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是选读,不在本章小测的范围之内。
你在文章里多半读到过这样的话:「现在处于康波的下行期。」「康波」是康德拉季耶夫长波(Kondratieff wave)在中文里通行的简称,说的是一种大约五十年走完一轮的长期起伏。0.6 的做法是,引用一个老案例以前,先看它发生在哪一段制度里。康波也给历史分段,分成几段上升期和下降期,看上去比一张制度时间轴省事。这一节回答一个问题:这样的长周期说法,能不能用来给案例分组。答完以后,练习把这样一句话换成当时能够核对的条件。
先写下你的判断
Section titled “先写下你的判断”提出康波的人,用的数据从 1790 年前后开始。读下去以前,先写下两个答案:
- 照五十年一轮算,从 1790 年前后到 2026 年,这种起伏最多走完了几轮?
- 读到「现在处于下行期」的时候,你知道这个下行期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吗?如果要核对,你会去查什么?
康波说的是什么
Section titled “康波说的是什么”这个说法由苏联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在 1920 年代提出。他整理了英国、法国、美国等国约 1790 年到 1920 年的价格、利率、外贸和产量(每一项按年份排成一串数,叫一个序列),认为这些序列一起经历了几轮上升和下降,一轮大约五十年(后来各家的说法从 45 年到 60 年不等)。
下表的前三行是他本人划的三个波,后两行是后来的学者接着划的(一项研究的表 1 和表 2,表 2 综合了十几位作者:Korotayev 与 Tsirel,2010)。
| 波 | 上升期 | 下降期 |
|---|---|---|
| 一 | 约 1790 → 1810–1817 | 1810–1817 → 1844–1851 |
| 二 | 1844–1851 → 1870–1875 | 1870–1875 → 1890–1896 |
| 三 | 1890–1896 → 1914–1920 | 1914–1920 起,他写作时还没有结束 |
| 四 | 1939–1950 → 1968–1974 | 1968–1974 → 1984–1991 |
| 五 | 1984–1991 → 2008–2010? | 2008–2010? 起 |
读法:每一个转折点都是一个范围,不是一个年份。他本人给的范围宽五到七年;后人补的第四个波,起点的范围宽到十一年。最近的一个转折点写成「2008–2010?」,问号是原表里的。流行的说法里的「下行期」,就是表里的下降期。
这种起伏主要见于价格和利率,产出上的证据较弱;它是否存在,学界至今没有共识。今天常见的说法还把每一个波对应到一组主导的技术(技术革命与资本开支热潮在 6.8 讲)。经过和争论见下面的延伸阅读。
延伸阅读:提出的经过、当时的批评和后来的检验
提出的经过:康德拉季耶夫 1922 年第一次提出,1925 年发表主要的一篇。他用的序列是批发价格、利率和外贸,还有煤和生铁的产量。第一个波的起点,他写的是 1780 年代末或 1790 年代初,正文的表记作「约 1790」。序列和年份据 Korotayev 与 Tsirel(2010)的转述。
他的方法:先给每个序列配一条长期趋势线,再对偏离趋势的部分取九年移动平均,用来去掉较短的商业周期(Bernard 等,2013;Goldstein,1988)。
当时的批评:以下都转引自 Goldstein 那一章,他引的是 Garvy 在 1943 年的评述;奥帕林的原文和 Garvy 的评述,本节都没有读到。同时代的苏联经济学家奥帕林用同样的长序列重算过。他的结论是,长波只在价格和长期利率里看得到;去掉价格水平的变动以后(也就是扣掉物价涨跌的影响),工资和外贸序列里的长波就消失了。批评集中在趋势线上:康德拉季耶夫去掉趋势的时候,没有说清这条趋势线代表什么。奥帕林把序列延长到 1920 年代,另配一条趋势线,得到的长波在时间和幅度上都与他的不同。Garvy 自己的结论是,连康德拉季耶夫认为最能说明问题的几个产出序列,细看也不支持他的结论。Goldstein 还引了 Slutsky 在 1937 年的提醒:长期的平滑会把序列里的起伏推向更长的波长。也就是说,移动平均这种处理本身就可能造出周期的样子。Goldstein 的概括是,这些方法上的批评主要落在价格以外的序列上,价格里的长波被较多的人接受。
