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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第0章 导论

0.1 政治经济学是什么:把政策当作需要解释的对象

为什么要学:「政治经济学」一词在不同场合指不同的学问。国内课本所讲的,欧美经济系所讲的,国际关系学者所讲的,使用的是几套不同的概念;不先加以区分,就容易把它们混在一起。更重要的理由是,同一条经济学原理,在不同国家和不同年份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政策。要解释这种差别,只研究「什么政策最好」是不够的,还必须研究「政策是怎样产生的」。后一个问题正是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也是投资者判断政策走向时需要回答的问题。

边界:本节只说明这个名称的来历、今天的几种用法,以及它与主流教科书的区别,不比较哪个学派更正确。各学派的主张留到第1章,放在一起比较。

生活类比:几个人合租一套公寓。怎样使用房子最有效,例如谁住大房间、公共区域由谁打扫,是经济问题;这些事由谁决定,是房东、承租人还是全体租客投票,是政治问题。两个问题互相影响。如果规则使一部分人长期处于不利地位,他们就不再认真分担家务和费用,房子的状况随之变差。房子的状况变差以后,租客又会要求修改规则。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就是这种双向的影响。

类比的局限:合租的人可以搬走,而多数人无法轻易离开自己的国家。因此,国家内部关于规则的争夺比合租公寓里持久得多,也激烈得多。

「政治经济学」最初就是经济学的名称。1615 年,法国人蒙克莱田(Antoine de Montchrestien)出版《政治经济学论》,这是第一本以此为书名的著作。「经济」一词的希腊文原意是管理一个家庭,「政治」指城邦和国家,两者合在一起,意思是管理国家这个大家庭的学问。

斯密(Adam Smith)在 1776 年出版的《国富论》中沿用了这个名称,并为它规定了两个目标:使人民富裕,使国家获得足以举办公共事务的收入。这两个目标之间存在取舍,因为国家多征收一分,民间就少保留一分。征收多少、向谁征收,无法靠技术计算得出答案,只能由政治决定。可见这门学问从一开始,就把经济与政治放在一起研究。

19 世纪末,名称发生了变化。1890 年,马歇尔(Alfred Marshall)出版《经济学原理》,「经济学」逐渐取代了旧名称。名称变化的背后是方法的变化:经济学希望像物理学那样寻找普遍规律,为此采用了一个简化的假设,即政策由一位只考虑全社会福利的决策者选定。有了这个假设,权力、阶级和制度就不必进入模型。

20 世纪 60 年代以后,「政治经济学」的名称重新流行。一批经济学家开始用经济学的方法研究政治本身,把政治家、官员和选民都看作追求自身利益的人(第4章)。国际关系学界则开始研究国家之间的财富与权力(第10章)。名称的回归,表示上述简化假设受到了重新审视。

用法 常见于 典型的问题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国内高校经济类专业的基础课 利润从哪里来?危机为什么反复出现?
新政治经济学 欧美的经济系 选举之前,政府为什么倾向于增加支出?
比较政治经济学 欧美的政治学系 各国的劳动、金融和福利制度为什么不同?
国际政治经济学 国际关系学科 美元的地位为什么能用作制裁的工具?

四种用法的研究对象有重叠,核心概念却各不相同。第一种使用生产关系和剩余价值,第二种使用选民、利益集团和激励,第三种使用各国制度的比较,第四种使用国家之间的权力。所以,读到一篇标题中带有「政治经济学」的文章,先看它使用哪一套概念,就能判断它属于哪一种用法。

在中国,这个词还有官方的用法。2015 年 12 月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重大原则」(新华社通稿)。第12章会把官方的表述与国内外学界的分析并列介绍。

本专题取最宽的口径:四种用法都使用,按问题选择工具,各学派的主张用同一套证据标准检验(0.5、0.6)。

核心区别:政策是给定的,还是需要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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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经济学教科书讨论政策时,通常假设存在一位社会计划者:他只关心全社会的福利,掌握全部信息,并且选出最优的政策。这个假设便于回答「什么政策最好」,却无法解释一个常见的现象:一些公认效率很低的政策长期存在,另一些公认有效率的政策却无法实施。假如政策确实由追求社会福利的计划者选定,这两种情况都不应该出现。

政治经济学因此放弃了这个假设,改为假设政策由利益各不相同的政治家、官员、选民和利益集团,按照一定的规则争取而成。这样一来,政策本身就成了需要解释的对象。这种看法称为内生政策:政策是由模型内部的利益和规则决定的,而不是从模型外部给定的。

比较的方面 主流教科书 政治经济学
谁决定政策 只考虑全社会福利的社会计划者 利益各不相同的政治家、选民和利益集团
政策从哪里来 从模型外部给定 由利益和规则决定
典型的问题 最优税率是多少? 最优税率为什么无法实施?

