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学:在整个经济的层面上,企业的利润率首先取决于收入在劳动和资本之间怎样分配。要判断高利润率能否维持,需要知道劳动份额为什么下降:如果原因是技术,下降会持续;如果原因是议价能力,劳动力市场收紧时它可能回升一部分。
边界:本节讨论收入在劳动与资本之间的分配;个人之间的分配见 3.3,利润的来源见 3.4。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下降的原因仍有争论,本节报告各种解释得到多少支持,不评价工会、企业和政府。
生活类比:出租车的车费在司机和车行之间分配,司机拿到的部分相当于劳动份额。新的调度技术使车辆和平台更值钱,城里只剩一两家车行,想开车的人多而车少,都会使司机的份额下降;反过来,车多人少时,车行就要降低租金。
类比的局限:出租车的分成写在合同里;整个经济的劳动份额由千百万份合同和价格合成,只能靠统计推算。自己有车的司机,收入中哪一部分算劳动、哪一部分算资本,也说不清,这正是衡量劳动份额的难点之一。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主案例在正文中介绍,这里先看对照案例。把全职雇员按周薪从低到高排列,排在 10% 处的称为第 10 百分位,排在 90% 处的称为第 90 百分位。以下是 2021 年 6 月 30 日之前已经公开的信息:
- 长期格局:2000 年,美国全职雇员周薪的第 90 百分位是第 10 百分位的 4.5 倍,2019 年是 5.0 倍(FRED、FRED)。
- 基准率:2000–2019 年有 18 个两年窗口,即 2000–2002 年、2001–2003 年,直到 2017–2019 年。第 10 百分位涨得比第 90 百分位快的只有 5 个,都在失业率下降的时期(同上;FRED)。
- 劳动力市场:2021 年 5 月的失业率为 5.8%,2020 年 2 月为 3.5%(美国劳工统计局)。2021 年 4 月的职位空缺为 930 万个,辞职率为 2.7%,都是 2000 年 12 月开始统计以来的最高值(美国劳工统计局)。美联储 6 月 16 日预测,失业率在 2023 年第四季度降到 3.5%(美联储)。
- 低工资行业:2021 年 5 月,休闲和酒店业的就业仍比 2020 年 2 月少 15.0%(美国劳工统计局)。
- 规则:联邦最低工资自 2009 年起是每小时 7.25 美元;2021 年 3 月 5 日,参议院以 42 票对 58 票否决了把它提高到 15 美元的修正案(CBS 新闻)。2020 年,工会会员占雇员的 10.8%(美国劳工统计局)。
问题:按全年平均计算,2021 年到 2023 年,第 10 百分位的周薪涨幅会不会超过第 90 百分位?请写下一个概率和你依据的几条。两组面对同样的物价,比较名义涨幅与比较实际涨幅,结论相同。结果在「对照案例」一小节揭晓,事前应当怎样判断,在「回到开头的问题」。
劳动份额怎样衡量
Section titled “劳动份额怎样衡量”劳动份额是劳动得到的报酬占总收入或总产出的比例。分子和分母的选法不同,水平就不同。
分子的难点在个体经营者:他们的收入中哪一部分是劳动的报酬,没有记录(3.1 的业主收入)。美国劳工统计局假定,他们每小时的劳动报酬与同部门的雇员相同(美国劳工统计局)。一项研究认为,这一假定使公布的序列夸大了下降,约三分之一的下降来自这里(Elsby 等,2013)。
分母的难点在折旧和住房。1.4 讲过,资本净收入份额的上升主要来自住房。国民账户把研发、软件这类知识产权产品计为投资,它们的回报因此算作资本收入;一项研究发现,美国劳动份额的下降完全可以由这一处理解释(Koh 等,2020)。
所以同一年可以有几个数字。2025 年,雇员报酬占国民收入约 61%(3.1),占国内总收入只有 50.9%(FRED),差别主要在于后者的分母包括折旧。引用劳动份额时,先说明用的是哪一个序列;比较走势时,只在同一个序列内部比较。
主案例:劳动份额下降,利润占比创新高
Section titled “主案例:劳动份额下降,利润占比创新高”| 指标 | 1947–1999 年 | 最新 |
|---|---|---|