与技术革命的联系:康德拉季耶夫本人已经注意到,下降期里重要的发明特别多,要到下一个上升期开始才大规模应用(转引自 Korotayev 与 Tsirel,2010)。熊彼特在 1939 年把长波解释为成批出现的创新扩散开来的结果,「康德拉季耶夫周期」这个名称也是他起的。这两点据 Bernard 等(2013)的综述和 History of Economic Thought 网站的小传转述。熊彼特的原书,本节没有读到。
后来的检验:连这种起伏存在不存在,结论也是两边都有。
- 否定的。一项研究的摘要写道,没有人在实证上证实过长波的存在。价格等序列里找到过长期的起伏,但只用外部因素就能解释;产出等不直接跟价格挂钩的序列里,没有长波的证据(Eklund,1980,只读到摘要)。一本专著的结论是,1850 年以后的经济增长不支持康德拉季耶夫的分期。英、法、德、美四国显著的增长变动都比这种周期短(Solomou,1988,只读到结论一章的提要)。
- 肯定但留了余地的。一项研究对 1870–2007 年世界 GDP 的增长率做谱分析(一种从序列里找周期的统计方法),检出周期约 52–53 年的波(Korotayev 与 Tsirel,2010)。这段数据只有 137 年,不到三个周期。显著性在 4% 到 5% 之间,意思是:即使并没有这样的波,单凭偶然算出这种结果的机会约为 4%–5%。同一篇也承认,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价格指数里已经看不到这种形态,1870 年以前的世界 GDP 里有没有也有理由怀疑。
- 综述的说法。较短的商业周期有扎实的证据;长波的争议更大,部分原因是这样的周期出现得太少,数据必然有限(Bernard 等,2013)。Goldstein 汇总各家对产出的检验,「找到」和「没找到」的都有。他转述的一项研究至多只认 1890 年以后的长波,不到两个波,而且在英国找不到。
它为什么不能用来给案例分组
Section titled “它为什么不能用来给案例分组”给案例分组的条件,要过本章的两道关:分组只用当时看得到的信息(0.3);每一组里的独立周期要够多(0.4)。长周期的说法给不出当时能够核对的日期,所以本专题不用它给案例分组。理由有三条。
第一,转折点是事后认定的范围。回到上面的表。康德拉季耶夫是在 1920 年代回头看,才把 1810–1817 年认作第一个波的顶。后两行也是后人回头划的,出自 2010 年发表的一张表;它把第五个波下降期的起点写成「2008–2010?」,终点没有人给出。身在其中的人,没有一个当天查得到的读数告诉他,今天在上升期还是下降期。这就是开头第 2 题的答案。
第二,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各家的划法不同,甚至相反。一战以前的年份主要按价格定,各家大体一致;分歧在一战以后。年表用「峰」和「谷」来记:过了峰是下降期,过了谷是上升期。据 Goldstein,1988 列的年表,Rostow(1978)按价格划,把 1972 年定为谷;Van Duijn(1983)按世界工业生产划,把 1973 年定为峰。两个年份只隔一年:照前一种划法,1972 年以后是上升期;照后一种,1973 年以后是下降期。本章主案例里 1976–1979 年的 6 次拨款中断该归进哪一组,两种划法给出相反的答案。
第三,走完的周期只有四个。开头第 1 题的算法是 (2026 − 1790) ÷ 50 ≈ 4.7,最多走完四轮。上面的表也是四个走完的波,第五个还在进行。0.4 的界线是:独立周期不到 5 个,方向的结论只能标为经验说法。落到具体的案例上,周期更少。主案例的清单从 1976 年开始。照上面的表,1976 年在第四个波的下降期里,后面是第五个波的上升期和 2008–2010 年起的下降期:上升期一段,下降期两段。把案例按上升期和下降期分成两组,每一组只有一两个独立周期。
延伸阅读:一战以后各家的年表
Goldstein(1988)那一章列了三十三位学者的年表。他的判断是,一战以前各家相当一致,分歧在一战以后。下表从中取五位。第二列是第三个波的峰,第三列是其后的谷、再往后的峰和谷;作者没有给出的写「无」。
| 谁(按什么定) | 峰 | 其后:谷 → 峰 → 谷 |