政治经济学与政治学也有区别。政治学研究权力本身,例如谁赢得选举、政党怎样竞争;政治经济学研究权力与经济之间的双向关系:

  • 从政治到经济:规则决定财富怎样分配。税法、产权保护和贸易政策都属于这一方向。
  • 从经济到政治:财富的变化反过来改变规则。例如,一项研究发现,在美国受中国进口冲击较大的地区,立场温和的议员更多地被立场更偏向两端的候选人取代(Autor 等,2020)。
  • 渠道:本节不涉及具体的资产,它说明的是整门专题的用途。市场通常把政策当作突然出现的冲击;政治经济学则把政策出台和撤回的概率,变成可以事先估计的对象。
  • 有日期的事件:政策的出台和撤回都发生在具体的日期,例如表决日、生效日和选举日。0.2 会把这些日期记入「触发与日历」。
  • 与期权课的衔接:期权课 4.5 和 4.6 讲政策出台以后价格怎样变化,本专题讲政策为什么出台、能维持多久。两者合起来,才是期权课 4.2 情景树上的分支和概率。

例子:

  1. 同一件事的三种问法:2018 年,法国政府计划在下一年继续提高燃油税。
    • 经济学的问法:碳价定在什么水平,减排的总成本最低?
    • 政治学的问法:这项计划会怎样影响执政党的支持率?
    • 政治经济学的问法:这项计划能否如期实施?谁有能力阻止它,阻止它需要什么条件?0.2 和 0.3 会用 3I 框架回答这个问题。
  2. 一项几乎没有遇到公开阻力的改革:2005 年 12 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自 2006 年 1 月 1 日起废止《农业税条例》,在中国延续两千多年的农业税全面取消。
    • 这项改革的好处分散在数亿农民身上,损失却相当集中:农业税及其附加收费原来是许多乡镇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取消以后,乡镇的收入转为主要依靠上级的转移支付(周飞舟,2006)。按照「损失集中的一方容易组织起来反对」的一般规律(0.2),它本应遇到很大的阻力。
    • 实际上阻力很小,原因在于决策的程序:这项决定由中央作出,乡镇政府在这个程序中没有否决的权力;同时,中央增加了对地方的转移支付,2006 年用于农村税费改革的转移支付超过 750 亿元(2006 年预算执行报告),弥补了一部分缺口。
    • 这个例子说明,受损的一方即使集中,也未必能够阻止一项政策,还要看它在决策程序中是否有位置。利益与制度需要合起来分析。

常见误区:

  • 「政治经济学就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国内的课本中通常是这个意思。在国际学界,它是一个范围更宽的领域,马克思主义是其中重要的一支,与公共选择学派、制度学派等并列。
  • 「政治经济学就是讨论政治的经济评论。」——它研究的是可以检验的机制:怎样的利益格局和规则,使一项政策更容易出台或者更容易被撤回。这些判断可以用数据检验(0.5)。
  • 「经济学研究效率,政治经济学研究公平。」——两者都讨论效率和分配。区别在于,政治经济学不把「由谁决定政策」当作给定的条件(0.4 说明效率与公平怎样分开讨论)。

思考题:

  1. 斯密为政治经济学规定了哪两个目标?为什么说两者之间的取舍本身就是政治问题?(答:两个目标是使人民富裕,以及使国家获得足够的收入。国家多征收一分,民间就少保留一分;征收多少、向谁征收、用在哪里,无法靠技术计算得出答案,只能由政治决定。)
  2. 讨论政策时,政治经济学与主流教科书最大的不同是什么?(答:教科书假设政策由只考虑全社会福利的社会计划者选定;政治经济学把政策看作利益各不相同的各方按规则争取的结果,所以需要解释为什么出台的是这一项政策,而不是另一项。)
  3. 取消农业税使乡镇政府损失了主要的收入来源,这项改革为什么仍然顺利实施?(答:因为决定由中央作出,乡镇政府在决策程序中没有否决的权力,中央又用转移支付弥补了一部分缺口。受损的一方是否集中属于利益一项,它能否阻止政策则属于制度一项。)

关键术语:

中文 English 释义
政治经济学 political economy 研究权力和规则怎样决定经济结果,以及经济结果怎样改变权力和规则的学问
新政治经济学 new political economy 用经济学的模型和数据研究选举、制度和利益集团
比较政治经济学 comparative political economy 比较各国的经济制度,解释它们为什么不同、产生什么后果
国际政治经济学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研究国家之间的财富与权力,例如贸易、货币和制裁
社会计划者 social planner 教科书中假想的、只考虑全社会福利的决策者
内生政策 endogenous policy 由利益和规则决定的政策,而不是从模型外部给定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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