| 非农企业劳动份额 | 大致 60%–66% | 53.0%(2026 年三季度) |
| 雇员报酬占国内总收入 | 平均 55.9% | 50.9%(2025 年) |
| 公司税前利润占 GDP | 平均 9.5% | 14.5%(2026 年二季度) |
| 公司税后利润占 GDP | 平均 6.1% | 11.9%(2026 年二季度) |
- 读法:第一行来自美国劳工统计局,覆盖约占全国产出 75% 的非农企业部门,包括个体经营者的劳动报酬(美国劳工统计局、美国劳工统计局)。后三行按美国经济分析局的数据计算(FRED、FRED、FRED、FRED),利润经过存货计价和资本消耗调整。「最新」一栏都是 1947 年以来的极值。
两个定义不同的劳动份额序列都明显下降,所以下降不是某一个口径的产物;美国劳工统计局指出,它的序列在 2000 年以后持续下降。税后利润占比升得比税前更多,因为公司所得税占 GDP 的比例下降了:按表中的数字,税前与税后之差从 3.4 个百分点缩小到 2.6 个百分点。各国公司税率为什么下降,见 3.5。通胀期间利润在涨价中占多大份额,1.2 已经讨论过。
四种解释和它们的预测
Section titled “四种解释和它们的预测”| 解释 | 机制 | 如果成立,应当看到 |
|---|---|---|
| 技术 | 资本品变便宜,企业用资本替代劳动 | 各国同时下降,资本品越便宜降得越多 |
| 全球化 | 劳动密集的环节转到海外 | 下降集中在受进口冲击的行业 |
| 市场集中 | 销售集中到劳动份额低的大企业 | 集中度上升越多的行业,降得越多 |
| 议价能力 | 工会衰落,劳动者难以讨价还价 | 与工会的衰落同步;劳动力市场收紧时回升 |
技术。一项研究考察了 1975 年以来有足够数据的 59 个国家,42 个国家的劳动份额下降,全球企业部门的劳动份额下降约 5 个百分点;同一时期,投资品的相对价格下降约 25%(Karabarbounis 和 Neiman,2014)。资本变便宜以后劳动份额是否下降,取决于资本与劳动的替代弹性。弹性大于 1 时,企业增加资本的幅度超过资本价格下降的幅度,资本的收入份额上升。这项研究估计弹性约为 1.25,资本品变便宜可以解释约一半的下降。反对的证据是:统一各国统计企业部门的口径、剔除住房以后,多数主要发达国家的劳动份额稳定或上升,例外是美国和加拿大(Gutiérrez 和 Piton,2020)。技术在发达国家之间传播得很快,所以这项研究认为多数技术解释值得怀疑。
全球化。一项研究发现,美国劳动份额的下降集中在进口竞争加剧的行业,最近一段主要在贸易和制造业。作者认为,把供应链中劳动密集的环节转到海外是主要的候选解释,资本替代非熟练劳动只得到有限的支持(Elsby 等,2013)。
市场集中。一项研究用美国 1982 年以来的经济普查数据发现,集中度上升越多的行业,劳动份额下降越多(Autor 等,2020)。它的解释是,全球化和新技术使每个行业中效率最高的企业占有越来越大的市场。这类企业称为超级明星企业,利润率高,收入中付给劳动的比例低。所以下降主要来自市场份额在企业之间的转移,而不是一般企业内部的劳动份额下降。
议价能力。议价能力是一方在工资和劳动条件的谈判中争取有利结果的能力。1983 年,美国 20.1% 的雇员是工会会员,2025 年为 10.0%,私营部门只有 5.9%(美国劳工统计局)。一项研究用个人、行业和州的数据估计,劳动者权力的下降足以解释过去四十年劳动份额的全部下降(Stansbury 和 Summers,2020);前面那项关于外包的研究却认为,工会衰落的解释只得到很弱的支持。
前三种都是缓慢的变化,只有议价能力的解释预测:劳动力市场收紧时,分配会在几年之内改变。2020–2023 年提供了检验的机会。
对照案例:2020–2023 年的工资压缩
Section titled “对照案例:2020–2023 年的工资压缩”2023 年,全职雇员周薪的第 10 百分位比 2021 年高 15.7%,第 90 百分位高 12.7%,问题的答案为「是」(FRED、FRED)。第 90 百分位与第 10 百分位之比,2019 年为 5.0,2023 年和 2025 年都是 4.7。低工资者的工资涨得比高工资者快、差距缩小,称为工资压缩。