|---|---|---|
| 康德拉季耶夫(价格和产出) | 1914–1920 | 无 |
| Kuznets 1940 | 1925 | 无 |
| Rostow 1978(价格) | 1920 | 1935 → 1951 → 1972 |
| Mandel 1975、1980(产出) | 1914 | 美国 1939–1940、欧洲 1948 → 1968 → 无 |
| Van Duijn 1983(世界工业生产) | 1929 | 1948 → 1973 → 无 |
读法:同是第三个波的顶,五位作者从 1914 年排到 1929 年。往后看,Rostow 的 1951 年是峰,Van Duijn 的 1948 年是谷。Rostow 的 1972 年是谷,Mandel 的 1968 年和 Van Duijn 的 1973 年是峰。Goldstein 的说明是,Rostow 按价格定的年表与多数按产出定的年表相反。Van Duijn 还认为第一个波的证据不能令人信服,也就是说,连第一个波算不算都有分歧。
它提醒了什么,用什么代替它
Section titled “它提醒了什么,用什么代替它”长周期的说法有一处用得上:它提醒你,同一类事件在不同的年代,结果可以很不一样。主案例就是这样。1976–1979 年的 6 次拨款中断,期间标普 500 有 5 次下跌。2010 年代的 3 次,期间全部上涨(收盘价对收盘价,逐次的数见 0.3)。年代不同的案例确实要分开看,问题只在于用什么来分。划分市场环境,要用事件发生时就能核对的条件;本专题用三项:通胀的水平和方向、信用利差、政策制度。
| 条件 | 核对什么 | 到哪里读 |
|---|---|---|
| 通胀的水平和方向(6.5) | 最近一次公布的 CPI 同比是多少,比几个月以前高还是低 | 劳工统计局每月公布,历史数据在 FRED(期权课 4.3) |
| 信用利差(5.4) | 公司债收益率减同期限国债收益率,读事件当时的数(期权课 4.4) | FRED 的两个序列,见读法 |
| 政策制度 | 事件发生时实行的是哪一套制度 | 0.6 的时间轴 |
读法:三项都是事件发生时就查得到的数字或者事实,不需要等若干年以后由别人认定。信用利差有两个序列可查:高收益债的利差查「ICE BofA US High Yield」系列(期权课 4.4),FRED 目前只给最近三年;更早的案例用 Baa 级公司债与 10 年期国债的利差(BAA10Y,1986 年起),0.5 用的就是它。两个序列的水平不同,用哪一个要写明。三项只是分组的条件,不是预测;分组以后仍然要数独立周期(0.4)。
示范:把一句话里的长周期换成可以核对的条件。说法是:「1970 年代末处于长波的下行期,所以那几次拨款中断期间股市下跌。」
- 它缺什么:下行期的日期。上面看到,1973 年以后算下降期还是上升期,两种划法相反,而且都是事后划的。
- 换成哪一项条件:政策制度。这 6 次都发生在 1980–1981 年司法部长的两份法律意见以前,那时拨款中断并不让机构停工(0.6)。这条分界线当时就看得到,不看涨跌也划得出来。换成通胀或者信用利差,条件里要有一个数作门槛,例如「信用利差高于 3 个百分点」(示例);门槛在看结果以前写下(0.3),看了结果再挑,总能挑到说得通的。
- 改写:「法律意见出台以前的拨款中断,期间股市下跌的比例高于出台以后的。」每一次归哪一组没有争议,结果也可以数:下跌的占几成,与另一组比。原话如果用的是「不能信」这样的词,先把它换成可以数的结果,例如「其后 21 个交易日上涨的比例低于另一组」。这样的句子才可以检验。
改写只是让这句话变得可以检验,没有让它成立。检验要用的数 0.3 已经列出:前一组 6 次里下跌 5 次,后一组 17 次里下跌 5 次。差别看得见,可是前一组只属于 4 个独立时段(就是这类事件的独立周期,数法见 0.4),不到 5 个,方向的结论仍然是经验说法。其中 1979 年那一次的下跌还另有原因(0.5)。
换一种长周期的说法(债务周期、地产周期、某种「超级周期」),先问的仍是同一件事:它给不给得出可以核对的日期,也就是这一段从哪一天算起,凭哪一项当时查得到的数据认定。各家的划法是否一致、走完了几轮,是康波自己的情况,换一种说法要重新查。
随堂练习:一篇文章写道(为练习编写):「现在处于长波的下行期,所以每次反弹都不能信。」
- 这句话缺了哪一项,所以没有办法检验?
