样判断。起点是基准率:整种机型停飞很少见,概率应当从低处出发。这一次却有三点不同:同一种新机型五个月内两次在起飞后不久坠毁;主要的监管机构几乎都已停飞,FAA 不跟进,就要独自承担再出事的责任;代理局长的声明留有余地,而调查每天都在产生新数据。所以,合理的概率明显高于一半,例如 65%–85%;只看 FAA 两次表态,会给出低得多的数字。
这个结果既不能证明 FAA 被俘获,也不能证明它没有被俘获。调查报告说,FAA 一向以「依据数据」决策自居;坚持有了数据才行动,可以出于偏向制造商,也可以出于这种职业规范,一次决定无法区分。能够区分的是此前几年认证过程的证据:委托的比例、被推翻的专家意见和员工的看法。
- 渠道:监管机构的决定直接限制一些行业的产量和价格,从而影响盈利,例如停飞和限产;立场的转变还会改变风险溢价。2019 年 3 月 11 日和 12 日,各国相继停飞,波音股价两天下跌 11%(Fortune)。
- 有日期的事件:停飞令和撤销停飞令(2019 年 3 月 13 日、2020 年 11 月 18 日),产量上限的设立和放宽(2024 年 1 月 24 日、2025 年 10 月 17 日),法院对监管机构的裁决,以及执照和许可的续期日。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2 分析行业的第六个问题是「谁在监管」。本节补充的是监管机构站在哪一边、在什么条件下转向。一次事故或一份调查报告让注意力突然集中,往往就是转向的起点。
常见误区:
- 「监管机构偏向行业,一定是有人收了好处。」——俘获可以不经过利益交换:依赖行业的信息和人手,或者与行业形成相同的看法,结果同样偏向行业。737 MAX 的调查报告指出的主要是委托、人手和管理层的取向。
- 「旋转门必然使监管变松。」——证据指向两个方向:专利审查员对未来的雇主更宽松,SEC 的律师总体上执法更严。
- 「寻租的成本就是转移出去的那笔钱。」——转移本身只是再分配,浪费在于无谓损失和争夺租金所消耗的资源。
思考题:
- 737 MAX 认证中的问题,分别属于俘获的哪一条途径?(答:信息与人手:42 名 FAA 员工监督约 1,500 名波音的委托代表,91 份认证计划中有 79 份委托出去,FAA 依赖波音的信息。认知俘获:许多员工认为高层过于关心行业的商业目标,管理层应波音的要求推翻本机构专家的结论。旋转门:本节引用的调查没有把它列为主要问题。)
- 示例中,如果配额改由政府公开拍卖,社会成本会怎样变化?(答:企业改为出价竞争,出价交给政府,只是转移,游说等花费大部分消失;价格仍是 12 元,200 元的无谓损失仍然存在。前提是拍卖的规则本身不再成为游说的对象。)
- FAA 在 2016 年把大部分认证计划委托给波音,2024 年又限制波音的产量。用本节的概念说明这一变化。(答:变化的是注意力。认证是公众很少关注的技术工作,信息和人手的依赖使 FAA 偏向波音;事故以后,国会、媒体和外国监管机构都在审视,偏向的代价提高,FAA 转向严格。)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规制俘获 | regulatory capture | 规制一贯偏离公共利益、转向被监管行业的利益,而且由行业自己的行动造成 |
| 旋转门 | revolving door | 人员在监管机构和被监管的企业之间来回流动 |
| 认知俘获 | cognitive capture | 监管人员在长期交往中接受了被监管者的目标和看法,不需要利益交换 |
| 无谓损失 | deadweight loss | 价格被抬高以后,本来对买卖双方都有利的交易没有发生而造成的损失 |
| 职业许可 | occupational licensing | 法律规定只有取得政府颁发的执照,才能从事某种职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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