一项研究用美国当期人口调查的小时工资数据考察了这次压缩(Autor 等,2023)。扣除 CPI 的上涨以后,2020 年 1 月到 2023 年 6 月,第 10 百分位的实际时薪上升 7.8%;1979–2019 年第 90 与第 10 百分位差距的扩大,被抵消了约三分之一。压缩在最低工资高于联邦标准的州和其余的州都出现了,后者还略大;压缩几乎全部来自换工作的人的工资增长;工人的辞职对工资高低变得更敏感。研究者的解释是,劳动力市场收紧削弱了雇主压低工资的能力,也就是 3.1 讲的买方垄断。
这个案例支持议价能力的解释:在最低工资没有提高的州,劳动力市场的收紧同样在两三年内改变了分配。但它改变的是劳动者内部的工资结构,不是劳动份额。以 2017 年为 100,非农企业劳动份额的指数 2019 年平均为 100.0,2023 年为 96.6,此后继续下降(FRED)。所以,它说明议价能力可以变化得很快,却不能说明劳动份额的长期下降主要来自哪一种原因。
学派特写:马克思主义
Section titled “学派特写: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形成于 19 世纪中叶,问的是利润从哪里来、危机为什么反复出现(1.1 的学派地图)。在分配问题上,它把工资和利润的比例看作劳资力量的对比。
剩余价值与剥削率。3.1 讲过,按照马克思(Karl Marx)的劳动价值论,工人创造的价值多于劳动力的价值,差额是剩余价值。他在《资本论》第一卷(1867)中把剩余价值与工资之比称为剩余价值率,认为它准确地表示了剥削的程度(《资本论》第一卷第 9 章)。新创造的价值只分成工资和剩余价值,所以按价值计算,劳动份额等于 1 ÷(1 + 剥削率),剥削率越高,劳动份额越低。
产业后备军。马克思认为,积累不断用机器替代工人,形成一支失业和半失业的产业后备军;工资的总的变动,完全由后备军的扩大和收缩调节(《资本论》第一卷第 25 章)。1865 年,他在一次演讲中说,利润的实际高低由劳资之间的斗争确定,归结为双方的力量问题(《工资、价格和利润》第 14 节)。
利润率下降的趋势。马克思去世以后,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整理出版了《资本论》第三卷(《资本论》第三卷目录)。其中的推理是:只有劳动创造剩余价值,积累却使机器和原料在全部资本中的比重上升,所以利润与全部资本之比趋于下降。这个利润率与本节的利润占比不是一个量。
| 著作(年份) | 主要观点 |
|---|---|
| 《工资、价格和利润》(1865 年演讲,1898 年出版) | 工资和利润的比例取决于劳资双方的力量 |
| 《资本论》第一卷(1867) | 剩余价值与剥削率;积累形成产业后备军,后备军的伸缩调节工资 |
| 《资本论》第三卷(1894) | 利润率下降的趋势;价值怎样转化为价格 |
仍有解释力的部分。第一,前面那项研究把劳动份额的下降归因于劳动者权力的衰落,与「力量对比」的看法一致,尽管它不用劳动价值论。第二,失业率高的地区工资较低:一项研究估计,在美国,当地失业率高出十分之一(例如从 5% 升到 5.5%),工资约低 1%(Blanchflower 和 Oswald,2005)。第三,2020–2023 年的压缩可以看作后备军的反向收缩:职位空缺创纪录,低工资者换工作变得容易,工资随之上升。
主要批评。第一是转形问题:第一卷假定商品按价值交换,第三卷承认资本构成不同的行业,价格要偏离价值,利润率才能相等。第三卷出版两年以后,就有人指出两卷互相矛盾(Böhm-Bawerk,1896)。马克思主义一方回应,个别价格可以偏离价值,利润的总和仍然等于剩余价值的总和(Hilferding,1904);另一项研究却认为,这种换算只是把价值抛弃,换上另外算出的价格(Samuelson,1970)。第二是贫困化的预言:马克思在那次演讲中说,资本主义生产的总趋势是压低平均工资水平;然而 1.1 引用的研究显示,19 世纪中叶以后,英国的实际工资开始与生产率同步增长。第三,利润率下降的证据并不一致:一项研究检验了 1948–2007 年的美国,只找到长期下降的微弱证据(Basu 和 Manolakos,2013)。
1.2 的分配冲突解释用到了这一学派的思路,13.1 讨论自动化与就业时还会用到产业后备军。
问题:美国的劳动份额为什么下降,接下来会怎样变化?