- 从通胀的水平和方向、信用利差、政策制度里选一项,代替「长波的下行期」,把整句话改写成可以检验的说法。
参考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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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下行期」的日期:从哪一年开始,到哪一年结束,凭哪一项数据认定。正文的表里,第五个波下降期的起点是「2008–2010?」,终点没有人给出。没有日期,你今天无从核对「现在」在不在下行期里。过去的反弹也分不成「下行期里的」和「下行期以外的」两组,这句话就没有办法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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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哪一项都可以。照示范的第 2、3 步检查三处:条件在当时查得到;带数的条件写出了门槛,门槛在看结果以前写下;「反弹」和「不能信」都换成了可以数的结果。下面的数字都是示例。
- 信用利差:「信用利差高于 3 个百分点的时候,指数从此前的低点回升 5% 以后,其后 21 个交易日上涨的比例,低于利差在 3 个百分点以下时同样的回升。」用哪一个利差序列,也要写明。
- 通胀的水平和方向:条件换成「最近一次公布的 CPI 同比不低于 4%,并且高于六个月以前」,后半句相同。
- 政策制度:条件换成「发生在 2008 年 12 月 16 日以前」,与此后的回升分开统计。那一天美联储把利率的目标区间降到 0–0.25%,零利率的年代从这里开始(0.6 的时间轴)。
以第一种写法为例:「下行期」换成了一个当时读得到的数,「反弹」写成了「从此前的低点回升 5%」,「不能信」写成了「其后 21 个交易日上涨的比例低于另一组」(结果怎样才算数,见 0.3)。改写以后这句话可以检验,检验的结果可能成立,也可能不成立。信用利差升高以后的各次,在 5.4 讲。
思考题:
- 一篇文章说:「研究康波的学者划出的年份基本一致,可见它是可靠的。」这句话对哪一段年代成立,对哪一段不成立?年份一致,能不能说明它可以用来分组?(答: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成立,那一段主要按价格定,各家大体一致。对一战以后不成立:按价格划和按产出划的结果不同,1972 年和 1973 年只隔一年,一位定为谷,另一位定为峰。即使年份一致,也只说明事后的认定一致;分组要用当时能够核对的条件,事后认定的年份做不到。)
- 一位博主说(为练习编写):「股市十八年一个大周期,现在是第十六年,离见顶还有两年。」这句话比「现在处于长波的下行期」多给了什么?要用它给案例分组,还要先查哪两件事?(答:它多给了一轮的长度和现在的位置,推得出这一轮从哪一年算起,比康波那句话多了一个日期。还要查两件事。第一,这个起点凭什么认定:是当时就查得到的数据,还是事后回头划的。第二,照十八年一轮,有数据以来走完了几轮;独立周期不到 5 个,方向的结论只能标为经验说法(0.4)。)
本节要点:
- 长周期的说法给不出当时能够核对的日期,所以本专题不用它给案例分组。康波的转折点是事后认定的范围,宽五到十一年;一战以后按价格划和按产出划的结果不同,甚至相反;走完的周期只有四个。
- 划分市场环境,要用事件发生时就能核对的条件;本专题用三项:通胀的水平和方向(6.5)、信用利差(5.4)、政策制度(0.6)。
本节任务:找出你最近读到的、或者自己说过的一句带「周期」「阶段」的话,例如「现在是某个周期的末段」。照示范的三步写:它缺哪一项,换成三项条件里的哪一项,改写以后的句子(带数的条件写出门槛,结果写成可以数的)。想不出这样的话,就用随堂练习的那一句,换一项你没有选过的条件再写一遍。约 10 分钟。
关键术语:
| 中文 | English | 释义 |
|---|---|---|
| 康德拉季耶夫长波 | Kondratieff wave | 一种说法:价格、利率等序列里有约五十年一轮的长期起伏(各家说 45 到 60 年),简称康波;它是否存在、怎样划分,学界没有共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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