| 学派 | 预测 | 依据的机制 |
|---|---|---|
| 马克思主义 | 失业多、工会弱时继续下降;劳动力市场持续收紧时回升一部分 | 产业后备军的大小决定议价能力 |
| 新古典学派 | 资本品继续变便宜就继续下降;技术相近的国家走势相近 | 资本替代劳动,替代弹性大于 1 |
| 制度学派 | 随工会、最低工资、反垄断等规则变化;规则不同的国家走势不同 | 规则决定议价能力和市场结构 |
- 读法:区分三种预测的数据有四类。一是各国的走势:统一口径以后,下降集中在美国和加拿大,这不利于纯粹的技术解释。二是资本品的相对价格与劳动份额是否同步。三是工会覆盖率和最低工资变化不同的地区,劳动份额是否不同。四是劳动力市场的松紧:2021–2023 年的收紧改变了工资结构,没有提高劳动份额,三种预测都没有完全说中。
回到开头的问题
Section titled “回到开头的问题”事前的信息指向两个方向。两年窗口的基准率只有 5/18,约 28%;低工资行业还没有恢复,联邦最低工资也没有提高。另一方面,职位空缺和辞职率都创下纪录,美联储预测失业率两年内降到 3.5%。
合理的做法是先选参照类别,再根据这一次的不同之处调整(0.6)。这一次属于失业率下降的一类:在失业率下降的 13 个窗口中,第 10 百分位涨得更快的有 5 个,约 38%;失业率上升的 5 个窗口中一个也没有。与参照类别相比,这一次的辞职率前所未有,而换工作正是议价能力起作用的途径,所以概率应当高于 38%,高多少没有标准答案。只用 28% 作答,这张卡的 Brier 分数是(0.28 − 1)² ≈ 0.52;用 38% 是 0.38。
- 渠道:盈利。劳动份额下降和利润占比上升同时发生(主案例)。劳动力市场收紧时,工资有上升的压力,企业能否把它转嫁到价格上,决定利润率是否被压缩(1.2)。2023 年,公司税前利润占 GDP 的 12.9%,仍高于 2019 年的 11.5%(FRED、FRED)。
- 有日期的事件:每月的就业报告和职位空缺与劳动力流动调查,后者的辞职率反映换工作的难易;每季度的生产率与成本报告公布劳动份额,下一次在 2026 年 12 月 8 日(FRED);大型劳动合同的到期日,例如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与三家汽车公司的合同在 2028 年 4 月 30 日到期(NBC 新闻)。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5.7 讲毛利率和营业利润率,4.4 把企业盈利列为宏观影响股价的一条路。本节提供的是利润率背后的分配:判断高利润率能否维持,先判断劳动份额的下降来自哪一种原因。
常见误区:
- 「劳动份额下降,说明工人的实际工资下降了。」——劳动份额是相对的量。产出增长得比工资快时,实际工资上升而份额下降。
- 「劳动力市场一收紧,劳动份额就会回升。」——2021–2023 年低工资者的工资涨得最快,劳动份额却继续下降;工资结构和劳动份额是两个不同的量。
- 「超级明星企业的劳动份额低,说明它们压低了工资。」——下降主要来自市场份额转向劳动份额低的企业;这些企业收入高,付给劳动的比例才低,不等于工资低。
思考题:
- 非农企业劳动份额与雇员报酬占国内总收入,定义有哪些不同?(答:前者的分子加上了个体经营者劳动报酬的估计值,分母只包括非农企业部门的产出;后者只算雇员报酬,分母是整个经济的国内总收入,包括折旧和政府部门。两者水平不同,都在下降。)
- 统一口径以后,多数主要发达国家的劳动份额没有下降,美国和加拿大例外。这对技术的解释和制度的解释各有什么影响?(答:技术在发达国家之间传播得很快,如果技术是主要原因,各国应当同时下降,所以这一发现削弱了技术的解释。规则因国家而异,这一发现与制度的解释相容;要证明它,还需要比较规则变化不同的国家。)
- 2020–2023 年的工资压缩支持哪一种解释?它不能说明什么?(答:它支持议价能力的解释:在最低工资没有提高的州,劳动力市场收紧同样在两三年内改变了分配,压缩又集中在换工作的人身上。它不能说明劳动份额的长期下降来自哪一种原因,因为同一时期劳动份额继续下降。)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劳动份额 | labor share | 劳动报酬占总收入或总产出的比例;是否包括个体经营者、分母是否包括折旧,会改变它的水平 |
| 利润率(利润占比) | profit share | 利润占产出或收入的比例;不同于马克思所说的利润率,即利润与全部资本之比 |
| 议价能力 | bargaining power | 一方在工资和劳动条件的谈判中争取有利结果的能力,受工会、失业和换工作难易的影响 |
| 超级明星企业 | superstar firm | 行业中效率最高、市场份额不断扩大的企业,利润率高,劳动份额低 |
| 产业后备军 | industrial reserve army | 马克思的用语,指失业和半失业的劳动者;后备军扩大时工资受压,缩小时工资上升 |
仅供学习,不构成投资建议。课程里的价格和数据都是标注过的示例,不是实时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